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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袭爵,我直接被休为弃妇,赶去别院。全府都以为我会寻死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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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镇北侯府的正厅里,红绸还没拆完。

昨儿个周景明刚承了爵,今日府里上下还弥漫着喜气。我站在那,看着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地方,觉得每根柱子都陌生。

“月娘,这不能怪我。”

周景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张纸。他穿了新做的侯爷常服,深紫的料子,金线绣的云纹,衬得人很精神。他今年二十六,承了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你过门四年,一子半女都没有。母亲年事已高,想抱孙子,这心情你能体谅。”

我体谅。

我体谅了四年。

婆婆王氏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穿着绛色万字纹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簪子,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那是我母亲的嫁妆。

“景明说得是。”王氏吹了吹茶沫,“姚氏,你也别怨。咱们侯府不是那等刻薄人家,休书给你写得明白,是你自己身子不争气。”

我身子不争气。

我嫁过来第二年怀过一个,三个月时在花园里摔了一跤,没了。那天叶婉柔来府里做客,我和她在亭子里说话,她失手打翻了茶盏,我起身避让,脚下一滑。

后来大夫说,是用了寒凉之物。



叶婉柔当时哭得比我伤心,说都怪她。周景明搂着她安慰,说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再也没有了。

“侯爷。”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的嫁妆单子,可否让我带走?”

王氏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姚氏,你这话说的。你这几年在府里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侯府出的?你那些嫁妆,早就贴补家用了。”

贴补家用。

我父亲是前镇北将军姚镇山,十三年前战死沙场。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扶灵回京,第二年就病故了。我那会儿十岁,弟弟八岁,被舅舅接去抚养。嫁进侯府时,舅舅把母亲留下的嫁妆全给了我,说是底气。

二十四抬,满满当当。

现在说贴补家用了。

“姐姐,你别这样。”叶婉柔从门外进来,穿了一身水粉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她走到周景明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侯爷和夫人也是为你着想。你在侯府四年无所出,外头已经有些闲话了。如今侯爷刚承爵,多少人盯着呢,若是因为你……”

她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周景明拍拍她的手,看向我时眼神更冷了几分:“婉柔说得对。月娘,你若是识大体,就该自己求去,也全了咱们最后的情分。”

情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四年前大婚那晚,他掀了盖头,拉着我的手说,月娘,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第二年我小产,他守在我床边三天,说咱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第三年他开始去叶婉柔房里,说是母亲的意思,要开枝散叶。

第四年他几乎不来我院子了,偶尔来了,也是说朝中事务繁忙。

现在他说情分。

“侯爷既然决定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垂下眼睛,“只求把我房里的几件旧物让我带走,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王氏冷笑一声:“你当你还是侯夫人?景明,别跟她废话了,赶紧把事儿了了。今儿个还要去陈国公府贺寿呢。”

周景明提笔,在休书上写了最后几个字,按了手印。

管家周福把休书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字写得端正,理由列了三条:一曰无子,二曰善妒,三曰不敬姑舅。底下盖着镇北侯的印。

善妒。

我想起上个月,叶婉柔的丫鬟在我院里鬼鬼祟祟,被我撞见后说是丢了个耳环。第二日周景明就来我院里,说我为难婉柔的丫鬟,没有主母气度。

不敬姑舅。

我想起去年王氏生辰,我亲手绣的屏风她嫌晦气,说白惨惨的不吉利。我那会儿小产刚过百日,脸色还苍白着。

“姚氏,接了就出去吧。”王氏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别院里已经收拾好了,你去那儿好好反省反省。陈妈跟你去,也算侯府仁至义尽。”

陈妈是我院里扫撒的婆子,五十多了,腿脚不便。

我的两个贴身丫鬟,春桃和夏荷,这会儿站在厅外,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春桃手里还捏着个包袱,是我昨儿个让她收拾的细软。

我走出去时,春桃把包袱递过来,声音发颤:“夫人……”

“别叫夫人了。”我接过包袱,很轻,“以后照顾好自己。”

夏荷扑通跪下来,哭着磕头:“夫人,奴婢对不起您,奴婢娘病着,需要银子……”

我懂了。

难怪上个月我首饰盒里少了一支金簪,我问起来,夏荷说可能是遭了贼。后来那支簪子出现在叶婉柔头上,她说是在铺子里买的。

王氏说,一支簪子罢了,婉柔喜欢就给她,你何必计较。

我没计较。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出正厅,走过穿堂,走过垂花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却又偷偷抬眼瞟我。那些眼神里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侯府的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里头传来王氏的笑声,还有叶婉柔娇滴滴的一句:“侯爷,我那院子什么时候重新修缮呀?”

马车很旧,拉车的老马瘦得肋骨分明。

陈妈坐在我对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姑娘,老奴跟着您,您别嫌弃。”

“陈妈,以后要吃苦了。”

“不怕。”她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您那会儿才这么高,”她比划着,“跟着将军在边关,骑着小马驹,笑得可欢实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马车出了城,往京郊去。路越来越颠,越来越荒。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三间瓦房,围着一圈土墙。墙头长满了枯草,木门上的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朽坏的木头。

车夫把我们的包袱丢在门口,赶着车走了。

陈妈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冲出来。正屋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的椅子,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西屋是灶间,东屋是卧房,炕上连张席子都没有。

“这群天杀的……”陈妈骂了一句,赶紧收拾起来。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套梳洗用具,还有一个小木匣子。

木匣子很旧了,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铜锁也生了绿锈。这是母亲临终前给我的,说等我长大了再打开。后来嫁人,我把它带进侯府,藏在妆匣最底层。

四年了,我没打开过。

不是不好奇,是不敢。母亲当时眼神太郑重,郑重得让我害怕。我怕里头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我护不住。

现在没什么护不住的了。

我找了根铁丝,捅开铜锁。匣子打开时,灰尘扬起来,呛得我咳嗽。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折得整整齐齐。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都脆了。还有一枚黑铁令牌,半个巴掌大,上头刻着我不认识的纹路。

我先翻开册子。

字迹是母亲的,工工整整。前面记了些边关的风物,父亲的趣事,还有我小时候的糗事。翻到中间,笔迹忽然变了,变得急促。

“永安十二年,三月十七,镇北军粮草被截,疑有内鬼。”

“四月廿三,副将周崇山深夜密会敌使,妾亲见,不敢信。”

“五月初八,夫君巡边遇伏,重伤。军中医药短缺,周崇山掌军中事务,拖延不拨。”

“六月初一,夫君毒发身亡。军报称战死,妾查得,箭上有毒,非敌国所用。”

“六月十五,周崇山接任镇北将军。妾欲上京告御状,遭追杀。乳母以己子代我儿,死于乱箭。妾带月娘、衡儿逃亡。”

“七月,抵京。夫君旧部多遭清洗,无人敢接状纸。妾病重,恐不久矣。留此册与月娘,若他日得见天日,望为父伸冤。”

“另,羊皮图为前朝藏宝处半张,另半张在乳母之子襁褓中。铁令可号令夫君暗卫,见令如见人。”

我的手在抖。

册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积灰的地上。

陈妈听见动静进来:“姑娘,怎么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陈妈,您是我母亲的乳母,对吗?”

