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杨浦区的男人，到底有几种“面孔”

前两天傍晚去杨浦公园溜达，走到湖边的时候，看见一个爷叔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水面上划来划去。

我凑过去看热闹，以为他在捞鱼。

结果他头也不抬地说：塑料袋，飘那儿半天了，够不着。

我说：一个塑料袋，随它去吧。

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那种“年轻人，你不懂”的眼神。

然后他把袖子一撸，拖鞋一脱，蹚水进去把那个塑料袋捞上来了。

上岸的时候裤腿全湿了，他拧了拧，说：这湖我看了四十年，不能让它脏。

这就是杨浦男人。

认死理，干实事，不说废话。

杨浦这地方，老上海人都知道，以前叫“下只角”。

不是骂人，是说这儿过去是工业区、工人新村，住的都是厂里上班的、码头扛活的。跟淮海路、静安寺那些“上只角”比，确实没那么光鲜。

但你要问杨浦男人自己介不介意？

他们多半会像那个捞塑料袋的爷叔一样，抬头看你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解释，不争辩，日子照过。

讲几个杨浦男人的故事给你听。

第一个叫周承毅，今年六十多了，年轻时候住在双阳路延吉中路附近。

那个年代没什么玩具，没什么新衣服，他就自己琢磨着做。跑到街道办的服装加工厂外面，趴在窗户上看人家怎么裁剪，然后买几本裁剪书，淘点零头布，自己瞎弄。

后来结婚了，给老婆做了一件法兰绒外套，大翻领、细袖子、下摆大大的，独此一件。老婆穿出去，人家都夸好。

再后来有了女儿，他更来劲了。女儿小时候穿的衣裳，全是爸爸做的。背带裤、连衣裙、中式棉袄，一件接一件。女儿最喜欢一条裙摆老大的“茜茜公主裙”，做好以后在屋里转圈圈，开心得不得了。

现在女儿也做服装这行了。问她为什么选这行，她说：可能是小时候看爸爸做衣服看多了，耳濡目染吧。

你看，杨浦男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这样——

不说“爸爸爱你”，但给你做最好看的裙子。

第二个叫孙灶立，81岁，退役军人，住在四平路。

今年7月31号早上，他在杨浦公园锻炼，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一个阿婆面朝下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没脱衣服，没摘眼镜，直接跳下去了。

水不深，没到他胸口，但81岁的人了，托着一个人往岸边挪，还是吃力。中途他累得停下来喘气，后来在周围人帮助下，总算把人救上来了。

上岸以后他脸色发白，心跳得厉害，但第一句话问的是：人没事吧？

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救人。16年前，65岁的他在和平公园救过三个落水的盲人，那时候在将近两米深的水里往返好几次，一个一个拉上岸。

记者问他：这么大年纪了，不怕吗？

他摇摇头：在部队的时候就知道了，遇到危险要挺身而出，这是军人该做的。

杨浦男人有股“定海神针”的劲儿。平时不声不响，真有事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第三个叫闫海营，55岁，河南人，来上海三年，在五角场送外卖。

他算不上土生土长的杨浦男人，但我觉得，他配得上叫一声“杨浦男人”。

为啥？

因为他把这片地方当自己家了。

送外卖的时候，看到楼道堆东西，顺手报上去；看到共享单车倒了，顺手扶起来；知道客户是独居老人，多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今年，他成了五角场第一个入党的外卖骑手。

宣誓那天，他把党徽端正地别在胸前，说：戴上党徽，就要带好这个头。

现在他每天跑单之前，还要跟站里的年轻人念叨：骑车慢一点、别闯红灯、安全第一。

一个55岁的外地人，在杨浦跑了三年外卖，跑出了人生新起点。

杨浦这片地方就是这样，不看出身，不看来历，只要你踏实干活、真心对人，它就认你。

写到这里，我想起豆瓣上有人说过一句话：杨浦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不是凶的那种狠。

是那种——从小在拥挤的弄堂里长大，知道日子不容易，所以特别拼、特别韧。是那种——心里有火，但嘴上不说，闷头把事情干成的狠。

陈逸飞也是杨浦出来的，小时候在宁国路小学读书。后来他成了大画家，又拍电影又做生意，有人说是折腾，有人说是奋斗。

我倒觉得，那就是杨浦男人的样子——

不认命，不闲着，一直往前走。

现在杨浦变了很多。

老厂房变成了创意园，棚户区变成了新社区，228街坊的老工人新村，现在成了年轻人租房、社交、生活的地方。

那些当年趴在服装厂窗外看裁剪的小囡，已经成了给女儿做裙子的爸爸。那些当年在码头上扛活的工人，已经变成了公园里下棋、遛鸟的爷叔。

但有些东西没变——

那个看见塑料袋非要捞上来的倔劲儿没变。那个听见呼救二话不说跳下去的血性没变。那个送外卖还不忘帮衬老人的热乎劲儿没变。

这就是杨浦男人。

他可能不是最会赚钱的，不是最浪漫的，不是最会说话的。

但他是那个——

你家里水龙头坏了，拎着工具箱就来的。

你遇到难处了，二话不说把钱借给你的。

你在公园里迷路了，他哪怕自己不顺路，也要把你送到门口的。

他不说漂亮话。

但他做的事，比漂亮话管用一万倍。

明天早上，我想再去杨浦公园走走。

不为别的，就想看看那个捞塑料袋的爷叔，今天又在忙活什么。

可能是在修一张长椅，可能是在给流浪猫搭个窝，也可能就是坐在湖边，看着那汪他看了四十年的水。

脸上应该是那种表情吧——

“该干的都干了，心里踏实。”

这大概就是杨浦男人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