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天,复兴岛上一座沉寂多年的老厂房被赋予新的意义。这是社会创新孵化器“山海青年空间”在上海落地的首站。近百位深耕于乡村创新领域的年轻人在这里碰头,参加一场名为“登岛”的仪式。“我们想营造一个有温度、有活力的‘孵化场’,吸引更多心怀热爱的青年伙伴‘登岛’。最终希望乡村的声音被真切地听见,乡村的好项目被更多人看见。”说话的人是汪星宇,“乡村笔记”项目的创始人,也是这个新空间的发起人之一。
对于许多公益领域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90后”汪星宇是全国乡村振兴青年先锋,上海市青联委员。但在诸多光环中,他最为人熟知,也最珍视的身份,是那个“在城乡之间架桥的人”。
架桥不易,连接更非坦途。这一切,要从一个更早的“岛”说起——那个他最初登上的、名为“乡村”的广袤天地。
打破“看见”的屏障
在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人们选择的路径各有不同。有人选择扎根田间地头搞产业,有人专注于乡村基建补短板,而汪星宇和他的“乡村笔记”项目,却独辟蹊径地走上了教育连接之路——组织城市青少年前往乡村体验生活,同时资助乡村少年走进城市开阔眼界。
在技术让世界触手可及的时代,这种肉身迁徙的意义何在?这是汪星宇被追问的问题,也是他最初深入乡村时团队成员反复讨论的问题。答案也许藏在“触手可及”的反面。在汪星宇看来,屏幕在提供信息的同时,也在建造壁垒。“算法投喂偏好,城乡困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短视频里的世界往往是扁平的、猎奇的,与真实、复杂、有温度的生活现场不同。于是,“乡村笔记”选择搭建一座最古老的“体验之桥”。它的目的是制造双向的“体验”:让城市孩子感受乡土生活的具体与智慧,让乡村孩子感受城市文明的广阔与可能。
而“看见”的发生,往往只需要一个真实的瞬间。汪星宇至今清晰地记得,一个来自四川凉山的女孩,第一次随项目来到上海时的模样。女孩性格内向怯懦,全程低着头,不说话也不与人对视。直到在街边一家普通的早餐店,她咬下一口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后来,女孩的英语老师激动地告诉汪星宇:“我带了她5年,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有那么亮的光,第一次主动举手提问,第一次真正相信读书能带她去更远的地方。”
击穿认知壁垒,点燃乡村孩子对远方世界真切可感的渴望,这样的瞬间在项目中发生了上千次。“这也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最大意义。”汪星宇说。这也让他和团队成员越来越坚信,乡村振兴不只是物质的丰裕,更是人心的联通。这桥,是为了让彼此从社交媒体上的“看到”,到“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世界。
转化为持久的动力
如果停留在体验上,那只是一场短暂的交换。随着项目的深入,团队有了一个更深刻的发现:比“看见”更重要的是“唤醒”。这一认识,源自一次下乡的经历。
时间拨回到2017年,汪星宇跟随“耶鲁村官”秦玥飞初次深入湖南湘西。起初,他想通过帮助老乡销售腊肉来增收。但当他顶着烈日走村串户收腊肉时,一位老乡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汪啊,猪是为你死的,你得负责。”这句朴实的话如当头棒喝,让他瞬间陷入沉思。他忽然意识到,单向的给予或帮助,姿态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人们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激发,是唤醒自身的力量。
湘西的经历,成为“乡村笔记”的关键拐点。他们意识到,桥的功能必须升级。它不能仅仅是一座让人“走过、看过、感叹过”的桥,而必须成为一座能激发人“想过、思考过、行动过”的“动力之桥”。
2018年初,“乡村笔记”的第一个项目“乡土研学”启动——组织城市青少年住进乡村,体验截然不同的生活。然而,团队很快意识到,真正能持续滋养乡村未来的,并非外来的短期介入,而是本地教育的力量,是那些生于斯、长于斯,最终可能回馈于斯的孩子。于是在一年后,纯粹的公益项目“城市职旅”(后更名为“未来之旅”)诞生。它专门资助家庭人均年收入1万元以下的县乡少年,免费前往上海、成都等大城市,进行为期约一周的深度体验。