陈妈愣住了,然后慢慢跪下来,老泪纵横。

“姑娘……您、您知道了?”

“那个孩子……”

“是老奴的孙儿。”陈妈哭得浑身发抖,“那年夫人带着您和少爷逃出来,追兵太近。夫人说,不能都死在这儿。她把自己的衣裳给老奴的孙儿穿上,抱着他从另一条路跑……老奴、老奴对不起夫人……”

我扶她起来,手是冰的。

“我弟弟呢?姚衡,他在哪儿?”

陈妈摇头,哭得更厉害:“不知道。那年乱,夫人把少爷托给一个老亲兵,说是往南边去。后来、后来就没了音讯……”

我蹲下来,捡起那本册子,拍掉上面的灰。

又展开那张羊皮纸。

图很模糊,画的是山势地形,中间标了个红点,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应该就是母亲说的,在乳母之子的襁褓里——那个替我和弟弟去死的孩子身上。

最后我拿起那枚铁令。

沉甸甸的,冰凉。正面刻着一只鹰,背面是四个字:如朕亲临。

朕。

这个字让我手抖了一下。

“陈妈。”我把东西收好,放回木匣,锁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跟谁都别说。”

“老奴晓得,老奴晓得。”她抹着泪,“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峦变成模糊的轮廓。这院子很破,墙是塌的,门是坏的,屋里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

可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烧了四年,终于烧透了那层冰。

“先活下去。”我说,“好好活下去。”

陈妈去做饭,灶间只有半袋发霉的米,一点咸菜。她煮了粥,咸菜切得细细的拌进去。我们坐在破桌子前喝粥时,外头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说:“明天我去趟城里。”

“姑娘要去做什么?”

“当东西。”我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倒出里头仅剩的几块碎银,还有一对珍珠耳坠——这是我最后的首饰,藏在鞋底带出来的。

“这点银子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挣点钱。”

陈妈急了:“姑娘,您怎么能抛头露面……”

“现在不是侯夫人了。”我打断她,“只是个被休弃的妇人。活下去要紧,面子不重要。”

夜里躺在冰冷的炕上,我睁着眼睛看屋顶。

屋顶有个洞,能看见一小块夜空。雨停了,有几颗星星漏进来。

我想起父亲。

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是个很高大的男人,把我扛在肩上,指着远处的雪山说,月娘你看,那就是爹爹守着的地方。

我还记得他教我骑马,教我射箭。他说,咱们姚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

后来他死了,他们说他是英雄,战死沙场。

原来是这么死的。

我又想起母亲。她总是在夜里偷偷哭,白天又要强撑着笑脸。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月娘,你要好好的,嫁给寻常人家,平安过日子就好。

我没嫁给寻常人家。

我嫁进了侯府,以为能安稳一世。

现在安稳没了,日子还得过。

而且要好好地过。

不光为自己过。

还为十三年前死在边关的父亲,为抱着别人的孩子赴死的母亲,为那个我没见过的、替我弟弟去死的婴孩。

也为不知所踪的弟弟姚衡。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凄冷冷的。

我把木匣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上最旧的衣裳,用布巾包了头,揣着珍珠耳坠进城。

陈妈本想跟着,我说不必。院子里得有人守着,况且她那腿脚,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我从天亮走到日上三竿,才走到城门。守城的士兵瞟了我一眼,见我衣衫陈旧,不耐烦地挥手让我进去。

城里热闹得很。

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卖菜的吆喝声,茶馆的说书声,胭脂铺里女子的笑语声。这些声音我以前坐在马车里听过,隔着帘子,朦朦胧胧的。

现在走在里头,只觉得吵闹。

我找到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裕昌典当”。里头伙计正在打算盘,见我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

“当什么?”

我把珍珠耳坠拿出来。

伙计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珠子还行,就是款式老了。二十两。”

我知道这对耳坠至少值五十两。但我没争辩,只说:“四十两,死当。”

伙计挑眉看我一眼:“二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三十五两。”我把耳坠往回拿,“不当就算了,我去别家。”

“诶诶,三十两!”伙计急了,“三十两,成交!”

我收了银子,又问:“掌柜的,这儿附近可有绣坊招工?”

伙计又看我一眼,这回眼神带了点怜悯:“小娘子是想做绣娘?前头街转角,‘锦绣阁’好像在招人。不过他们家要求高,得要手艺好的。”

谢过他,我揣着银子往外走。

路过绸缎庄时,我看见里头挂着几匹新到的料子。水红色的软烟罗,正是叶婉柔喜欢的颜色。她上个月还说,要做一身那样的裙子,等成了侯夫人穿。

现在她应该已经穿上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锦绣阁的老板娘姓顾,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衣裙,头上只簪了根银簪,看着很利落。她看了我带来的绣样——那是从前在侯府无聊时绣的帕子。

“手艺不错。”顾三娘放下绣样,“不过咱们这儿工钱不高。一件绣品按大小、花样算钱,简单的几十文,复杂的能到一两银子。材料我们出,但做坏了要赔。”

“行。”

“那你明天来上工。”顾三娘又看我一眼,“小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姚。”

“姚娘子。”她点点头,“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可以歇两天。”

我道了谢,离开绣坊。

三十两银子,我买了些米面油盐,又扯了几尺粗布,买了针线。回去的路上经过药铺,我进去抓了几味药。

坐堂的老大夫看了方子,抬头看我:“这方子是治陈年寒症的,用药很准。小娘子懂医?”

“略知一二。”我说,“家母从前身子不好,久病成医。”

老大夫点点头,抓了药。我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出城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妈在院子门口张望,看见我,连忙迎上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

我把东西放下,打了水洗手洗脸,然后开始收拾屋子。该补的补,该修的修。陈妈腿脚不便,我就自己爬上爬下,把屋顶那个洞用茅草堵了。

忙到天黑,总算有个能住人的样子。

夜里点了油灯,我把买来的布摊开,开始裁衣裳。我和陈妈都需要几身能干活穿的。针线在手里穿梭时,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是这样,在灯下给我缝衣裳。

她说,月娘,女子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那会儿不懂,说嫁了人不就好了。

母亲摸摸我的头,没说话。

现在我懂了。

第二天我去锦绣阁上工。顾三娘把我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给了我一块素缎,让我绣一幅海棠春睡图。

我低头绣花,听见旁边几个绣娘小声说话。

“听说镇北侯府那位新夫人,昨儿个去陈国公府贺寿,穿了身大红遍地金的裙子,满头珠翠,可气派了。”

“能不气派吗?刚扶正,正是得意的时候。”

“原先那位姚夫人也是可怜,四年无所出就被休了……”

“嘘,小声点。我听我在侯府当差的表姨说,那位姚夫人是被冤枉的。当年她小产,是现在的侯夫人动了手脚。”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后院的事儿……”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然后继续绣。

海棠花瓣要绣出渐变,从深粉到浅粉,再到花蕊处的嫩黄。一针一线,不能出错。

中午吃饭时,顾三娘坐到我旁边。

“她们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我嗯了一声。

“你是姚月娘?”

