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梯里的上帝
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乱糟糟的稿纸,上面爬满了蚯蚓般的德文字母。我试图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哦,是桌子的底面。我正趴在办公桌上。
等等。德文?办公桌?
我猛地抬起头。镜子就在门边,我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乱蓬蓬的头发,浓密的胡子,略显疲惫但炯炯有神的眼睛。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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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手稿。有一页的标题是《论动体的电动力学》。
完蛋。
我是一名物理学研究生,熬夜备考时把《广义相对论》学得滚瓜烂熟。但现在,我成了那个写书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然后用德语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消瘦的男人,戴着夹鼻眼镜。
“阿尔伯特,你还在想那个问题吗?”他用带着瑞士口音的德语说,我居然听懂了——大概是穿越附赠的语言包。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米歇尔·贝索,”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昨天回去想了你说的话。你说如果一个人和电梯一起自由落体,他就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米歇尔·贝索。我的记忆开始运转——爱因斯坦最好的朋友,在专利局的同事,也是相对论论文里唯一被致谢的人。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更沉稳,“想象你在一部电梯里。电梯的缆绳断了。”
“那我就要死了。”贝索耸耸肩。
“在死之前,”我说,“你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对吧?失重了。”
“对。”
“现在,想象同一部电梯,但这次它在宇宙深处,远离任何星球,正以9.8米每秒平方的加速度向上飞。你站在里面,会感觉到什么?”
贝索皱着眉头想了想:“我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有重量……和站在地球上一样?”
“完全正确。”我站起来,开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思路逐渐清晰,“所以,你无法区分自己是在加速的宇宙飞船里,还是静止在地球表面。引力和加速度,从感觉上,是完全等价的。”
贝索的眼睛亮了,又迅速暗淡下去:“但这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个思想游戏。”
“意义重大。”我转向他,指着窗外的伯尔尼街道,“如果引力等价于加速度,那光呢?”
“光怎么了?”
“光在加速度下会发生什么?”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想象这束光是水平的。如果我在一个加速的电梯里发射一束光,当光从一面墙到达另一面墙时,电梯已经向上移动了一段距离。所以,从电梯外面的观察者看来,光的路径是——”
“向下弯曲的!”贝索猛地站起来,“因为电梯在向上加速,光要保持水平就得向下弯!等等……你是说……”
我盯着他,等待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如果引力等价于加速度,”他缓缓地说,“那光在经过大质量物体时,也应该——”
“弯曲。”我说,“光是有路径的。如果引力能让苹果下落,它也能让光线弯曲。”
贝索坐回椅子上,表情像见了鬼。
“阿尔伯特,没人会相信的。光没有质量,怎么会受引力影响?”
我笑了。这确实是个问题。狭义相对论刚提出两年,大家都在消化“光速不变”和“质能方程”。现在我要告诉他们,引力也不是力,而是时空本身的弯曲?步子太大了。
但我知道答案。我知道接下来十年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该怎么用最简单的比喻,把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只是,我得假装这一切都是我“想出来”的。
“米歇尔,”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找一个数学家。我需要学习一种全新的几何——那种曲面上的、不需要依赖外部空间的几何。黎曼几何。”
贝索茫然地看着我:“什么是黎曼几何?”
“我也不知道。”我坦诚地说,“但我知道它存在,而且我知道我需要它。”
这话听起来像个疯子。但贝索只是点了点头。这就是1907年的伯尔尼,专利局三楼的小办公室里,两个年轻人正在试图理解上帝的思想。
窗外有施工队在修路。一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把砖头递给他的同伴。我看着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米歇尔,如果我站在那个脚手架上,不小心摔了下来——”
“你会摔断腿。”
“——在摔下来的过程中,”我继续说,“我松开手里拿着的石头。石头会怎么运动?”
“和你一起下落,相对静止。”贝索已经习惯了这种问题。
“所以对我来说,石头就像没有受到引力一样。它静止在我旁边,或者如果我有初速度,它就匀速直线运动。”
“是的。”
“那么,”我深吸一口气,“在我这个自由落体的观察者看来,我周围的物理定律应该是什么样的?”
贝索愣住了。
这个问题把“等价原理”推到了极致:在一个自由落体的参考系里,引力的效果被局部抵消了。这意味着,在这个小区域里,物理定律和狭义相对论里没有引力的惯性系是一样的。
“所以,”贝索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引力不是一种‘力’?它只是……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选对参考系?”
“差不多。”我说,“但又不完全是。因为引力场不是均匀的。地球这一侧的引力和那一侧的方向不同。所以,你不可能用一个单一的加速参考系抵消整个地球的引力场——除非你的实验室小到可以忽略这种差异。”
“局部,”贝索喃喃道,“你说的都是‘局部’成立的。”
“对!局部!”我激动地拍桌子,“在每个点,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自由落体的局部惯性系,在这个系里狭义相对论成立。但这些局部系之间怎么联系起来?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方向在变,时间流速也可能在变……”
我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贝索看着我,眼神复杂:“阿尔伯特,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你这些?”