这份“真实”包罗万象:孩子们既参观光鲜的金融机构,也走进喧闹的农贸市场;既与写字楼里的白领交流,也和菜市场的摊主、酒店的服务员对话。他们亲身体验不同职业,对自身未来也有了更多想象。汪星宇坦言,他从不奢求一次旅程能彻底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那不现实。“我们能做的,只是搭建一座桥梁,提供一次机会。只要城市的孩子能在乡村经历中,多一份对食物来源、对乡土故事的好奇与尊重,只要乡村的孩子能因此多一分对未来的憧憬,多一丝努力向前的动力,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意义。”
运营模式日趋成熟
汪星宇与乡村的牵绊,始于大学时期。在纽约留学时,面对外国朋友对“中国什么样”的追问,他发现自己除了大城市外,对祖国乡村知之甚少。由此埋下了深入乡村的种子。
“村漂八年”,他的足迹遍布全国200多个地市,合作网络触及数千个县级行政区。作为上海乡村长大的孩子,他对土地有天然的亲近感;政治学的学科背景,让他看清城乡差距的结构性根源。他决定用知识与资源,在城乡间架起一座可持续的桥。这一理念直接影响了“乡村笔记”的运营模式。“严格来说,我们算是社会企业。”所谓社会企业,是指以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增进公共福利的经济实体,兼具社会与经济的双重属性。既不同于纯粹的公益组织,也区别于传统的商业公司。
汪星宇解释,带城市孩子去乡村的“乡土研学”是商业项目,通过市场化运营获得收入;带乡村孩子来城市的“未来之旅”是纯公益项目,全部费用由商业项目的盈余覆盖。“最终实现以商业的可持续性支撑公益的长期性,不依赖捐赠也能让好事持续发生。”
如今,这套模式已运转得日益顺畅、日趋成熟:“乡土研学”的内容越来越丰富,涵盖农耕体验、乡土文化、非遗传承等多个主题,每年服务上千名城市孩子,将来自城市的资源、资金与关注,源源不断地引向乡村;而这一稳定的商业收入,又持续转化为“未来之旅”的公益资金,帮助一批又一批乡村少年走出大山、开阔眼界,助力他们实现梦想、改变命运。
微光成炬照亮前路
八年耕耘,这座桥是否成功,最终需要由走过它的人来定义。超过千名乡村少年通过“未来之旅”走出大山,最早的一批参与者,现已进入大学高年级,其中不少人选择以各种方式回馈家乡——这也成为“乡村笔记”衡量项目价值的一个朴素而重要的标准:是否激发了乡村的内生力量。
湘西少年石蓉是2018年第二批参加“未来之旅”的孩子。当时的他,性格内向、成绩平平,对未来没有太多想法。上海之行,像推开一扇窗:他参观了复旦大学、同济大学,和高校的学长学姐交流;他走进科技企业,见识了前沿的科技成果;他还体验了医生、教师等职业,看到了不一样的职业可能性。
回到家乡,他目标清晰了,更努力地学习,最终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南大学法学院。大学期间,他总利用假期回村,给孩子们辅导功课,分享自己的经历。毕业后,他放弃了都市高薪工作,回到家乡花垣县,开起了公益阅读班,免费给村里孩子做辅导。“我曾被一束光照亮。”石蓉说,“现在,我想成为那束光,哪怕微弱,也能帮学弟学妹们看见更远的路。”
和石蓉一样,来自四川凉山的女孩阿西五甲,在“未来之旅”结束后,也选择回到家乡投身公益事业。阿西五甲生长在深山里,小时候,她以为大山就是整个世界。“上海之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认知差距带来的局限,也让她萌生了“改变家乡”的想法。如今,阿西五甲在当地的一所乡村小学做志愿者,负责辅导孩子们的英语和语文,她用自己的经历激励每一个孩子勇敢追梦。
这样的故事,在“乡村笔记”的八年历程中还有很多很多。这些被“未来之旅”照亮的少年,如同播撒在乡村的种子,在岁月的滋养下,逐渐长成参天大树,用自己的力量反哺家乡。
有人说,“带孩子出去一次,根本改变不了什么,纯粹是浪费钱”,面对这样的言论,汪星宇和团队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坚持,用一个又一个孩子的改变,回应质疑。如今,主动联系他们、希望孩子能参与“未来之旅”项目的乡村老师和家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企业、机构主动找上门,希望与他们合作,支持乡村教育与乡村振兴事业。
连接城乡的桥梁,一旦开始搭建,便不会停歇。刚刚过去的1月,汪星宇从呼伦贝尔为孩子们捐赠完羽绒服回来,又匆匆赶往下一个县域。步履不停,一如过往八年。最近,他也有了一些新的思考。他尝试将AI引入乡村教育,“激发孩子们的好奇心,让他们主动去追问AI”。“很多问题,也许可以借助新的技术,有新的解法。”
(来源:解放日报 记者 牛益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