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董德昌,总在清晨五点准时醒来。
妻子去世满三年了,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日历上大片空白,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嘲笑他的无所事事。
小区里有两类老人,他冷眼旁观了很久。
沈秀云每天神采奕奕去老年大学,孙巧云提着菜篮匆匆赶往儿子家。
他曾笃定地评判哪种活法更聪明。
直到老牌友在牌桌上倒下,孙巧云累到中风,沈秀云在旅行中独自离世。
这些事接连发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女儿深夜的崩溃哭泣,让他忽然听懂了什么。
六十九岁生日那天早晨,他慢慢研墨,铺开宣纸。
手有些抖,但笔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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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全亮,董德昌就睁开了眼睛。
五点零三分,比昨天早了四分钟。
他躺在床上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三年前就有了,妻子说找人来补,他一直拖着,后来就没人提了。
隔壁传来冲马桶的声音。
楼上小孩开始哭闹,拖鞋啪嗒啪嗒跑来跑去。
这些声音很清晰地透过墙壁传过来,反而让他的房间显得更安静。他侧过身,看见枕边空着的那一半。淡蓝色的枕套洗得发白,上面没有一丝褶皱。
他坐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穿拖鞋时,他弯腰的动作慢了些。起身时眼前黑了几秒,他扶住床头柜,等那阵眩晕过去。
厨房的灯有些暗。
他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馒头。馒头表皮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把它放进蒸锅,水汽很快漫上来。
客厅的日历还翻在上个月。
他走过去,翻到这一页。妻子去世三周年的日子被红笔圈了出来。除此之外,整张纸上干干净净,没有约饭,没有聚会,没有需要记住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今天我们去扫墓,我十点来接您。”
他回了一个“好”字。
馒头蒸好了,他掰开,里面还是凉的。他就着白开水慢慢吃。餐桌对面没有人,他习惯性地把咸菜碟往对面推了推,推完才愣住。
窗外渐渐亮了。
他看见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散步。沈秀云穿着白色练功服,在草坪上打太极拳。动作很慢,但每个姿势都到位。她身边围着三四个老太太,跟着她学。
孙巧云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从菜场方向匆匆走来。
塑料袋看起来很沉,她的身体往一边倾斜。走到单元门口时,她放下袋子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赶紧提起来上楼去了。
董德昌收回视线。
他洗好碗,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擦到第四遍时,发现抹布该换了。他打开储物柜,找出一块新的。旧的那块他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衣柜里挂着妻子的衣服。
他每个月会打开一次通风,但从来没有动过。今天他拉开柜门,闻到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那件枣红色的毛衣还挂在那里,领口有点起球。
他伸手摸了摸。
毛衣很软,和他记忆里的触感一样。妻子最后那段日子瘦了很多,这件毛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总说冷,他就给她披上这件。
电话响了。
他关上柜门,走到客厅接起来。
“老董啊,下午来打牌不?”是老杨的声音,背景很吵,估计已经在棋牌室了。
“今天有事。”
“又什么事啊?天天有事。”老杨的声音拖得长长的,“三缺一,就等你了。”
“真有事,女儿要过来。”
“哦,那行吧。”老杨挂了电话。
董德昌放下听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茶几的玻璃上,反光有些刺眼。他挪了挪位置,避开那道光线。
九点四十分,他换好了衣服。
黑色的夹克,深灰色的裤子,都是妻子生前给他买的。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白发又多了些,鬓角几乎全白了。
门铃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02
十点整,肖蔷的车停在楼下。
董德昌拉开车门,看见外孙女小雨坐在后座,正低头玩手机游戏。孩子抬头叫了声“外公”,又低下头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系好安全带。”肖蔷说。
车子启动后,车厢里很安静。肖蔷开了广播,是财经新闻。董德昌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妻子最喜欢这条路上的梧桐。
春天发芽,夏天浓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现在又是落叶的季节,黄叶铺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清扫。
“最近身体怎么样?”肖蔷问。
“还行。”
“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
又是沉默。董德昌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她工作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记得上次问的时候,肖蔷很简短地说“就那样”,然后就没下文了。
墓地到了。
小雨放下手机,跟着下了车。她今年十岁,个子已经到肖蔷肩膀了。孩子抱着花束,是一束白菊,包装纸在风里哗啦响。
山上的风很大。
董德昌的夹克被吹得鼓起来。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妻子的墓在半山腰,他记得很清楚,从第三条小路拐进去,第七排第四个。
墓碑照片上的妻子在微笑。
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气色还好,头发乌黑。照片下面刻着生卒年月,数字很小,他要凑近才能看清。
肖蔷把花放下。
小雨蹲下来,用手擦去墓碑上的灰尘。孩子的动作很轻,擦得很仔细。董德昌站在一旁看着,喉咙有些发紧。
“妈,我们来看您了。”肖蔷说。
她没有哭,声音很平静。但董德昌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点心和水果,一一摆好。
风吹动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
董德昌想起妻子最后说的话。那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了,只是握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他俯下身,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好好的。”
就这两个字。
好好的。他这三年来一直想,怎样才算好好的?