“差不多吧。”我苦笑。
窗外,那个工人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正顺着脚手架往下爬。在我眼里,他像是在弯曲的空间里沿着一条最短路径运动——一条测地线。
但现在的我还不能这么说。我得先找到黎曼几何。我得先学会描述弯曲空间的数学语言。
我得假装自己是个天才,而不是个背熟了答案的穿越者。
“米歇尔,”我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贝索摇摇头,“谢谢你让我听到这些。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比过去三年发表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是吗?我在心里想。也许吧。但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送走贝索后,我回到桌前,看着那些手稿。窗外阳光正好,伯尔尼的钟楼在远处敲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1907年,爱因斯坦提出等效原理。但广义相对论的最终形式,要等到1915年。
我有八年时间。
八年,从一个思想实验,到一组完整的场方程。八年,从“引力等价于加速度”,到“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我能行吗?
我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对于一个自由落体的观察者……”
窗外,那个工人已经消失在街角。伯尔尼的午后安静得像一个思想实验。
而我,刚刚开始我长达八年的,与上帝谈判的旅程。
(第一章完)
附录:本章涉及的物理概念
如果你觉得上面这个故事有点晕,别担心。这里简单解释一下本章的核心思想——等效原理,这是理解广义相对论的第一块敲门砖:
- 引力与加速度无法区分:你站在地球上感觉到的“重量”,和你在宇宙深处以9.8米/秒²加速的飞船里感觉到的“重量”,是完全一样的。没有任何实验能区分这两种情况。
- 光也会弯曲:既然加速能让光看起来弯曲,而引力等价于加速,那么引力也应该能让光弯曲。所以,大质量物体(比如太阳)背后的星光,经过太阳附近时会偏折。
- 自由落体=没有引力:如果你和电梯一起自由落体,你会感觉自己失重了——引力的效果被你的运动“抵消”了。在这个自由落体的局部小区域里,物理定律和没有引力的太空一模一样。
这就是1907年爱因斯坦的“最幸运的想法”。接下来,他将从这个想法出发,一步步拆解整个宇宙的引力之谜。
第二章 弯曲的时光
一
1907年的秋天,我学会了撒谎。
不是那种恶意的谎言,而是那种“我明明知道答案,却必须装作一步步推理出来”的表演。每次在贝索面前,我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不能说得太超前,不能暴露太多“未来的知识”。
但最难的部分不是撒谎,而是数学。
我告诉贝索我需要黎曼几何,但我根本不懂黎曼几何。我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它是一种研究弯曲空间的数学,知道它后来成了广义相对论的语言。仅此而已。
穿越者的知识是有边界的——我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不知道路怎么走。
“所以你需要的是一位数学家。”贝索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对我说,“我认识一个人,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数学教授,叫格罗斯曼。你以前在苏黎世读书时和他关系不错。”
马塞尔·格罗斯曼。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闪了一下——爱因斯坦的大学同学,后来帮助他学习了黎曼几何和张量分析。
“帮我约他。”我说,“就说我有一些物理上的想法,需要数学上的帮助。”
两周后,我坐上了去苏黎世的火车。
车窗外的瑞士风景如画,雪山在远处泛着白光,草地绿得发亮。但我无心看风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数学符号——克里斯托费尔符号、里奇张量、曲率标量……这些名字我背过,但具体怎么用,完全不知道。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下来。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个思想实验。
一个旋转的圆盘。
如果一个人在高速旋转的圆盘上测量圆周和直径,会发现什么?根据狭义相对论,沿着旋转方向的尺子会收缩,所以测得的圆周长会比2πr要长——这意味着,在旋转参考系里,欧几里得几何不成立。
而旋转,等价于引力吗?不完全是。但根据等效原理,引力场中的局部效应和加速系中的效应是等价的。所以,在有引力的地方,空间应该是弯曲的。
时间呢?放在旋转中心和高速度边缘的钟,走的速率一样吗?狭义相对论说,速度越快,时间越慢。所以边缘的钟应该走得慢。这意味着,引力场中的时间也是弯曲的——或者说,时间流速在不同地点不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睛。
时空是一体的。引力就是时空的弯曲。不是空间的弯曲,也不是时间的弯曲,而是时空的弯曲。
这个念头我在教科书上读过一百遍。但直到此刻,在瑞士的火车上,我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它。
窗外,火车正驶出隧道,阳光重新照进车厢。我看着远处的山峰,想着如果时空是一张巨大的膜,那这些山和云,就是膜上的褶皱。
二
格罗斯曼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
他是个温和的中年人,戴着圆框眼镜,桌上堆满了论文。看到我时,他露出老朋友的笑容。
“阿尔伯特!你看起来瘦了。专利局的工作那么辛苦吗?”
“还好。”我坐下,直接切入正题,“马塞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
“我需要学习一种几何。一种不依赖于外部空间的、曲面本身的几何。它应该能够描述任意弯曲的曲面,并且在任何坐标系下都有不变的表达形式。”
格罗斯曼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说:“你描述的东西,有一个名字。”
“什么?”
“黎曼几何。还有……绝对微分学。那是一个叫格里奥里·里奇的意大利人发展的一套方法,用的是一种叫‘张量’的东西。”
我的心跳加速了。就是它!
