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阿奎那《神学大全》：上帝是否存在？

阿奎那《神学大全》第一集第2题，“论上帝是否存在”？是整部巨著中最为人熟知、也是哲学上最具开创性的部分之一。

阿奎那在此并非简单地宣告信仰，而是以严谨的哲学推理，为“上帝存在”这一信仰基石提供自然理性的证明。

阿奎那此题采用经院哲学经典的“辩论体”结构。阿奎那首先提出三条反对上帝存在的异议，然后阐明核心原则，最后以著名的 “五路证明” 进行驳斥与立论。

其目的不是向无信仰者传教，而是在信仰内部展示：信仰所信的上帝，其存在是理性可以追溯、自然世界可以暗示的。

第一部分：异议（似乎上帝不存在）

阿奎那虚拟了三位持怀疑或否定态度的对话者，提出尖锐挑战：

1. 基于恶的难题：如果存在一位全善、全能的上帝，恶就不应存在。但世间确有恶。故上帝似乎不存在。
2. 基于自然解释的充分性：万物皆可由自然原理（如自然规律、欲望、必然性）解释，无需诉诸超自然的上帝。

3.基于上帝的无限性：上帝意味着无限完美。但无限者不能与任何有限物共存（因有限会限制无限）。而我们看到的是有限世界。故上帝不存在。

阿奎那先让对手的论点充分呈现，这不仅体现学术诚实，更旨在从根本上驳倒最具威胁的质疑，使后续论证更具说服力。

第二部分：反之（Sed Contra）

阿奎那引用权威观点作为初步反驳：“《出埃及记》3:14，上帝向摩西启示：‘我是自有者。’” 这暗示了信仰的立场。但阿奎那的主要论证不依赖权威，而是接下来的理性分析。

第三部分：阿奎那回答——核心方法论

在提出具体证明前，阿奎那确立了关键区分：

“上帝存在”是否自明？ 对知晓上帝本质（即“存在本身”）的人来说，这是自明的。但人类在今生无法直观上帝本质，只能通过受造的结果来认识祂。因此，对我们而言，这并非自明，需要证明。

如何证明？ 阿奎那采用 “由果溯因”的后验证明，而非“由因推果”的先验证明。即从人类感官经验到的、众所周知的结果（即受造的世界及其特征）出发，回溯到其必然的第一因——上帝。

逻辑推演：阿奎那划定了人类理性在神学中的工作范围——从经验世界出发，进行形而上学推理。它调和了信仰与理性：信仰接受上帝的自有启示，理性则从受造界验证其合理性。

第四部分：阿奎那“五路证明”详解

这是题目的核心。五条路径共享一个逻辑结构：

1. 观察一个普遍的经验事实；

2. 应用一个形而上学原则；

3. 通过逻辑推理，追溯到一个不可追溯的“第一因”；

4. 结论：这个第一因就是人们所说的“上帝”。

第一路：从运动论证（不动的推动者）

阿奎那观察：世界中有事物在运动（这里的“运动”是广义的“变化”）。

阿奎那原则：凡运动者，必为他者所推动。一物不能同时是自身运动的原因（否则它需先于自身而行动，这是矛盾的）。

阿奎那推理：推动者的序列不能无限后退，否则就没有第一个推动者，也就没有任何后续运动。这就像一系列多米诺骨牌，若无第一块被推倒，整个序列都不会动。

结论：必须存在一个自身不动的第一推动者，即上帝。

阿奎那哲学根源：亚里士多德的“运动-潜能-现实”学说。

第二路：从动力因论证（第一因）

阿奎那观察：事物之间存在一个动力因的秩序（如木匠[因]造出桌子[果]，木匠自身也有其父母[因]）。

阿奎那原则：若无第一因，则无中间因，亦无最后结果。原因序列不能无限后退。

阿奎那推理：必须有一个不成为他物之结果的、自存的“第一动力因”。

结论：这个第一动力因就是上帝。

与第一路的区别：此路更强调“存在”本身的因果关系，而第一路强调“变化”的因果。

第三路：从可能性与必然性论证（必然存在者）

阿奎那观察：我们发现有些事物“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即偶然存在者），它们有生有灭。