我抬眼看着她。

顾三娘笑了笑,压低声音:“我认得你。你小时候跟你母亲来过我家铺子,那会儿我才十几岁,在柜台上帮忙。你母亲来买绣线,给你做了个布老虎。”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布老虎我玩了好几年,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

“我母亲姓顾,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姐。”顾三娘说,“后来你家出事,我母亲想去探望,被你舅舅家拦住了。说是怕牵连。”

我放下筷子:“顾掌柜想说什么?”

“别紧张。”她拍拍我的手,“我就是告诉你,在这儿好好干,没人敢欺负你。工钱我给你开高些,按件计,绣得好有赏。”

“多谢。”

“还有,”她凑得更近些,“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虽然只是个开绣坊的,但在京城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头有真诚。

“暂时不用。”我说,“有需要我会开口。”

下午继续绣花。快到酉时,海棠图绣完了大半。顾三娘来看,点点头:“不错,明天继续。”

我收拾东西回家。走到半路,天阴下来,开始飘雨丝。

我加快脚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男人的声音。

“老太婆,识相点就把银子交出来!这地儿侯府早就不管了,你当还有人给你撑腰?”

我从门缝往里看。

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围着陈妈。陈妈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那是我昨天买回来的米面。

领头那个脸上有疤,正要去抢包袱。

我推开门。

三个人齐刷刷回头。

疤脸男看见我,眼睛一亮:“哟,还有个年轻的小娘子。怎么,这是你家?”

“是。”我把陈妈扶起来,“几位有事?”

“有事?”疤脸男笑,“这院子欠了三个月的保护费,一共三两银子。拿来吧。”

“保护费?”我看着他,“这院子是镇北侯府的产业,你们收保护费,收到侯府头上了?”

疤脸男脸色一变:“少拿侯府吓唬人!谁不知道这院子给了被休弃的下堂妇,侯府早不管了!”

“不管了,也是侯府的产业。”我平静地说,“你们今日在这儿闹事,我若去报官,你们猜官府是信你们,还是信侯府?”

另一个混混小声说:“大哥,她说的有道理……”

“有个屁道理!”疤脸男啐了一口,“一个下堂妇,真当自己还是侯夫人?我告诉你,今儿这银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上前一步,要来抓我。

我往旁边一让,他抓了个空,踉跄一步。我趁这空当,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他面前一递。

是那枚黑铁令。

疤脸男看见令牌,先是一愣,待看清上头的字,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

“认字吗?”我声音很冷,“不认字,我念给你听。如、朕、亲、临。”

三个混混齐刷刷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小、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饶命!”

“滚。”我吐出一个字。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我关上门,把铁令收好。手心里全是汗。

陈妈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姑、姑娘,那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那么怕……”

“是能保命的东西。”我扶她起来,“但用一次,就少一次。所以您要记住,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

“老奴知道,老奴知道。”她拍着胸口,又哭又笑,“姑娘,您真像您父亲。当年在边关,有地痞来收保护费,将军就是这么一瞪眼,把人都吓跑了。”

我笑了,笑到后来,眼睛发酸。

“陈妈,我离我父亲,还差得远。”

“不差,不差。”她擦着泪,“您会长起来的,会像将军一样,会为将军和夫人讨个公道。”

外头的雨下大了,砸在瓦上,像擂鼓。

我站在破败的院子里,看雨幕如织。远处的山隐在雨里,近处的树在风里摇。

这京郊的别院,这被休弃的身份,这破屋烂瓦,这清苦无望的日子。

是绝境,也是生天。

是结束,也是开始。

雨连着下了三天。

院子里积了水,泥泞不堪。我和陈妈用破瓦片在门口铺了条小路,勉强能下脚。第四天放晴,我把被褥抱出来晒,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都松了。

锦绣阁的活儿我做得快,海棠春睡图两天就绣完了。顾三娘看着成品,沉默了很久。

“这手艺……比宫里的绣娘都不差。”她抬头看我,“你母亲教你的?”

“嗯。”我理着线,“她说女子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母亲说得对。”顾三娘把绣品收好,给了我三两银子——比说好的多了二两,“这钱你拿着。下个月初一,长公主府要办赏花宴,要订一批绣品。你愿不愿意接?工钱高,但要求也高。”

“接。”

“那就这么定了。”顾三娘顿了一下,“还有件事。昨天侯府派人来订绣品,是给新夫人的秋装。指名要最好的绣娘做,我想推了,但……”

“我来做。”我打断她。

顾三娘愣住:“什么?”

“我说,我来做。”我平静地穿针,“侯府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笑了:“行,有骨气。那我接了,工钱给你算双倍。”

“不用双倍,按规矩来就行。”

“那不成。”顾三娘摆摆手,“这是你该得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埋头绣花。侯府要的是八幅裙襕,绣四季花卉,每幅都有巴掌大,要精巧细致。我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都用了十足的心力。

只是没人知道,我在每朵花的叶脉里,都藏了一个极小的“姚”字。

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在那儿。

就像我知道,有些东西,藏在骨血里,是抹不掉的。

白天在绣坊干活,晚上我点灯看书。从城里旧书摊淘来的医书、账目、农桑册子,什么都看。陈妈不识字,就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我,眼神慈祥。

“姑娘,您这是要考状元啊?”

“不考状元。”我翻过一页,“就想多知道些东西。”

知道得多了,才能活得好。

一个月后,侯府的绣品完工了。顾三娘送到侯府,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叶婉柔挑了刺,说牡丹花瓣的配色不对,要返工。”

“哪儿不对?”

“她说不够艳。”顾三娘嗤笑,“明明按她给的样子来的。我瞧着,就是故意找茬,想压价。”

我想了想:“拿回来吧,我改。”

“你真改?”

“改。”我接过那幅牡丹裙襕,“改到她挑不出毛病为止。”

我又花了两天时间,把整幅牡丹重绣了一遍。这次我用了特殊的针法,阳光下看是一种颜色,烛光下看又是另一种颜色。叶婉柔喜欢炫耀,这正合她意。

顾三娘再送去时,叶婉柔果然没话说了,还多给了五两赏钱。

我拿着那五两银子,买了些药材种子。在院子角落里开了片地,种上当归、川芎、白芍——都是治妇人病的药。

陈妈不解:“姑娘种这些做什么?”