“你懂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格罗斯曼摇摇头:“我不懂。我只是听说过。那是非常抽象的数学,纯粹数学家的玩具,没有任何实际应用。阿尔伯特,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写进无数科普书的话:
“因为我想把引力变成几何。”
格罗斯曼愣住了。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踢球,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良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说什么?”
“马塞尔,”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物体在引力场中下落得一样快?为什么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精确相等?”
“那是实验事实。”格罗斯曼说,“厄缶实验已经精确证明了这一点。”
“对。但为什么?为什么恰好相等?这背后一定有原因。我的想法是:如果引力和加速度无法区分,那引力就不是一种力。它只是时空本身的弯曲。物体在引力场中‘下落’,其实是在弯曲的时空中沿着最短路径运动——就像在球面上,最短路径是大圆弧。”
格罗斯曼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需要黎曼几何来描述这种弯曲。”他终于开口。
“是的。我需要知道,在弯曲的时空里,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怎么算,曲率怎么表达,物质的存在如何影响曲率——我需要一个方程,把物质和能量与时空的弯曲联系起来。”
格罗斯曼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我知道,那是所有伟大发现之前的眼神。
“我可以帮你找资料。”他说,“里奇和列维-齐维塔发表过一些论文,在《数学年鉴》上。但我得提醒你,那些东西非常难懂。而且——你确定这是正确的方向吗?牛顿的引力理论已经用了两百年,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除了水星近日点进动。”我说。
格罗斯曼微微一怔。
“牛顿理论算出来的水星进动和观测值差了每世纪43角秒。”我说,“这可能是误差,也可能是……”
“可能是新物理。”
我们同时说出这句话。
三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了艰苦的数学自学。
格罗斯曼帮我找到了里奇和张量分析的论文。那些论文用的是德文,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克里斯托费尔符号、协变导数、黎曼曲率张量……这些概念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就是不肯乖乖排好队。
白天,我在专利局审查专利申请——那些关于电机、齿轮、水泵的图纸,机械而乏味。晚上,我就窝在伯尔尼的公寓里,对着那些数学论文,一遍一遍地推导。
有时候,我会想起自己原来的身份——一个普普通通的物理学研究生。那时候我觉得广义相对论很难,但至少有人教,有教科书可以翻。现在呢?我就是那个要写教科书的人。
有一次,我推导到凌晨三点,终于搞懂了协变导数的几何意义。那一刻,我激动得想大叫,但怕吵醒邻居,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转圈。
第二天,我把这个理解讲给贝索听。
“想象你在一个弯曲的曲面上移动一个向量,”我说,“你要怎么保证这个向量‘不变’?在平面上很简单,平行移动就行了。但在曲面上,如果你把一条切线沿着一条闭合路径绕一圈,回到起点时,它的方向会改变。这个改变量,就是曲率的体现。”
贝索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说……平行移动一圈回来,向量不重合?”
“对!就像在地球表面,从赤道某点出发,沿着经线向北到北极,然后沿着另一条经线向南到赤道,再沿着赤道回到起点——你带在身上的那个‘方向’,和出发时的方向已经不一样了。这个差异,就是地球表面的曲率造成的。”
贝索的眼睛亮了:“所以引力也是这样?在弯曲的时空里,沿着一条闭合路径走一圈,时间和空间的方向都会改变?”
“完全正确。”我说,“而且更神奇的是,物质和能量告诉时空如何弯曲,弯曲的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这两者应该是同时满足的。我需要一个方程,左边是时空的曲率,右边是物质的分布。”
贝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个方程……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但这应该是一个张量方程,在任何坐标系下形式不变。左边应该是某种由度规及其导数构成的张量,并且要满足一些数学性质——比如协变导数守恒。右边应该是物质的能量动量张量。”
“听起来很难。”
“非常难。”我苦笑,“但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光。”
四
1908年的春天,我做出了第一个重大突破。
那天我在专利局审查一份关于同步时钟的专利申请。申请人设计了一种电路,可以让两个远处的钟同时跳动。我看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连线,突然想起一个思想实验:
如果两个钟放在不同的高度,根据等效原理,高处的钟应该比低处的钟走得快——因为高处受到的引力较弱,相当于加速较慢。
但这是为什么?
