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闭门造车”：同时应对中美挑战，注定是一个幻想？

本文作者：张久桢（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2026年2月12日，欧盟27国领导人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义的事：他们离开布鲁塞尔的现代玻璃大厦，齐聚比利时东部乡村一座被护城河环绕的古老城堡，召开了一场主题为“竞争力”的闭门会议。

会议地点本身，就泄露了欧洲精英们最深层的集体心态：

每当形势严峻，欧盟的第一反应便是拉起统一市场的吊桥，将自己锁在坚固的城墙之后。从9·11事件到英国脱欧，再到俄乌冲突，历史一再重演。

而这一次，迫使欧洲躲进“城堡”的外敌，是来自美国和中国的激烈经济竞争。

在笔者看来，这场看似旨在进攻的竞争力提升大会，其底色依然是深深的防御与焦虑。

欧盟开出的药方，如加速资本市场联盟、推动“欧洲优先”采购，更像是一场远水难解近渴的艰难突围，其内部根深蒂固的矛盾，恐让诸多誓言再度沦为说得太多而行动太少的空谈。

城堡里的焦虑：效率龟速与能源枷锁

欧盟领导人齐聚城堡，首要讨论的是两个他们在竞争中的痛点：令人绝望的行政效率和昂贵得离谱的能源成本。

德国总理默茨在会上直言不讳地指出了欧洲的官僚与龟速：在中国，几个月内就能建成世界最大的太阳能发电厂，而在欧盟，一个项目获得批准可能需要数年。他呼吁实施“默认批准”原则，即几周或几个月内未处理的项目自动获批，并系统性审查和放松管制——这无异于承认欧盟赖以维生的规范帝国主义已异化为扼杀创新与投资的沉重枷锁。

与此同时，能源价格已然成为欧洲工业被卡脖子的难点与痛点。数据显示，欧洲工业用电价格是美国和中国的两倍多。比利时首相德韦弗警告，没有竞争力，“我们可能会失去石化工业、钢铁工业、金属工业”。

然而，降低能源成本涉及敏感的成员国主权与利益分配，正如建立真正统一的能源市场一样，知易行难。尽管所有领导人都承认问题的紧迫性，但本次会议并未就此做出具体决定，只是将方案推迟到3月峰会。这种议而不决的模式，恰恰是欧洲竞争力流失的症结所在。

“欧洲优先”的幻想与分裂的现实

为应对挑战，欧盟领导人誓言推进单一市场建设，其核心举措之一是考虑在战略性行业公共采购中允许优先选择欧洲商品，即所谓“欧洲优先”或“购买欧洲货”。

法国总统马克龙是这一政策的坚定鼓吹者，他声称这是面对“不再遵守世界贸易组织规则的不公平竞争者”的“防御性措施”，并点名清洁技术、化工、钢铁、汽车和国防等战略行业。

然而，在笔者看来，这更像是一个充满内部裂痕的政治幻想。

马克龙的提议立即遭到德国、瑞典、爱尔兰等多个国家的反对。德国总理默茨警告，“欧洲制造”政策可能过于狭隘。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则明确表示必须维护欧盟开放自由贸易的精神。

这种分歧揭示了欧盟的根本性矛盾：一方面渴望以集体力量保护产业，另一方面又难以摆脱成员国自身利益和自由贸易理念的羁绊。

所谓的“欧洲优先”，很可能在争吵中沦为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用的口号，或仅局限于少数领域，无法形成支撑整体竞争力的系统性产业政策。

10万亿欧元死钱与难以落地的“储蓄与投资联盟”

冯德莱恩主席在会上提出了一个宏伟目标：激活闲置在银行账户中约10万亿欧元的储蓄，通过建设“储蓄与投资联盟（SIU）”，将其导入欧盟经济。

她设定了一个紧迫的时间表：在6月前完成第一阶段工作。若无法让全部27国同步，将在至少9个成员国小范围先行推进。这一计划直指欧洲经济的核心痼疾，即资本市场碎片化。马克龙也曾撰文指出，欧洲约有30万亿欧元储蓄，但每年约3000亿欧元流向海外投资。资本外流，创新和企业扩张就缺乏血液。

然而，建立真正的资本市场联盟意味着成员国在财政、税收、监管等核心主权上的深度让渡，其难度不亚于一次新的政治一体化长征，过去数十年推进缓慢即是明证。

笔者判断，即便在所谓“小范围”内取得进展，其规模与示范效应也有限，且可能加剧欧盟内部的两极分化，与建设统一市场的初衷背道而驰。

对华“去风险”背后的战略摇摆与对美依赖

尽管会议主题直指中美竞争，但细察欧盟的言行，其焦虑的焦点和对策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摇摆。

欧洲中国事务智库联盟（ETNC）报告显示，多数欧洲国家在安全上依然坚定依赖美国，同时对华保持高度防范，聚焦供应链韧性、技术安全等领域。欧盟的整体路线是“去风险”而非“脱钩”。

然而，这种“去风险”正在通过《外国补贴条例》与其它反胁迫工具等一系列“经济安全”工具箱，实质性地提高中国企业在欧运营的门槛。马克龙所谓的“再平衡”，核心是要求中国“少靠出口，多靠内需”，同时欧洲要“把自己的‘内功’补上”。

这反映出欧洲一种矛盾心态：既想分享中国市场红利，又不想承受中国竞争力的冲击；既想战略自主，又无法摆脱对美国的安保依赖。

德国总理默茨“要学习中国好榜样”的呼吁，与在关键领域防范中国的举措并行不悖，这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将是未来中欧经贸关系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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