“种来卖。”我撒下种子,“也能自己用。”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我小产那次,大夫说我伤了根本,恐难再有孕。我不信,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调回来。

不是为了周景明,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在这世上留个血脉。姚家不能绝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夏来,院子里的药苗长出了嫩芽。我学会了认药、采药、制药,偶尔去城里药铺卖些药材,换点散碎银子。

顾三娘常来,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带些布料。她人脉广,消息灵通,常跟我念叨京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侯府那位新夫人,前儿个跟王御史家的儿媳吵起来了,为了一匹云锦。”

“太子纳了个侧妃,是江南盐商的女儿,陪嫁三十万两。”

“晋王从北境回来了,说是又打了胜仗。皇上赏了不少东西。”

我听着,记着。

晋王萧定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生母是已故的德妃。他十六岁就去了北境,十年间打了七场仗,赢了六场,输的那场是因为粮草被劫。朝中都说他是战神,但也有说他功高震主,皇上心里忌惮。

这些离我很远。

我现在关心的,是怎么让院子里的药苗长好,怎么多绣几幅绣品,怎么攒够银子,去南边找弟弟姚衡。

永安十六年秋,我搬到别院的第三年。

京城流行起时疫,先是城西贫民区,后来蔓延开来。宫里派了太医署的人防治,但药材紧缺,药价飞涨。

我那片药田派上了用场。

我采了药,制成药包,让顾三娘帮着在绣坊门口免费发放。起初没人信,后来有个发热的老乞丐喝了药,第二天退了烧,才有人陆续来领。

那几天我从早忙到晚,熬药、分药、嘱咐用法。陈妈帮着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三天傍晚,我正收拾药渣,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马蹄声,很急,在门口停住了。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压抑的痛哼。

我和陈妈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

外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敲门声。很轻,但急促。

“有人吗?求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痛楚。

我示意陈妈别动,自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衣男人靠墙坐着,一手捂着左肩,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他脸上都是泥污,看不清长相,但身形高大,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

马在门外喘着粗气,前蹄有伤。

“什么人?”我隔着门问。

“过路的,受了伤,想借地方包扎一下。”男人喘着气,“姑娘行个方便,我天亮就走,绝不连累你们。”

我犹豫了。

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是麻烦。但这人伤得不轻,外头又有时疫,放任不管,可能会死。

“姑娘,不能开。”陈妈小声说,“万一……”

“我知道。”我咬了咬牙,还是开了门。

男人抬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一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寒潭的水。

“多谢。”他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他:“陈妈,搭把手。”

我们把他扶进屋里,放在炕上。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内里。伤口发黑,是毒。

“得把箭头取出来。”我点了油灯,看清伤口,心一沉,“有毒,得尽快。”

男人看着我:“你会?”

“会一点。”我转身去拿药箱——是我自己配的,里头有刀剪、纱布、各种药膏药粉。

陈妈烧了热水。我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酒擦了手。

“没有麻沸散,你忍着点。”

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布巾,咬在嘴里。

我深吸一口气,下刀。

皮肉割开,黑色的血涌出来。我找到箭头,用镊子夹住,一用力,拔了出来。箭头带着倒钩,带出一小块肉。

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赶紧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的布巾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忙完已是后半夜。

男人失血过多,昏睡过去。我和陈妈守在旁边,谁也没睡。

“姑娘,这人看着不简单。”陈妈忧心忡忡,“那箭不是寻常的箭,是军中的破甲箭。”

“我知道。”我擦着手上的血,“他也不是寻常人。”

“那咱们……”

“等他醒了,让他走就是。”我看了眼炕上的男人,“咱们救了他,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天快亮时,男人醒了。

他睁开眼,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放松下来。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声音沙哑,“在下……姓萧,行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萧。

国姓。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我姓姚。萧公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他试着动了下左肩,皱眉,“姑娘医术高明。”

“略懂皮毛罢了。”我端来药,“这是解毒的药,喝了。”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娘是医者?”

“不是。”我收起药碗,“只是自己学了些。”

他打量着我,又打量这屋子:“姑娘一个人住?”

“和我家老仆。”我顿了顿,“萧公子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请自便吧。我们小门小户,容不下大佛。”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姑娘是嫌我麻烦?”

“是。”我直言不讳,“你身上的伤,不是意外。追杀你的人,恐怕不简单。我们不想惹祸上身。”

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姑娘说得对。我天亮就走。”

外头鸡叫了。

我出去喂鸡,陈妈去做饭。回来时,炕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

底下还有一张银票,一百两。

陈妈拿起玉佩,手直抖:“姑、姑娘,这、这是龙纹……”

“收起来。”我把玉佩和银票都锁进木匣,“当没这回事。”

“可这……”

“记住,咱们昨晚救了个过路的伤者,天一亮他就走了。别的不知道,也没看见。”

陈妈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那天之后,日子照旧。

时疫过去了,我的药田名声也传开了。附近村子的人有了头疼脑热,都来找我抓药。我不多收钱,有时还倒贴,渐渐得了些好名声。

顾三娘说,外头都传京郊有个姚娘子,医术好,心肠也好。

我听了只是笑。

好名声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能。

永安十七年春,有个富商家的老夫人得了怪病,浑身发痒,夜里睡不着。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听说我会治病,找上门来。

我看了症状,开了方子。三天后,老夫人好了,富商送来五十两谢礼。

我用这钱,把院子修葺了一番。屋顶换了新瓦,墙重新砌了,还打了口井。

日子终于有了点起色。

同年夏,我在城里集市卖药时,遇见一个人。

白衣,玉冠,手里拿着把折扇。站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半晌。

“姑娘这川芎,品相极好。”

我抬头看他。

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清俊,气质温润。穿的是寻常书生的布衣,但那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针脚细密,不是寻常裁缝能做的。

“公子识货。”我收回目光,“要多少?”

“都要了。”他说,又指了指旁边的当归、白芍,“这些也要。”

我愣了一下:“公子买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家中有药铺,正缺这些。”他微笑,“姑娘若有稳定的货源,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我打量着他:“公子怎么称呼?”

“姓陆,名清和。”他拱手,“江南人士,来京城游学,顺便做些药材生意。”

“姚月娘。”我还礼,“货源有,但量不大。”

“无妨。”陆清和温声说,“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那之后,陆清和常来。有时买药,有时只是坐坐,喝杯茶,聊聊天。他谈吐不俗,懂医理,懂诗词,也懂生意经。和他说话很舒服,像春风拂面。

陈妈偷偷跟我说,这陆公子怕是对我有意。

我知道。

但我装不知道。

一个是被休弃的妇人,一个是江南来的富家公子,不可能。

况且我心里有事,装不下儿女私情。

陆清和也不说破,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来往着。他教我认药材,教我做生意,还给我带书——不是医书,是史书、兵书、地理志。

“女子读这些做什么?”有次我问他。

“女子为什么不能读?”他反问,“读史可以明得失,读兵可以知进退,读地理可以晓天下。这些本事,男子用得,女子也用得。”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只有他,不把我当寻常妇人看。

永安十七年冬,陆清和要回江南过年。临走前,他来找我。

“姚姑娘,我这一去,可能要开春才能回来。”他递给我一个锦囊,“这个你收着。若遇到难处,拿着它去城东‘陆氏药行’,会有人帮你。”

我打开锦囊,里头是块玉佩。青玉,雕着竹纹,底下刻着个“陆”字。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他按住我的手,“就当……朋友之谊。”

他的手很暖。

我垂着眼,没抽回来。

“陆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好。”我把玉佩收好,“我等你告诉我。”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他的马车消失在雪地里。雪下得很大,天地一片白。

陈妈给我披上斗篷:“姑娘,回屋吧,冷。”

“陈妈,您说,我这辈子还能嫁人吗?”

