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开平二年（908年），噩耗传到汴梁。
后梁太祖朱温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龙椅上动弹不得。
他嘴里发苦，蹦出一句流传千古的恨话：
“生儿子就得是李亚子这样的！
李克用啊，你没死透。
跟你那儿子一比，我家里这帮崽子，全是猪狗不如的废物！”
让这位刚穿上龙袍不久的开国皇帝破防的，是一场输得底裤都不剩的惨败。
几天前，他还觉得稳操胜券的十万大军，在潞州（今山西长治）城下像雪崩一样垮了。
一万多颗脑袋搬家，剩下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对手不是那个老冤家李克用，而是个刚刚弱冠的毛头小子——李存勖。
外行看热闹，觉得这是“偷袭”得手。
可实际上，这是两个顶级操盘手在生死关头，拿“人心”和“运气”做的一局豪赌。
这笔烂账得往回翻二十四年。
中和四年（884年），那会儿大家都是唐朝的封疆大吏。
李克用帮朱温解了围，赶跑了黄巢。
按江湖规矩，这是过命的交情。
可坏就坏在庆功宴上。
独眼龙李克用喝高了，管不住嘴，指着朱温鼻子骂他出身不干净，是个反贼。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中了朱温心里最自卑的那块肉。
当晚，朱温起了杀心：做掉他。
他找来心腹杨彦洪，连夜围住上源驿，更是直接放火，想把李克用烧成焦炭。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暴雨把火浇灭了。
在史敬思、薛志勤这帮兄弟拿命填出来的血路里，李克用翻墙跑了。
那一夜全是黑色幽默。
负责补刀的杨彦洪，怕李克用骑马跑，吩咐手下“看见骑马的就射”。
结果他自己骑马去追，被自家弓箭手扎成了刺猬。
朱温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弄死李克用，反倒赔了一员大将，跟当时天下第一的沙陀骑兵结下了死梁子。
梁、晋这一打就是二十多年。
朱温越混越好，最后吞了大唐，自己当了皇帝，建了后梁。
李克用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地盘缩水，最后带着满肚子憋屈病死了。
时间拨到开平二年（908年）正月。
李克用一蹬腿，河东集团眼瞅着就要散摊子。
新上来的李存勖，虽然有过“亚子”的美名，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个爱唱戏、不仅不懂打仗还是个纨绔子弟。
家里也不太平，叔叔李克宁想夺权，手下那帮像李嗣源一样的骄兵悍将，谁正眼瞧这个小娃娃？
这时候，朱温面临一道选择题：趁你病要你命，还是？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老虎死了，剩个小猫崽子，不足为虑。
河东那边肯定得先乱一阵子。
于是，他走了一步这辈子最臭的棋：临阵换将。
他觉得潞州那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就把能打的刘知俊调去西边收拾李茂贞。
换上了符道昭统领十万大军。
符道昭是个什么货色？
他是李茂贞的干儿子，打仗虽然猛，却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汉，以前就没打过胜仗。
让这种人带兵，朱温的想法很狂：反正晋军废了，拴条狗在那儿围着，饿也能把城里的李嗣昭饿死。
正是这个对“人”的轻视，给李存勖送了大礼。
李存勖拿到的剧本，是地狱难度的。
内忧外患，刀架在脖子上。
正常人这时候肯定选“苟”。
守住太原老窝，清理门户，等梁军自己退兵。
可李存勖偏不按套路出牌。
他先是示弱，把想造反的叔叔李克宁诱杀，雷厉风行地稳住了后院。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疯子般的决定：带兵出门，去救潞州。
这简直是送人头。
那会儿梁军在潞州外围修了“夹寨”——两道厚实的土墙，把城市围得水泄不通，外头还有深沟拒马。
晋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人，去碰十万精锐把守的铁桶阵，这不是打仗，是找死。
但李存勖死死盯住了一个破绽：梁军的傲慢。
朱温轻敌，前线的符道昭更没把这帮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李存勖还在办丧事就敢出来打架。
李存勖的执行力吓人。
他先派一队老弱病残大张旗鼓往南走，演戏给符道昭看，让他以为来的全是乌合之众。
暗地里，他带着主力昼伏夜出，每天狂奔近两百里，像鬼魅一样摸到了潞州边上的黄碾。
五月初一，大雾锁城。
李存勖的大军潜伏在距离梁军大营只有六里的三垂冈。
侦察兵带回个消息：对面全在睡大觉，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天赐良机。
要是等到雾散了再打，平原冲阵就是活靶子。
李存勖没半句废话，就是一个字：杀！
周德威打西北，李嗣源攻东北。
喊杀声震天响的时候，梁军还在做梦。
这哪是对决，纯粹是单方面的屠宰。
主帅符道昭想组织反抗，乱军之中栽下马，脑袋搬了家。
另一员大将康怀贞带着几百亲兵，大部队都不管了，撒丫子就跑。
十万大军，瞬间炸营。
这一仗，彻底把天下的局势打翻转了。
朱温丢的不光是十万兵马，更要把后梁的脊梁骨打断了。
名将康怀英被打出了心理阴影，李思安被证明是草包，唯一的能人刘知俊后来也因为朱温猜忌跑路了。
再看李存勖，一战封神。
他向天下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唱戏的纨绔，而是个比他爹更狠、更懂兵法的赌徒。
回头复盘，朱温输在哪？
输在他太信“常识”。
常识告诉他，李克用死了，对方就是一盘散沙；常识告诉他，十万大军围城，这就是必胜局。
可历史偏偏是被打破常识的人改写的。
李存勖赌赢了，因为他算准了朱温的狂妄，也拿捏住了人性的死穴——哪怕是狮子，打盹的时候也最容易被咬死。
在那漫天大雾和三垂冈的见证下，那个年轻的影子，踩着梁军的尸骨，正式站到了历史舞台的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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