站了二十分钟,肖蔷说走吧。
下山时,董德昌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菊在灰色的墓碑前很显眼。风把花瓣吹散了几片,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车子开回小区时,快中午了。
肖蔷说:“爸,上去坐坐吧,吃了午饭再走。”
董德昌本想拒绝,但看见小雨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孩子拉着他的手:“外公,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厉害。”他说。
电梯里,肖蔷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看了几眼,没有接。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了,语气很快变得严肃。
“我知道了,马上处理。”
挂掉电话,她抱歉地说:“爸,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开个线上会议。您先坐,小雨,给外公倒茶。”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
小雨从厨房拿出茶杯,踮着脚够茶叶罐。董德昌走过去帮她。孩子的手小小的,握着茶匙,舀了一勺茶叶。
“外公,妈妈最近好忙。”小雨说。
“嗯。”
“她昨晚又加班到好晚。”
董德昌摸摸她的头。孩子的头发很软,和妻子年轻时一样。他想起肖蔷小时候,也总是这样说:“爸爸好忙。”
茶水泡好了,他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
书房里传来肖蔷说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偶尔提高音量。他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汇,但能听出她的焦急。
小雨坐在他旁边,拿出作业本。
“外公,这道题我不会。”
董德昌戴上老花镜,看了题目。是道应用题,讲的是速度和时间。他慢慢地讲解,孩子听得很认真。
讲完题,小雨忽然问:“外公,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
他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
“我可以常来陪您。”孩子说,“可是妈妈总说,不能总打扰您休息。”
董德昌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书房门开了,肖蔷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
“抱歉爸,突发状况。”她说,“我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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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
肖蔷显然心不在焉,炒青菜时盐放多了,西红柿鸡蛋汤又太淡。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爸,下周我要出差三天。”
董德昌抬起头。
“小雨怎么办?”他问。
“本来想请保姆,但临时找不到合适的。”肖蔷犹豫了一下,“能不能……麻烦您照顾两天?就两天,我回来马上接走。”
小雨眼睛亮起来:“我要住外公家!”
肖蔷瞪了她一眼:“别给外公添麻烦。”
“不麻烦。”董德昌说。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肖蔷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谢谢爸了,我周三早上送她过来。”
饭后肖蔷收拾碗筷,董德昌坐在沙发上。
小雨靠着他,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学校的运动会,班级的文艺演出,和同学去动物园。孩子讲解得很兴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这张是妈妈拍的,她那天请假来的。”
照片里小雨在跑步,辫子飞起来,肖蔷在终点线等着她。母女俩都笑得很开心。董德昌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想起肖蔷小学运动会,妻子也是这样等在终点。他呢?他那天在开会,等赶到时比赛早就结束了。肖蔷撅着嘴不理他,妻子打圆场说爸爸工作忙。
下午三点,肖蔷要送小雨去补习班。
董德昌起身告辞。肖蔷送他到电梯口,忽然说:“爸,您头发该理了。”
他摸摸鬓角:“是长了。”
“小区门口那家手艺还行,我上次带小雨去过。”
“好。”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前,他看见肖蔷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门彻底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回到自己家,那种安静又扑面而来。
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戏曲频道,正在唱《锁麟囊》。他听不进去,又关掉了。房间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他走到阳台,看见沈秀云从外面回来。
她背着一个画板,手里还提着装颜料的小箱子。几个老姐妹跟她挥手告别,约着明天老年大学见。沈秀云笑得很爽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另一边,孙巧云推着婴儿车从单元门出来。
车里坐着个小男孩,大概两三岁。孩子手里拿着玩具车,孙巧云弯腰跟他说着什么,表情很温柔。她在小区里慢慢走,不时停下来,让孩子看花看草。
董德昌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
他翻开电话本,找到理发店的号码。打过去,约了明天上午。挂掉电话后,他看着本子上其他号码。老杨的,几个老同事的,还有女儿家的。
妻子的号码还在那里。
他用笔划掉了,但还能看清数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
傍晚,他热了剩菜剩饭。
一个人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特别响。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主播的声音填满了房间,但那种空荡感还在。
吃完饭,他洗碗,擦桌子,倒垃圾。
下楼扔垃圾时,碰见老杨从棋牌室回来。老杨脸上泛着红光,显然是赢了钱,走路都带风。
“老董!明天来不?”老杨拍他的肩。
“明天有事。”
“你天天有事。”老杨摇摇头,“再过几年,想玩都玩不动了。”
董德昌笑笑,没接话。
他看着老杨走进单元门,背影有些佝偻。老杨比他大一岁,老伴去年去世了。现在除了打牌,好像也没别的寄托。
回到家里,他洗了澡。
躺在床上时,才晚上八点半。他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拿起一本书。是妻子生前看的《唐宋词选》,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有她的批注。
翻到李清照那页,妻子用铅笔写了一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字迹娟秀,但最后几个字有些抖。那时她的手已经开始不稳了。董德昌用手指抚摸那些字,纸张的触感很粗糙。
他看了两页,眼睛就累了。
关灯躺下,黑暗笼罩过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直到眼睛发酸。
周三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
冰箱里没什么菜,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小雨爱吃的虾,买了排骨,买了青菜。提回来时,手指被塑料袋勒出深深的印子。
九点,肖蔷准时送小雨来了。
孩子背着书包,还拖了个小行李箱。肖蔷交代了很多:作业要按时写,晚上九点前要睡觉,不能吃太多零食。
“知道了妈妈,您都说三遍了。”小雨嘟囔。
肖蔷蹲下来,抱了抱孩子。起身时,她对董德昌说:“爸,辛苦您了。我周五晚上来接她。”
“路上小心。”他说。
肖蔷匆匆走了。小雨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把行李箱打开,拿出带来的娃娃。
“外公,我睡哪里?”