“怎么不能?”陈妈急了,“姑娘这么好,是那周景明瞎了眼!将来肯定有更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嫁人不嫁人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要做的事,还没开始做。

永安十八年春,我搬到别院的第五年。

药田扩到了一亩,绣活儿也越做越好。顾三娘把绣坊一半的生意交给我打理,我学会了看账、管人、谈买卖。

暗地里,我通过顾三娘的人脉,开始打听十三年前镇北军的事。

消息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年镇北军副将周崇山,就是现在镇北侯周景明的父亲。他在姚镇山战死后接任将军,三年后因伤退役,回京得了侯爵。周景明是独子,承爵顺理成章。

周崇山五年前病故了。

死无对证。

但还有活着的。

当年镇北军的粮草官姓赵,退役后在京郊开了个粮铺。我找到他时,他已经老糊涂了,儿子说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个军医,姓孙,回了老家。我托人去找,回话说三年前就死了。

线索一条条断掉。

我不急。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三月里,顾三娘带来一个消息。

“侯府要买地。”她说,“看中了西郊三百亩良田,正跟地主谈价钱。”

“西郊?”我心里一动,“哪块地?”

“就挨着落霞山那块。”顾三娘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块地底下可能有矿。侯府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想低价买下来,再高价转手。”

落霞山。

我母亲的羊皮图上,标的就是落霞山。

“地主肯卖吗?”

“肯是肯,但要价高。”顾三娘说,“侯府想压价,正僵着呢。”

我当晚打开木匣,又看了遍那张羊皮图。

图上山势的走向,确实像落霞山。但只有半张,具体位置看不出来。

如果侯府也得到了消息……

“陈妈。”我合上木匣,“明天我去趟城里。”

“姑娘要去做什么?”

“买地。”

陈妈吓了一跳:“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可以借。”我想起陆清和留下的玉佩,“也该试试,这块玉佩到底有多大用处了。”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陆氏药行。

铺面很大,三开间,伙计就有七八个。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方,看见玉佩,脸色立刻变了。

“姑娘这边请。”

他把我请进后堂,奉上茶,这才开口:“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我想借一笔银子。”我直说来意,“买地,三百亩,大概需要三千两。我用这块玉佩作抵押,一年内还清,利息按市价算。”

方掌柜沉吟片刻:“姑娘要买哪块地?”

“西郊落霞山附近。”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深:“那块地……侯府也在谈。”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所以才要尽快。”

方掌柜又看了玉佩一眼,起身:“姑娘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去了约莫一刻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个木盒。

“这是三千两银票。”他把木盒推过来,“东家交代过,见玉佩如见人。姑娘要用钱,尽管取用,不必抵押。”

我愣了一下:“这……”

“东家还说,姑娘若需要帮手,药行的人随姑娘调用。”

我握着木盒,心里五味杂陈。

陆清和,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替我谢谢你们东家。”我起身,“银子我会还的。”

“不急。”方掌柜送我到门口,“姑娘保重。”

有了银子,事情就好办了。我通过顾三娘找到地主,出价比侯府高两成,当天就签了契。三百亩良田,加上落霞山南麓的一片荒山,全归到我名下。

顾三娘替我高兴,又替我担心。

“侯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盯了这么久,被你截胡,肯定要查你是谁。”

“查就查。”我收好地契,“我现在是姚娘子,一个种田卖药的妇人,跟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话是这么说……”

“三娘。”我看着她,“你怕吗?”

“我怕什么?”顾三娘笑了,“我早看侯府不顺眼了。当年你母亲的事,我多少知道些。周家,不是好东西。”

我心里一暖:“谢谢你。”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手,“咱们是亲戚,互相帮衬应该的。”

地买下来,我开始招佃户。附近村子的人听说租子低,都来报名。我挑了二十户老实本分的,把地租出去,言明头一年只收三成租,第二年收四成,第三年才收五成。

佃户们千恩万谢。

我在落霞山脚下盖了间小屋,偶尔去住几天。山里有药材,我常去采。有次走得深了,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

我拨开藤蔓进去,洞里很深,有水流声。举着火把往里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的石室,有半个院子大。石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

我在石壁上摸索,摸到一处凹陷。按下去,旁边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另一个小室。

小室里空空如也,只有正中间有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铁箱。

我心跳如鼓。

打开铁箱,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竹简,还有几卷羊皮地图。

竹简上记载的是前朝矿脉分布图。羊皮地图拼起来,正好是我那半张图的另一半。

图上标着红点的地方,在落霞山北麓,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

底下有小字注释:银矿,浅层易采,储量约五十万两。

我的手在抖。

五十万两白银。

足够我做成很多事。

足够我……报仇。

我把东西原样放好,退出山洞,用藤蔓重新遮好洞口。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黑了。陈妈做好了饭,等我回来。

“姑娘怎么这么晚?山里有狼,多危险。”

“没事,我带着刀呢。”我洗手吃饭,装作随意地问,“陈妈,您说我父亲当年,是怎么管军的?”

陈妈愣了一下:“将军啊……将军最是公正。赏罚分明,爱兵如子。军饷从不克扣,谁有难处,他都帮。”

“那军饷,都是谁管?”

“是军需官管,但将军每个月都要亲自查账。”陈妈回忆着,“将军说,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不能让他们寒心。”

我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

周崇山当年贪墨军饷,父亲查账,肯定发现了端倪。所以周崇山要先下手为强,勾结外敌,害死父亲。

然后他接任将军,继续贪。

那些钱,去哪儿了?

侯府的富贵,是从哪儿来的?

我想起侯府那些名贵的字画、古董,想起王氏满头的珠翠,想起周景明一掷千金的做派。

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五月初,陆清和回来了。

他直接来了别院,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

“姚姑娘,我回来了。”

我给他倒茶:“江南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这几个月,你可好?”

“好。”我把地契拿出来,“你借我的银子,我买了地。收成不错,今年应该能还你一半。”

他看都没看地契:“不急。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可愿跟我去江南?”

我愣住。

“我在江南有些产业,需要人打理。”陆清和声音很轻,“你聪明,能干,懂医理,懂生意,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江南风景好,适合休养。你在京城,终究是是非之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京城有我要做的事,我不能走。”

“什么事?”他追问,“我能帮你吗?”