我闭上眼,想象两个观察者,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谷。山顶的观察者发出一束光,射向山谷。光从高处向低处传播,相当于在引力场中下落。根据等效原理,引力场中的光应该获得能量——频率变高,也就是蓝移。但从山谷观察者的角度看,他接收到的光频率比发射时高,这意味着山顶的钟走得更快——因为如果山顶的钟走得慢,它发出的光频率就会偏低,但观测结果是偏高,所以只能是山顶的钟走得更快。
反过来,如果山谷的观察者向山顶发光,光要克服引力做功,会损失能量,频率变低——红移。这意味着山顶接收到的光频率偏低,所以山顶的钟走得快。
结论:引力场中,时间流逝的速度与引力势有关。越靠近大质量物体,引力势越低,时间越慢。
这就是引力时间膨胀。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这不是新发现——在现代教科书里这是常识。但此刻,在我这个穿越者眼中,这个结论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时间不再是均匀的。时空不再平坦。引力场的存在,让时空本身变得有结构、有起伏。
当天晚上,我给格罗斯曼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马塞尔,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引力场中的钟走得不一样。这意味着,时空的度量依赖于物质的存在。请帮我寻找一种数学,能够描述这种依赖关系。我需要的不是平直的闵可夫斯基时空,而是一个动力学的、与物质相互作用的时空。”
两周后,我收到了格罗斯曼的回信,随信附了一份手稿——那是他和一位同事合作,用张量语言重新表述的黎曼几何概要。
手稿的第一页写着:
“对于一个具有度规张量g_μν的流形,黎曼曲率张量R^ρ_σμν由克里斯托费尔符号Γ的导数及乘积构成。曲率张量的缩并得到里奇张量R_μν,进一步缩并得到曲率标量R……”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眼泪差点流下来。
这就是我要的语言。
五
1911年,我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引力理论的论文,题目叫《论引力对光传播的影响》。
在这篇论文里,我提出了一个预言:星光经过太阳附近时,会发生偏折。如果光是一种粒子,根据牛顿理论,偏折角大约是0.87角秒;但如果根据等效原理,光在弯曲时空中沿最短路径传播,偏折角应该是这个数值的两倍——1.74角秒。
我建议天文学家在日全食时验证这个预言。
论文发表后,反应平平。大多数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有趣的猜测,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有少数几个人给我写信,表示感兴趣——其中包括一位年轻的德国天文学家,叫埃尔温·弗罗因德利希,他后来成了我的忠实支持者。
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从等效原理到完整的场方程,还需要四年的时间。在这四年里,我将无数次走入死胡同,无数次推翻自己的推导,无数次在深夜对着满纸的数学符号发呆。
格罗斯曼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每次我遇到数学难题,就会写信给他。他总能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找到能找到答案的人。
有一次,我在推导中遇到了一个麻烦:我构造了一个可能的场方程,左边是里奇张量,右边是能量动量张量。但这个方程不满足能量动量守恒——里奇张量的协变导数不为零。
格罗斯曼回信说:“你应该试试里奇张量的某种变体。我记得里奇和列维-齐维塔提到过一种张量,它的协变导数自动为零……让我查查资料。”
几个月后,他寄来了答案:那叫爱因斯坦张量——G_μν = R_μν - 1/2 g_μν R。它的协变导数恒为零。
我看着那个张量,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答案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去发现。
六
1915年11月25日,我在普鲁士科学院的会议上,宣读了最后一篇论文——《引力场方程》。
在那篇论文里,我写下了最终的形式:
G_μν = (8πG/c^4) T_μν
左边是时空的曲率,右边是物质的分布。
方程写出来只有一行,但为了这一行,我花了八年时间。
会议结束后,一个年轻的数学家走到我面前。他叫希尔伯特,是当时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他说:“爱因斯坦先生,物理学从此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公寓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色。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曳。
我想起1907年的那个下午,伯尔尼专利局的小办公室,贝索坐在我对面,听着我说“引力和加速度无法区分”。
我想起火车上那个旋转圆盘的思想实验,想起格罗斯曼帮我找来的黎曼几何论文,想起无数个不眠之夜,想起那些写满公式又揉成团的废纸。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方程。
它简洁,优美,深刻。它告诉人类:物质和能量告诉时空如何弯曲,弯曲的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但我知道,这个方程还有很多解没有被发现。黑洞、引力波、宇宙膨胀……未来的物理学家将用这个方程,描绘出一幅前所未见的宇宙图景。
而我,一个穿越者,只是把这个方程提前了几十年带到了这个世界。
我该感到自豪吗?还是该感到心虚?