原则：如果一切事物都只是“可能的”（偶然的），那么总有可能在某一时刻，所有事物都不存在。若真如此，则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事物存在（因为“无”不能生“有”）。

阿奎那推理：因此，必须存在一个其自身就是“必然存在” 的事物，它是其他一切偶然存在者的必然性根源。

结论：这个必然存在者就是上帝。

从世界的“偶然性”与“暂时性”出发，论证一个绝对“必然”与“永恒”的基础。

第四路：从完善性的等级论证（绝对完善者）

阿奎那观察：事物在真、善、美等方面有不同程度的完善性（如更真、更善、更美）。

原则：不同程度的完善性，是相对于一个最高标准而言的。正如“更热”是相对于“最热”而言。

阿奎那推理：因此，必然存在一个最真、最善、最美的绝对完善者，作为一切完善性的原因。

结论：这个绝对完善者就是上帝。

阿奎那哲学根源：柏拉图-奥古斯丁的“分有”学说。

第五路：从目的性论证（最高设计者）

阿奎那观察：即使无智的自然物（如星辰、动植物器官），也以规律的方式活动，并趋向一个最佳目的或结果（如眼睛的结构朝向“看”的目的，燕子筑巢有固定模式）。

原则：若无一个有智慧的设计者的引导，无智之物不可能如此规律、一致地趋向目的。

阿奎那推理：因此，必有一个最高的智慧，设定自然秩序，引导万物趋向目的。

结论：这个最高设计者就是上帝。

阿奎那引用《罗马书》1:20 “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藉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

第五部分：对异议的答复

在完成证明后，阿奎那简要回应开篇的异议：

1. 关于恶：上帝作为至善，允许恶存在，是为了从中引出更大的善（如忍耐生出德行），或彰显其仁慈与正义。这与全能全善不矛盾。

2.关于自然解释：自然原因只是次级原因，其运作的能力和秩序本身，最终需要来自第一因（上帝）的赋予和维持。

3.关于无限与有限：上帝的无限是本质的无限，不受有限世界的空间限制；相反，有限世界正是依赖上帝的无限能力而存在。

阿奎那创作核心与逻辑总结

1. 理性为信仰奠基

阿奎那的“五路证明”是 “自然神学” 的典范。他不从《圣经》权威出发，而是从共同的人类经验（运动、因果、等级、目的）和普遍认可的哲学原则出发，论证一个符合哲学描述的“第一因”、“必然存在者”、“至善者”的存在。这为信仰提供了一个理性的公共对话平台。

2.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彻底神学化

阿奎那五路证明是运用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特别是“四因说”——动力因、目的因、形式因、质料因）解决神学问题的杰作。他将古希腊的“不动的推动者”、“第一因”明确等同于基督信仰的“上帝”。

3.从经验到超越的论证路径

阿奎那所有证明都始于感官经验，通过逻辑必然性，指向一个超越经验的终极原理。这体现了经院哲学“类比”思维的精髓：我们可以通过受造物（结果）认识造物主（原因），但原因永远大于且不同于结果。

4.系统建构的基石

阿奎那证明“上帝是否存在？”是《神学大全》整个体系的逻辑起点。只有确立了讨论对象的存在，后续关于上帝本质（单纯、完善、善、无限等）、位格、创造等所有讨论才得以展开。这是阿奎那《神学大全》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5.结构严谨的辩论艺术

先立靶（异议），再立论（核心原则与证明），最后回击（答复异议）。这种结构确保了论证的全面性和说服力，是经院哲学方法的完美体现。

结论：阿奎那“论上帝是否存在？”不仅提供了关于上帝存在的经典哲学证明，更展示了阿奎那调和信仰与理性的宏伟蓝图。他坚信，上帝创造的自然世界与启示的神圣真理，最终都指向同一位真理之源，因此理性与信仰绝不会真正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