“不能。”我摇头,“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做。”

他眼神黯了黯,但没再劝。

“那……我能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吗?药行有些事要处理。”

“京城是你的,你想留多久都行。”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那天之后,陆清和常来。有时带些江南的点心,有时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我们一起看书,一起讨论药材,一起算账。

像朋友,又比朋友近一点。

像恋人,又比恋人远一点。

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知道,捅破了,就连现在这样都不能了。

六月底,京城出了件大事。

太子被弹劾,罪名是结党营私、贪墨河工款。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朝中风声鹤唳,跟太子走得近的官员都战战兢兢。

侯府是太子一党。

顾三娘来说,周景明这几天四处奔走,想撇清关系,但效果不大。

“听说晋王在查这个案子。”顾三娘小声说,“他手里有太子的把柄,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晋王。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受伤的男人。

姓萧,行三。

会是他吗?

如果是,那这京城的水,就更深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去给父母上坟。坟在城北的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当年舅舅不敢大办,草草埋了,立了个木牌,这些年早朽坏了。

我重新立了块石碑,刻上“先考姚公镇山、先妣姚母顾氏之墓”。

摆上祭品,烧了纸钱。

火光里,我轻声说:“爹,娘,再等等。女儿快准备好了。”

风很大,吹得纸灰漫天飞。

像谁的魂魄,在风中呜咽。

回去的路上,我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是侯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叶婉柔探出头来。她比五年前丰腴了些,穿金戴银,气色很好。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姚姐姐吗?”

我停下脚步:“周夫人。”

“别叫周夫人,生分了。”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几年不见,姐姐怎么老成这样了?也是,在乡下地方,风吹日晒的,难免。”

我没说话。

“听说姐姐买了块地?”叶婉柔挑眉,“三百亩呢,好大的手笔。不知是哪儿来的银子?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窃笑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了,她还是这点手段。

“银子怎么来的,不劳周夫人费心。”我平静地说,“倒是周夫人,听说侯府最近不太平?太子殿下的事,没牵连到侯府吧?”

叶婉柔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周夫人心里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周夫人。五年前我小产,那个打翻茶盏的丫鬟,后来去哪儿了?”

叶婉柔瞳孔一缩。

“我听说,她得了笔赏钱,回乡下嫁人了。”我微笑,“嫁得不错,丈夫是个秀才。就是最近秀才得了痨病,怕是活不久了。周夫人知道这事吗?”

“你、你威胁我?”

“不敢。”我退后一步,“只是提醒周夫人,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叶婉柔气急败坏的声音:“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忍了五年,够了。

回到别院,陈妈迎上来:“姑娘,方才有人送来封信。”

信没有署名,只写了“姚娘子亲启”。

我拆开看,里头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南清风茶楼,天字号雅间。故人约见。”

字迹刚劲,透着杀伐气。

我想了想,把信烧了。

“陈妈,明天我进城一趟。”

“又是去绣坊?”

“不,去见个人。”

一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人。

次日午时,我准时到了清风茶楼。

茶楼生意很好,大堂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太子被弹劾的事。我上了二楼,天字号雅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里头已经有人了。

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果然是那张脸——三年前雨夜里的伤者,如今的晋王萧定权。

他比三年前更沉稳了些,眉眼间的锐气收敛了不少,但那股子压迫感还在。左肩上应该留了疤,不过藏在衣服底下,看不见。

“姚娘子,请坐。”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泡好了茶,是上等的云雾。

“没想到是王爷。”我给他斟茶,“三年前多有怠慢,还请王爷恕罪。”

萧定权笑了:“该是我谢你救命之恩。那日若非你相救,我恐怕要死在京郊了。”

“王爷吉人天相。”

“不必客气。”他端起茶盏,“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商。”

我等着他说下去。

“太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

“那我直说了。”萧定权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太子贪墨河工款,里头有镇北侯府的手笔。周景明替他经手,吃了一半的回扣。”

我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些。

“王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萧定权看着我,“我也需要。”

“需要什么?”

“你需要报仇,我需要扳倒太子。”他说得直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可以合作。”

我沉默了片刻:“王爷怎么知道我要报仇?”

“三年前你救我时,我就查过你。”萧定权并不隐瞒,“姚镇山的女儿,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又在承爵当日被休弃。这五年你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不是在准备报仇,是在做什么?”

我笑了,笑得很冷:“王爷查得真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顿了顿,“你父亲的事,我也查过。当年镇北军粮草被劫、你父亲遇伏身亡,确实有蹊跷。但证据都被销毁了,唯一的知情人,是当年的军需官赵成。”

赵成。

那个老糊涂的粮铺老板。

“他儿子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

“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说。”萧定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他儿子昨晚交给我的。赵成没糊涂,这些年一直在装傻,怕被人灭口。”

我接过信,手有些抖。

信是赵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晰:当年周崇山克扣军饷,姚镇山发现后要上奏,周崇山勾结北燕细作,设伏杀害姚镇山,并嫁祸给北燕。事后周崇山分了一半赃款给太子,换来了侯爵。

“这信……”

“只能证明周崇山有罪,不能证明太子知情。”萧定权说,“而且周崇山死了,死无对证。要扳倒太子,需要更硬的证据。”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接近叶婉柔。”萧定权声音压得很低,“她哥哥叶文昌是户部侍郎,太子的钱袋子。叶文昌有个习惯,所有账目都留底,藏在叶婉柔的嫁妆箱里。我要那份账本。”

我看着他:“王爷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门路。”萧定权说,“叶婉柔对你既有愧疚又有忌惮,你若有心接近,她不会设防。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若不去呢?”

“你不会不去。”萧定权笑了,“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说得对。

我等了五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周家身败名裂。”萧定权说,“另外,我可以保你全身而退,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银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够。”

他挑眉:“你还想要什么?”

“落霞山。”我说,“我要落霞山的地契,永远归我所有。”

萧定权眼神深了深:“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要它。”

沉默在雅间里蔓延。

良久,萧定权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王爷请说。”

“扳倒太子之后,我要你留在京城三年,帮我打理一些产业。”他说,“你放心,不是王府的产业,是我私人的生意。你只需要挂个名,偶尔出出主意。”

我想了想:“三年太长,一年。”

“两年。”

“成交。”

茶凉了,我们又续了一壶。

萧定权详细说了计划:我先以“重修旧好”为名接近叶婉柔,取得信任后,找机会拿到账本。他会派人接应,确保账本安全送出。

“叶婉柔不是傻子,她不会轻易信我。”

“所以需要演一场戏。”萧定权说,“三日后,长公主府赏花宴,叶婉柔会去。你也会去——以锦绣阁绣娘的身份,给长公主送绣品。到时候,我会安排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从茶楼出来,我去了锦绣阁。

顾三娘正在核对账目,见我来了,抬头笑道:“正要找你。长公主府赏花宴的绣品准备好了,你明天送去,顺便把下个月的图样带给长公主过目。”

“好。”我顿了顿,“三娘,侯府那边最近有没有来订绣品?”