窗外的风更大了。煤气灯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
“亲爱的未来,如果你能看到这些文字,请记住:这不是我的功劳。这只是一个旅人,带回了他不该知道的知识。”
写完后,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深处。
窗外,1915年的冬天正要来临。而宇宙的秘密,才刚刚开始被揭开。
(第二章完)
附录:本章涉及的物理概念
- 旋转圆盘与弯曲空间:在高速旋转的圆盘上,由于尺缩效应,圆周的测量长度会比2πr大,这意味着圆盘上的几何不再是欧几里得几何。这启发了爱因斯坦:引力场也会导致空间弯曲。
- 引力时间膨胀:根据等效原理,引力场中的钟会走慢。越靠近大质量物体,时间流逝越慢。这个效应后来被精确验证(例如,全球定位系统必须修正这个效应才能正常工作)。
- 黎曼几何:一种研究弯曲空间的数学。在黎曼几何中,空间的弯曲由度规张量g_μν描述,曲率由黎曼曲率张量R^ρ_σμν表达。
- 爱因斯坦张量:G_μν = R_μν - 1/2 g_μν R。这个张量的协变导数恒为零,保证了能量动量守恒。
- 引力场方程:G_μν = (8πG/c^4) T_μν。它把时空的弯曲(左边)和物质的分布(右边)联系起来。G是牛顿引力常数,c是光速,T_μν是能量动量张量。
第三章 1919:光与影的远征
一
1916年,战争的阴影笼罩欧洲。
我在柏林,周围的同事一个个被征召入伍,实验室空了,街道上时常能听到军靴的声音。我的胃病越来越重,体重下降得厉害,但比身体更沉重的是心——我提出的方程,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几乎无人问津。
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坚持。
英国剑桥,亚瑟·爱丁顿。他是剑桥天文台的台长,也是一位虔诚的贵格会教徒,和平主义者。战争让英德两国成为死敌,但他通过中立国的同事,设法拿到了我的论文。
1917年,他给我写了一封信,经由荷兰物理学家德西特转交:
“亲爱的爱因斯坦教授,您的理论是我见过的最优美的思想构造。我正在组织一次远征,希望在明年的日全食期间验证您关于光线弯曲的预言。战争不应该阻隔人类对真理的追求。期待您的祝福。”
我拿着那封信,手微微颤抖。
爱丁顿。我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知道1919年的日全食观测将让我的理论一夜间闻名世界。我知道那个5月29日,普林西比岛和索布拉尔的照片,将证明星光确实弯曲了。
但我不能告诉他这些。我只能回信说:
“亲爱的爱丁顿教授,感谢您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您对真理的追求本身就值得尊敬。期待您的消息。”
信寄出后,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柏林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战争的第四年,德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而我,一个瑞士籍的犹太人,在这个敌对的国度里,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如果爱丁顿的观测失败了呢?历史告诉我不会,但万一有什么意外?如果底片出了问题,如果天气不好,如果测量误差太大……
我不敢往下想。
二
1918年11月,战争结束了。德国战败,皇帝退位,柏林街头到处是失业的士兵和饥饿的民众。我收到爱丁顿的第二封信:
“远征计划已获皇家天文学会批准。明年5月29日,将有一次绝佳的日全食,全食带横跨大西洋,从巴西到非洲。我将率队前往西非的普林西比岛,另一队将前往巴西的索布拉尔。愿上帝赐予我们好天气。”
我算了一下——5月29日,距今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在历史书上只是一行字。但在现实中,每一天都像一年。
我开始失眠。每个夜晚,我都在脑子里反复计算那些数字:1.74角秒。这是广义相对论预言的偏折角。牛顿理论是0.87角秒。如果观测结果是牛顿的值,我的理论就错了。如果介于两者之间,那说明双方都不对。如果接近1.74……
我告诉自己,我的方程是自洽的,是优美的,它一定是正确的。但另一个声音说:科学不靠优美,靠实验。如果实验否定了它,你必须接受。
1919年初,爱丁顿出发了。他带着笨重的观测设备,穿过战后的欧洲,乘船前往非洲。我无法想象那一路的艰辛——大西洋的狂风,疟疾的威胁,还有可能遇到的敌意。
我在柏林,每天都在等消息。有时候,我会去动物园散步,看着那些同样困在笼中的动物,想着远方的爱丁顿。他此刻在做什么?他看到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三
1919年9月,消息终于传到了柏林。
那天我正在家里修改一篇论文,突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我的助手,伊尔莎。她脸色潮红,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教授!教授!英国的消息!”
我接过电报,手有些抖。电文很短,是荷兰物理学家洛伦兹转发的:
“爱丁顿致爱因斯坦:星光在太阳边缘确实弯曲,测量值接近1.74角秒。您的理论胜利了。整个世界都应知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动。
伊尔莎以为我没看懂,小声解释:“教授,他们说您的预言正确。星光弯曲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当历史真正变成现实,当我亲手写下那行方程,又亲眼看到它被证实——那种感觉,比任何知识都震撼。
窗外,柏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金黄。远处有孩子在街上玩耍,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人类的宇宙观被永远地改变了。
我放下电报,对伊尔莎说:“去告诉报社吧。告诉他们,上帝有时候会掷骰子,但这一次,他没有跟我们开玩笑。”
伊尔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我想起1907年的伯尔尼,想起贝索,想起格罗斯曼,想起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揉成团的废纸。一切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这只是开始。
四
1919年11月6日,伦敦,皇家学会和皇家天文学会举行联合会议,正式宣布观测结果。
我没有去。德国人刚刚战败,去英国不合适。但消息通过电报传遍了全世界。第二天,《泰晤士报》头版头条:
“科学革命!牛顿的理论被推翻!爱因斯坦的新宇宙!”
