慕安会观察：欧洲从焦虑到反思

姜锋

第62届慕安会于2月13日至15日在德国慕尼黑举行。本届慕安会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在经历了过去一年欧美关系破裂之后，欧洲看上去正在“转守为攻”，开始走出深度焦虑，进行深刻反思。笔者在慕安会观察到，各类讨论的主题中“重新思考”“重新定义”和“重新建设”是高频词，显示出欧美相互认识和欧洲的自我定位在继续发生深刻变化。

一是美国在慕安会的角色发生很大变化，今年的光芒黯淡许多。美国往年通常由副总统率团参会，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关注。今年却不同，虽然会方发出邀请，美国副总统万斯并未出席，由国务卿鲁比奥到会，分量已大不一样。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轻视，也折射出传统跨大西洋关系的分裂程度。不同之处还在于，慕安会传统上是由美国和盟友主导议题，是传统西方讨论世界问题的平台，但在今年，美国被当作问题讨论。这是主客体角色的一个历史性转变。在170多个主场和边会中有关于美国国内政治问题、治理问题及其对外交和国际秩序影响的专题讨论。会议正式开幕前，就有一场关于美国国家治理新方向的讨论，通过讨论其人口变迁、少数族裔、国会力量结构演变、新兴思潮以及其未来5到10年对美国外交和同盟关系的影响，来解释美国为什么一再冲击现有国际秩序，还会有什么让世界震惊的突然举动。一位德国资深媒体人表示，自己想象不到如果万斯来了还能说什么，去年万斯的讲话已经把欧洲与美国的关系打碎，美国已经不值得欧洲信任。

二是国际秩序面临“大洗牌”与快速重组。这仍然与美国角色变化密切关联。以往会议的各类讨论往往要看美国怎么说、会怎么做，但本届慕安会透出的强烈信号是：美国被视为国际秩序的主要破坏者，美国政府已经靠不住，大家要丢掉幻想共谋出路，结成新的联盟。笔者注意到，“中等强国”一词高频出现，多个讨论提到，中等强国不应被动接受大国确定的“规则”，沦为超级大国争霸的牺牲者，而应联合起来，以共同价值和具体的务实利益为基础构建新的联盟体系，来对冲超级大国对国际秩序的破坏。“小多边主义”也是本届慕安会的流行词，其主要含义是，中等强国的结盟重在维护切实共同利益，而不是以往经常追求的宏大叙事。给人的感觉是，一个新的“中等强国结盟运动”在兴起，本届慕安会是为此全面塑造话语、系统造势的场子，这一点以及可能出现的“中等强国结盟运动”及其影响，值得持续关注。

三是欧洲看上去不再深度焦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安全战略和发展战略，“战略定力”初显。欧洲前些年的焦虑主要是因为美国要把对欧领导关系变为“交易关系”，欧洲失去战略依赖，而且还遭受华盛顿一再羞辱。欧洲被迫认识到“跨大西洋联盟”的神话破灭，欧洲应成为自己的主人。今年慕安会欧洲的参与度非常高，除了各国政府代表外，欧洲各类智库机构在会场内外争相“摆场子”，令人目不暇接，所有场子都多少体现出欧洲对自身和国际秩序的“重新思考”“重新定义”和“重新建设”，这说明会议主办方的话语掌控力很强。笔者的感受是，欧洲正在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又一次重建，而这次与80年前由美国领导的第一次重建不同，将由欧洲人自己主导，至少这是欧洲人自己的强烈愿望。从此次慕安会上相关讨论主题看，欧洲人自己期待的“战略重建”包括：在制度层面重新定义和重构价值体系；在具体领域中增强欧洲的全球竞争力，这包括加速关键技术创新、关键能源和原材料保障、关键产业能力提升等；在对外关系上开展“多元结盟”，特别重视与“中等强国”建立新的伙伴关系，达成“大而美的交易”，来对冲大国竞争造成的冲击，最终“使欧洲再次强大”。在今年慕安会上，德国经济界深度参与，慕尼黑工商行会围绕“欧洲战斗”系列的讨论引人注目，透出经济界对政治的迫切期待。

‍四是中国议题广受重视，各类讨论从多重视角期待中国发挥作用、提供方案。从慕安会现场得到的最终日程看，直接涉及中国的专题活动有10多场，而与中国关联的讨论“不绝于耳”。在一场讨论欧洲如何更好更快实现重建的讨论中，有参与者就强调，要学习中国制定长期规划，汇聚各方力量，形成合力；谈到欧洲应该如何应对美国，有与会者提到，欧洲是看到了中国的做法，不再“哄着美国”，“向中国学习就是学习胜利”。中国外长王毅将在本届慕安会“中国专场”作主旨演讲，一位德国学者说，大家很期待听到中国的声音，在当前多变的国际秩序中，中国是“可期待、可预测的大国”。（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研究员、上海区域国别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