“有啊。”顾三娘翻着册子,“叶婉柔要办生辰宴,订了八套衣裙,点名要你绣。我正想问你接不接呢。”

“接。”我说,“不光接,我还要亲自送去。”

顾三娘愣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我拍拍她的手,“三娘,这些年谢谢你。但接下来,我可能要做些危险的事。你若怕受牵连,我可以……”

“说什么呢!”顾三娘打断我,“我是你表姨,你母亲不在了,我就要护着你。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我帮你。”

我心里一暖:“谢谢。”

“谢什么。”她眼圈红了,“你母亲当年……若是我早点知道,早点帮她,也许就不会……总之,你要替你母亲讨公道,我支持你。”

三日后,长公主府。

赏花宴办得很热闹,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来了。叶婉柔果然在,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牡丹裙,满头珠翠,被一群贵妇围着奉承。

我捧着绣品,跟在顾三娘身后。她跟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熟,说了几句好话,嬷嬷便带我们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四十来岁,气质雍容,正和几位王妃说话。看见我们,笑道:“顾掌柜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巧手绣娘?”

“正是。”顾三娘示意我上前,“姚娘子,给长公主请安。”

我行礼,奉上绣品。

是一幅双面绣的牡丹屏风,正反面花色不同,却浑然一体。长公主看了很是喜欢,当场赏了我十两银子。

“手艺确实好。”长公主说,“下个月太后寿辰,我想订一幅万寿图,你可会绣?”

“民女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长公主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带姚娘子去花厅用些茶点,稍后把图样给她。”

我谢恩退下,跟着嬷嬷往花厅去。

路过花园时,正好遇见叶婉柔一行人。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哟,这不是姚姐姐吗?怎么在这儿?”

“民女来给长公主送绣品。”我垂着眼。

“绣娘啊……”叶婉柔拉长了调子,“也是,姐姐如今也就只能靠这个糊口了。听说你还买了地?三百亩呢,哪儿来的银子?该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贵妇就接话:“该不会是在外头养了野男人吧?”

众人都笑起来。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走过来,脚下一滑,整盘热茶朝着叶婉柔泼了过去。

叶婉柔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躲,却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后倒去。

我离她最近,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倒在我身上,我被她带着一起摔在地上。热茶泼了我一身,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围上来。

叶婉柔惊魂未定,被扶起来后,看向我的眼神复杂。

我手臂烫红了一片,袖子都湿透了。

“你……”她张了张嘴,“你没事吧?”

“民女没事。”我站起身,“夫人可伤着了?”

“没有。”她顿了顿,“多谢你。”

“应该的。”

长公主闻讯赶来,见状忙让人带我去更衣上药。叶婉柔也说受了惊吓,要一起去歇歇。

我们被带到一间厢房。丫鬟拿来干净衣裳和烫伤药,叶婉柔让她们都退下,说要亲自给我上药。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她看着我手臂上的伤,动作很轻:“疼吗?”

“还好。”

“刚才……谢谢你。”她低着头,“若不是你拉我一把,那茶就泼我脸上了。”

“夫人客气了。”

“你别叫我夫人。”叶婉柔忽然说,“像以前一样,叫我婉柔吧。”

我没接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这些年,我其实……过得也不好。周景明又纳了两房妾室,都是年轻貌美的。婆婆天天催我生孩子,可我肚子就是不争气……”

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知道的,当年那个孩子没了之后,我就很难再有孕。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没用。周景明现在对我,早没从前那么上心了。”

我沉默地听着。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你没小产,要是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也许现在……”她摇摇头,“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是命。”

药上好了。她给我披上外衫,忽然问:“你恨我吗?”

我抬眼看着她。

“恨吧。”她苦笑,“换做是我,我也恨。可是月娘,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盏茶……是婆婆让我端的,她说里头加了助孕的药,让我劝你喝。我不知道那药有问题,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冷。

到现在还在演。

“都过去了。”我说。

“你不恨我?”

“恨有什么用。”我站起来,“日子还得过。”

叶婉柔也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月娘,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我知道我欠你的,我想补偿你。你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回来吧,回侯府来,我让你做管事娘子,总比在外头抛头露面强。”

“多谢夫人好意,但民女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你……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她眼泪掉下来,“月娘,我求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就当……就当让我心里好过些。”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好。”

叶婉柔破涕为笑:“真的?那你明天就来府里,我让人给你收拾院子!”

“不必。”我说,“我还住我那儿,只是偶尔去府里帮帮忙。”

“也行!只要你肯来,怎样都行!”

从长公主府出来,顾三娘在马车里等我。

“怎么样?”

“上钩了。”我掀开车帘,看了眼侯府的方向,“戏演得不错。”

“你手臂真没事?”

“没事,茶是温的。”我挽起袖子,烫红的地方已经消了不少,“萧定权安排得很周到。”

回到别院,陈妈看见我手臂,又哭了一场。

“姑娘何苦受这个罪……”

“不受这个罪,怎么取信于人?”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我去了侯府。

叶婉柔果然很热情,拉着我逛园子,看她的新衣裳、新首饰,絮絮叨叨说这些年的事。说到动情处,还掉了眼泪。

我陪着她演,演得耐心十足。

一连去了三天,第四天,叶婉柔说要去库房找几匹料子做秋衣,让我陪她去。

库房在侯府最深处,三间大屋,堆满了箱笼。叶婉柔让管库房的婆子开了门,带我进去。

里头一股陈年的霉味。

叶婉柔在箱笼间翻找,我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贴着封条的箱子。其中一个红木箱子格外显眼,上头贴着“叶氏嫁妆”的封条,但封条已经破了,像是被人打开过又粘上。

“找到了!”叶婉柔抱出一匹云锦,“这个颜色衬我,对吧?”

“很衬夫人。”

她高兴了,又翻出几匹料子,让丫鬟抱着,自己拉着我往外走。

经过那个红木箱子时,我故意绊了一下,袖子勾住了箱子的铜环。

“哎呀——”

箱子被我带得晃了晃,盖子掀开一条缝。

“怎么了?”叶婉柔回头。

“没事,袖子勾住了。”我扯回袖子,不经意地往箱子里瞥了一眼。

里头除了寻常的嫁妆,最底下压着几本蓝皮册子。

账本。

我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几天,我和叶婉柔“感情”越来越好。她甚至让我帮她打理一些私房账目,说信不过我身边的人。

“那些丫鬟婆子,眼皮子浅,给点银子什么都往外说。”她叹气,“还是你好,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

我笑着应了,心里冷笑。

知根知底?