一夜之间,我成了名人。记者堵在我家门口,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人问我相对论是什么,有人问我是否真的证明了“一切都是相对的”,还有人问我是不是那个拉小提琴的教授。
我应付着这一切,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1919年的观测,只是广义相对论的第一次验证。未来的几十年里,还会有更多的检验:引力红移、水星轨道、引力波、黑洞……我知道这一切,但我不能说出来。
有时候,我会收到一些年轻物理学家的来信,他们问我对某些问题的看法。那些问题,指向未来的方向——宇宙膨胀、黑洞奇点、引力波的探测方法。我只能模糊地回答:“这是个有趣的想法,值得深入。”
我知道,我不能说得太多。我不能改变历史的方向。我只能做一个引路人,在他们走到十字路口时,轻轻地指一下正确的方向。
但这种感觉,比任何赞美都沉重。
五
1921年,我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不是因为相对论——那在当时仍有争议——而是因为光电效应。颁奖典礼上,瑞典国王亲自为我颁奖,记者们围着我问对相对论的看法。
我说:“那只是一些数学游戏,真正的检验还在未来。”
我没说谎。确实还在未来。
回到柏林后,我开始思考一些更深的问题。我的方程允许一种解,其中物质可以坍缩到一个点,密度无限大,时空曲率无限大——后来的人管这叫“黑洞”。
这个想法最早是史瓦西在1916年提出的。他在战壕里计算了我的方程,找到了第一个严格解,描述了一个球形对称的引力场。他发现,如果物质被压缩到一个临界半径以内,任何东西都无法逃脱——包括光。
史瓦西当时写信告诉我这个结果。那封信我现在还保留着,信纸上有炮火的硝烟味。他写道:“教授,您的方程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解。在一个特定的半径处,时间仿佛静止,空间变得无限弯曲。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物理意义,或许只是数学的幻想。”
史瓦西几个月后就去世了,死于战争带来的疾病。他没有等到验证他的幻想。
而现在,1921年,我开始认真思考那些“幻想”。
如果恒星足够大,它燃尽核燃料后,会坍缩。如果质量足够大,它会一直坍缩下去,直到变成一个点——奇点。在那个点,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都会失效。
这太疯狂了。但我的方程告诉我,这是可能的。
我写了一篇论文,讨论这种可能性。但我没有发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觉得,人类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想法。宇宙中竟然存在这样的东西——一个连光都无法逃脱的牢笼,一个时空的裂缝。
我把论文锁进了抽屉。
六
1922年,我开始了为期半年的亚洲之旅。日本、新加坡、香港、上海……每到一处,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欢迎我。他们把我当成科学明星,当成新时代的先知。
在上海,我遇到了一位中国年轻学者。他叫束星北,后来成了中国的理论物理学奠基人之一。他用流利的德语和我交谈,问我相对论的本质是什么。
我看着黄浦江上的帆船,想了想,说:
“相对论的本质,是教我们如何谦卑。”
束星北愣住了。
我继续说:“牛顿告诉我们,时间和空间是绝对的,独立于任何事物。但相对论说,时空不是背景,它是参与者。物质告诉它如何弯曲,它告诉物质如何运动。人类不再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只是宇宙中的微小存在,被时空的弯曲牵引着,像江上的船,被水流带着走。”
束星北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您的话我记住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穿越回来,不是为了成为爱因斯坦。我是为了告诉人们,科学不是冰冷的公式,它是人类理解宇宙的温柔尝试。每一行方程背后,都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的失败和怀疑。而真正的伟大,不在于知道答案,而在于敢于提出问题。
七
1923年,我回到柏林。
我的名声如日中天,但我的内心却越来越孤独。贝索留在瑞士,格罗斯曼在苏黎世,爱丁顿在英国。身边的人都把我当成天才,没人记得那个在专利局熬夜的小职员。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照片。年轻时的我,和贝索站在专利局门口,笑得像个傻子。那是1905年,我刚发表了狭义相对论,还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长。
现在,1919年的光芒渐渐散去,我又要开始新的攀登。
因为我知道,广义相对论只是起点。量子力学正在兴起,统一场论的梦想还在远方。宇宙的奥秘,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邃。
而我,一个穿越者,只能在这个时代,做一个普通的领路人。
1923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写下了一句话,贴在书桌上方:
“上帝是难以捉摸的,但他没有恶意。”
这是我对未来的读者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窗外,柏林的夜空繁星点点。每一颗星,都在弯曲的时空中沿着自己的路径运动。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观察者,有幸看见了其中的一小段。
(第三章完)
附录:本章涉及的物理概念
- 光线弯曲的验证:1919年日全食期间,爱丁顿率领的观测队在普林西比岛拍摄太阳附近的恒星位置,与半年前的星空照片对比,发现星光确实因太阳引力而偏折,偏折角约1.74角秒,与广义相对论预言一致。
- 史瓦西解:1916年,卡尔·史瓦西在战壕中求出了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第一个精确解,描述了一个球对称不旋转的引力场。这个解预言了存在一个临界半径(史瓦西半径),当物体半径小于此值时,任何物质(包括光)都无法逃逸——这就是黑洞的雏形。
- 黑洞:由足够大的恒星坍缩形成,中心为奇点,周围是视界。在视界内,时空弯曲到连光也无法逃出。
- 诺贝尔奖:爱因斯坦1921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不是因为相对论,而是因为“对理论物理的贡献,特别是光电效应定律的发现”。当时相对论仍存在争议,诺贝尔委员会特意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
第四章 星辰的挽歌
一
1927年,布鲁塞尔。
第五届索尔维会议,物理学史上最耀眼的聚会。我站在合影的人群中,左边是居里夫人,右边是洛伦兹,身后是年轻的玻尔、海森堡、泡利、狄拉克——量子力学的新星们。
摄影师喊“笑一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这些年轻人正在颠覆物理学。他们提出的矩阵力学、波动力学、不确定性原理,正在重塑人类对微观世界的理解。而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这个新世界面前,像个外来者。
“爱因斯坦教授,”玻尔走过来,递给我一根雪茄,“您对我们的解释还有什么不满吗?”
他指的是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认为微观粒子没有确定的性质,只有观测时才会“坍缩”到某个状态。玻尔和他是这个解释的旗手。
“上帝不掷骰子。”我接过雪茄,但没有点燃。
玻尔笑了:“爱因斯坦,别告诉上帝该怎么做。”
我也笑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我不是反对量子力学本身——那是一个优美的理论框架。我反对的是它的哲学:宣称世界本质上是不确定的,宣称观测者创造了现实。这些说法,和广义相对论的因果性、决定论精神相冲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星空。
布鲁塞尔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多少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弯曲时空中运行的星体,沿着精确的测地线运动,不会因为“观测”而改变轨迹。
这是两种世界观的冲突。一个是微观的、概率的、不确定的;一个是宏观的、决定的、几何的。
如何统一?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物理学的下一个大问题。而我的余生,将在寻找答案中度过。
二
1933年,我永远离开了德国。
希特勒上台了。我的房子被搜查,我的著作被焚毁,我在柏林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一个朋友从英国打来电报:“来普林斯顿吧。这里安全。”
那一年,我五十四岁。拖着行李箱,登上开往美国的轮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欧洲大陆。海岸线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事实上,我再也没有回来。
普林斯顿是个安静的小城,和柏林完全不同。街道整洁,行人稀少,到处是树荫和草坪。高等研究院给了我一个办公室,没有教学任务,只做研究。
“您想要什么?”研究院的院长问我。
“一张黑板,一个烟斗,还有安静。”我说。
他笑了:“这些都可以满足。”
新生活开始了。但我的研究,却越来越孤独。
三
普林斯顿的办公室里,我一个人面对黑板。
上面写满了方程——统一场论的方程。这是我后半生的执念:把引力和电磁力统一起来,用一个几何框架描述所有物理现象。
我知道历史上这条路走不通。我知道未来的物理学会走向量子场论、走向规范场论、走向弦理论。但此刻,1930年代,我是唯一能看到那个方向的人。
但我不能说。
我只能在黑板上涂抹那些方程,一遍又一遍,然后擦掉,重新开始。
有时候,年轻的同事会来敲门。泡利、玻恩、外尔——他们都是欧洲来的难民,和我一样。他们问我:“爱因斯坦教授,您在做什么?”
我说:“我在试着把上帝的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们笑了,然后离开。没人当真。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玩笑。引力是时空的几何,电磁力是纤维丛的曲率——这是后来的语言,但我知道它们本质上是相通的。只是,我缺了关键的数学工具。
1940年代,我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数学家,叫陈省身。他给我讲了一种叫“纤维丛”的几何结构。我听了,心跳加速。
“这个……和规范场好像。”我说。
陈省身愣住了:“规范场?那是什么?”
我没法解释。那是未来五十年的物理。
我只是说:“年轻人,你研究的东西,未来会很重要。”
陈省身点点头,礼貌地离开了。他不知道,我正在看着一个还没出生的理论,在他身上提前成型。
四
1952年,哥德尔来看我。
他是逻辑学家,也是我在普林斯顿最奇怪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散步,从研究院走到市中心的咖啡馆,一路聊哲学、数学、宇宙。
那天,他突然说:“爱因斯坦,我找到了一个解。”
“什么解?”