是啊,我知道你是怎么害死我的孩子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恨你的。

但我们都不说破。

八月十五,中秋节。

侯府设宴,叶婉柔让我也去,说都是自家人。我推辞不过,去了。

宴席摆在花园里,周景明和王氏都在。看见我,周景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王氏倒是热情,拉着我的手说瘦了,让我多吃点。

宴到一半,周景明喝多了,被小厮扶下去休息。王氏也说头疼,先回去了。剩下叶婉柔和我,还有几个姨娘。

叶婉柔拉着我喝酒,一杯接一杯。她酒量不好,很快就醉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这些年她过得苦。

我扶她回房,她拉着我不让走,非要我陪她说话。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妆台、衣柜、多宝阁……最后在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串钥匙。

库房的钥匙。

我取下其中一把,又拿了她随身带的印鉴,转身出门。

夜深人静,侯府的人都睡熟了。我避开巡夜的家丁,摸到库房。用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找到那个红木箱子,打开。

账本还在。

我一共找到三本,都是叶文昌和太子的往来账目。一笔笔,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原样锁好箱子,退出库房。

刚走到花园,忽然听见脚步声。

我立刻躲到假山后。

是周景明。他没醉,或者说,酒醒了。一个人在花园里踱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侯爷。”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

我从假山缝隙里看出去,是个穿黑衣的男人,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周景明问。

“都安排好了。”黑衣人说,“太子那边说,只要这次河道工程的款子拨下来,咱们能拿三成。”

“三成不够。”周景明冷笑,“告诉他,我要五成。不然,那些账本……”

“侯爷慎言!”黑衣人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周景明烦躁地摆手:“行了,你去吧。告诉太子,五成,一分不能少。否则,大家鱼死网破。”

黑衣人躬身退下。

周景明又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我从假山后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账本、河道工程、五成回扣……

这些证据,足够让周景明死十次。

但现在还不能动他。要动,就要连根拔起,把太子一党全部扳倒。

我悄悄离开侯府,回到别院时,天都快亮了。

萧定权的人在等我。

是个年轻侍卫,叫陈七。我把账本交给他,他检查过后,点点头:“王爷说,辛苦姚娘子了。接下来您静观其变,等王爷的消息。”

“等等。”我叫住他,“告诉王爷,周景明和太子最近在谋划河道工程的事,他要五成回扣。”

陈七眼神一凛:“属下明白。”

他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五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去侯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叶婉柔还是那样,对我亲热又防备。周景明见了我,态度冷淡,但也没赶我走。

王氏倒是常找我说话,话里话外打听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有没有再嫁的打算。

“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她说,“我认识个富商,四十来岁,前年死了老婆,正想续弦。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境殷实,你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

我笑着婉拒:“民女命薄,不敢再耽误别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王氏叹气,“当年的事,是景明对不住你。但他也有苦衷,侯府不能无后……”

“夫人不必说了。”我打断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王氏见我油盐不进,也就不提了。

九月初,京城出了件大事。

河道总督被查,牵扯出一串官员。太子连夜进宫,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被禁足东宫。

朝野震动。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周景明连着几天没回府,王氏急得嘴上起泡,叶婉柔也坐不住了,天天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我冷眼旁观,继续绣我的花。

九月十五,萧定权约我在清风茶楼见面。

“账本已经送到御前了。”他说,“皇上震怒,下令彻查。太子这次,翻不了身了。”

“周景明呢?”

“他已经下狱了。”萧定权给我倒了杯茶,“证据确凿,贪墨军饷、勾结外敌、陷害忠良,每一条都是死罪。”

我握紧茶杯:“什么时候行刑?”

“等太子案结,一并处置。”萧定权看着我,“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皇上允诺,会追封姚将军为忠勇侯,为你母亲诰命,重修陵墓。”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泪。

“谢谢你。”

“不必谢我。”萧定权顿了顿,“是你自己争来的。”

从茶楼出来,我去了趟药铺,抓了几味安神的药。出来时,在街角看见一个人。

白衣,玉冠,站在银杏树下,正抬头看天。

陆清和。

他也看见了我,微微一笑:“姚姑娘。”

“陆公子。”我走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他打量着我,“你瘦了。”

“天热,没什么胃口。”

“我带了江南的桂花糕,去你那儿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好。”

回到别院,陈妈看见陆清和,高兴得直抹眼泪,张罗着要做饭。陆清和拦住了,说就坐坐,说说话。

我们坐在院子里,银杏叶子落了满地。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陆清和说,“你……还好吗?”

“还好。”

“周景明下狱,侯府垮了,你父亲的冤屈也洗清了。”他看着我,“大仇得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还没想好。”

“跟我去江南吧。”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江南气候好,也安静。我在那儿有宅子,有铺子,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看着他,忽然问:“陆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

“我姓宇文,单名一个清字。北燕三皇子,陆清和是我的化名。”

我早猜到了。

但亲耳听见,还是心头一震。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不想再骗你。”宇文清苦笑,“我这次回北燕,是为了继位。父皇病重,兄长们争得头破血流,我要回去收拾残局。”

“那你还回江南吗?”

“回。”他看着我,“等我继位,稳定朝局,就回来。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或者去北燕,都行。只要你愿意。”

风吹过,银杏叶子簌簌落下。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很难过。

“陆公子……”

“叫我清和。”

“清和。”我轻声说,“谢谢你。但我是大梁人,我的父亲是大梁的将军,我的根在这里。北燕……我去不了。”

他眼神黯了黯:“那江南呢?”

“江南……”我顿了顿,“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会去江南看看。但只是看看。”

他明白了。

我们不合适。从来都不合适。

他是北燕皇子,将来是北燕的皇帝。我是大梁的将军遗孤,身上背着家仇国恨。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个你收着。将来若有难处,拿着它去任何一家陆氏商行,他们会帮你。”

又是锦囊。

我接过,沉甸甸的。

“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像三年前那个雪天一样,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打开锦囊,里头不是玉佩,是一块虎符。

北燕三皇子的兵符。

我握着虎符,站了很久。

十月初,太子被废,贬为庶人,圈禁终生。周景明被判斩首,秋后问斩。王氏在抄家当晚悬梁自尽。叶婉柔因为揭发兄长有功,免了死罪,但被剥夺诰命,赶出侯府,不知所踪。

侯府的财产充公,宅子收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树倒猢狲散。

我去刑场看了周景明最后一眼。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跪在刑台上。曾经意气风发的镇北侯,如今狼狈得像条狗。

他看见了我,眼神空洞,没有恨,也没有悔。

刀落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五年了,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父亲沉冤得雪,母亲追封诰命,弟弟……还是没有消息。

我的人生,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萧定权来找我,带来了落霞山的地契。

“答应你的。”他把地契放在桌上,“另外,皇上赐了你一座宅子,在城南,三进三出。还有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算是补偿。”

“替我谢谢皇上。”我说,“宅子和黄金我收下,绸缎就不必了。”

“你应得的。”萧定权顿了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我上次说的生意……”

“我记得。”我看着他,“两年,我帮你打理生意。但有个条件,我要自由身,不入王府,不见外人。”

“可以。”

于是我在城南的宅子住了下来。宅子不大,但很清静。陈妈跟着我,还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两个小丫头,一个叫春儿,一个叫夏儿。

萧定权的生意很多,酒楼、绸缎庄、当铺、车马行……我每天看账本、见掌柜、定策略,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是空的。

十一月,落霞山的银矿开始开采。我雇了工人,建了工坊,炼出的银子成色极好。萧定权说,这些银子可以充作军饷,也算告慰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我同意了。

腊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是宇文清写来的,从北燕送来。信很短,只说他已经继位,朝局稳定,问我要不要去北燕过年。

我回了信,说谢谢,但不去。

年关将近,京城热闹起来。我坐在新宅子的暖阁里,看着窗外飘雪,忽然想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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