“你的方程。一个旋转宇宙的解。”他掏出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推导,“在这个宇宙里,时间可以闭合。你可以沿着一条路径回到过去。”
我盯着那些方程,沉默了很久。
“这不可能。”我说,“因果律不允许。”
哥德尔笑了,那种他特有的、略带嘲讽的笑:“爱因斯坦,你还在乎因果律?你的方程自己允许了这种可能。”
我知道他是对的。广义相对论确实允许闭合类时曲线的存在——理论上,你可以回到过去。但这和所有的物理直觉冲突。如果人可以回到过去,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因果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着哥德尔的宇宙。
如果他能找到这种解,未来肯定会有更多人找到。彭罗斯、克尔、霍金——他们会发现黑洞的奇点,发现时间旅行的可能,发现宇宙的起源和终结。
我只是打开了第一扇门。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五
1955年4月,我躺在普林斯顿医院的病床上。
动脉瘤破裂,医生告诉我随时可能离开。窗外的春天来了,草坪上开着黄色的水仙。护士送来一堆信件和电报,我让她念给我听。
有一封是罗素的,关于和平宣言的事;有一封是玻尔的,问候我的病情;还有一封,来自一个陌生的名字——约翰·惠勒。
护士念道:“亲爱的爱因斯坦教授,我正在和我的学生研究您方程的一些新解。我们发现了一种可能性:两个黑洞可以碰撞,合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以时空涟漪的形式。我们管这叫引力波。如果这是真的,未来的人类或许能听到宇宙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笑了。
引力波。我知道。我1916年就推导过,理论上存在。但我以为那太微弱,永远无法探测。惠勒和他的学生,正在把一个理论概念变成可观测的预言。
“回信。”我说。
护士拿起笔。
“致惠勒教授:感谢您的来信。您提到的引力波,确实存在。请继续研究。有一天,人类会听到时空的低语。”
护士写完,看着我:“还有吗?”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告诉所有年轻的研究者:别怕犯错。别怕走弯路。别怕别人笑你们疯狂。科学就是这样。我走了一条又一条死路,最后才找到正确的方向。”
护士点点头,离开了。
六
1955年4月18日凌晨,我醒了。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点光。窗外的星星还没褪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我想起了1905年,伯尔尼的小公寓,我趴在桌上写论文,窗外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我才二十六岁,刚刚开始思考时间和空间的奥秘。一眨眼,五十年过去了。
我想起了贝索。他1950年去世了。他临终前给我写信,说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在专利局三楼的小办公室里,听一个年轻人讲“引力和加速度无法区分”。
我想起了格罗斯曼。他帮我学会黎曼几何,帮我走过最困难的数学迷宫。他1936年就离开了,没能看到广义相对论后来的发展。
我想起了爱丁顿。1919年的远征,他冒着生命危险验证我的预言。他1944年去世了,但那张底片永远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的认识。
他们都不在了。
而我也要走了。
护士推门进来,轻声问:“教授,您需要什么?”
我摇摇头,指了指窗户。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些。
晨光正在升起。草坪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六点。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伯尔尼,专利局楼下也有一个钟楼。每天下午五点,钟声响起时,我就收拾桌子,回家。那时候,未来一片迷茫,但我有贝索,有那些没日没夜的讨论,有整个宇宙的奥秘等着我去解开。
现在,谜底揭开了吗?
只揭开了很小的一部分。
引力、时空、宇宙——人类才刚刚开始触碰这些概念的边缘。黑洞还没有被直接观测到,引力波还没有被探测到,暗物质、暗能量还没有名字,宇宙的起源和命运还是谜。
但那又怎样呢?
每一代人只能走一步。我走了我的一步。剩下的,留给后来的人。
我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方程,不是公式,不是那些复杂的张量符号。而是一个画面——
1907年的伯尔尼,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和贝索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施工的工人。我问他:“米歇尔,如果我和电梯一起自由落体,会怎么样?”
他说:“那你就要死了。”
我说:“但在死之前,我会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然后我们都笑了。
那个午后,我们什么都没证明,什么都没发现。只是两个年轻人,站在窗前,想象着宇宙可能的样子。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我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第四章完)
尾声:来自未来的信
199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拉塞尔·赫尔斯和约瑟夫·泰勒,因为他们对脉冲星双星的观测,间接证实了引力波的存在。
2016年2月11日,LIGO合作组宣布,人类首次直接探测到引力波。信号来自13亿光年外,两个黑洞的合并。
2019年4月10日,事件视界望远镜发布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张黑洞照片。室女座星系团M87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像一个燃烧的橙色圆环,悬浮在黑暗中。
那张照片,和1919年爱丁顿拍下的星光弯曲底片,一起被陈列在伯尔尼历史博物馆。
展厅的角落里,有一张不起眼的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旧楼前,对着镜头笑。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与米歇尔·贝索,伯尔尼专利局,1905年。”
没有人知道,1905年的他们,正在想什么。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个年轻人的眼睛,正望向远方。
好像在看着一百年后的我们。
(全文完)
附录:本章涉及的物理概念
量子力学与哥本哈根解释:20世纪20年代发展起来的量子理论,认为微观粒子没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只有在测量时才“坍缩”到某个状态。爱因斯坦反对这种解释,名言“上帝不掷骰子”就是对概率解释的质疑。
索尔维会议:国际物理学界最重要的会议。1927年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被称为“物理学史上最牛合影”,参会者包括爱因斯坦、居里夫人、洛伦兹、玻尔、海森堡、薛定谔、狄拉克等17位诺贝尔奖得主。
统一场论:爱因斯坦后半生的主要研究方向,试图用一个理论框架统一引力和电磁力。这条路在他生前没有走通,但统一场论的思想启发了后来的弱电统一理论、大统一理论和弦理论。
哥德尔宇宙:库尔特·哥德尔在1949年发现的爱因斯坦场方程的一个解,描述了一个旋转的宇宙。在这个宇宙中,时间可以闭合,理论上允许时间旅行。这是广义相对论中“闭合类时曲线”的第一个例子。
引力波:爱因斯坦在1916年预言的现象,是时空弯曲的涟漪,以光速传播。2015年首次被LIGO直接探测到,证实了广义相对论的最后一个未验证的主要预言。
黑洞照片:2019年,事件视界望远镜通过全球八台射电望远镜联网,拍摄了M87星系中心黑洞的照片。这是人类第一次“看见”黑洞,直接证实了黑洞的存在,也验证了广义相对论在极端条件下的正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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