董德昌早就收拾好了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阳光的味道。小雨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好软!”
中午他做了红烧排骨。
孩子吃得很香,啃了三块。饭后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虽然洗得不太干净。董德昌跟在后面,把她没洗干净的碗又洗了一遍。
下午小雨写作业,他就在旁边看报纸。
孩子遇到不会的题就问他,他慢慢讲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他们一起去小区散步。
小雨蹦蹦跳跳,指着各种东西问问题。那是什么花,那棵树有多老,池塘里有没有鱼。董德昌一一回答,有些不知道的,就说回去查查。
在儿童游乐区,小雨去玩滑梯。
董德昌坐在长椅上等着。孙巧云推着婴儿车过来,车里的小男孩睡着了。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轻轻拍着孩子。
“您外孙女?”孙巧云问。
“嗯,女儿出差,照顾两天。”
“多好。”孙巧云笑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孩子大了,就不怎么需要咱们了。像我,现在也就带带孙子。”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
董德昌问:“你儿子媳妇晚上自己带?”
“哪能啊。”孙巧云摇头,“他俩都忙,晚上孩子跟我睡。半夜要起来冲奶,把尿,睡不好觉。”
“挺辛苦的。”
“辛苦是辛苦,但看着孩子长大,心里踏实。”
小雨跑过来,拉着董德昌的手:“外公,我想吃冰淇淋。”
孙巧云看着他们,眼神有些羡慕。她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04
周五下午,董德昌在厨房准备晚饭。
小雨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有点大。他探出头想说小声点,看见孩子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得很入神。
手机响了,是老杨。
他擦擦手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嘈杂。“老董!快来医院!老杨出事了!”电话里是老牌友老王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怎么回事?”
“打牌打着打着,突然就倒下去了!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医院抢救!”
董德昌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问清地址后,他匆忙解下围裙。小雨听见动静跑过来:“外公,怎么了?”
“杨爷爷生病了,外公得去趟医院。”董德昌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小雨说,“您去吧,我看家。”
董德昌给她留了手机号,交代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事马上打电话。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医院急诊科里挤满了人。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董德昌找到老王时,他正蹲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训了几句,赶紧把烟掐了。
“怎么样了?”董德昌问。
“在抢救。”老王脸色发白,“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打牌的时候他特别兴奋,连着胡了好几把大的,笑着笑着就倒下去了。”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是老杨的子女。大儿子在打电话,语气焦躁:“对对,在抢救……钱?钱我哪还有钱?上次爸住院就是我垫的!”
女儿低头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小儿子靠墙站着,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他看见董德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时间过得很慢。
董德昌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人被推过去,身上插着管子,家属跟在后面哭。护士推着仪器车跑过,轮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王坐到董德昌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不抽了。”董德昌说。
老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老杨这半年打得特别凶,从早到晚。我说他,他不听,说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他孩子不常回来?”
“忙呗。”老王吐出烟圈,“儿子说要还房贷,女儿说孩子补习班多。一个月能来看一次就不错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医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右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可能都得坐轮椅。”
大儿子问:“能恢复吗?”
“看后续康复情况,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小儿子问:“住院费大概多少?”
医生报了个数字。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女儿小声说:“我上个月刚交了孩子夏令营的钱……”
老杨被推出来时,还没醒。
脸上扣着氧气罩,脸色灰败。董德昌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天前,在小区里红光满面地说“想玩都玩不动了”。现在他躺在那里,像缩水了一圈。
病房里,护士交代注意事项。
大儿子听得很认真,拿手机记。女儿站在窗边,一直看手机。小儿子帮忙调整输液管,动作笨拙。
董德昌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来。
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急,只穿了件薄外套。
手机响了,是小雨。
“外公,您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马上回,给你带吃的。”
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份炒饭,想了想,又加了份汤。提着塑料袋走回家,胳膊有些酸。
开门时,小雨扑过来。
孩子眼睛红红的,董德昌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刚才给您打电话,没接,我害怕……”
董德昌这才看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医院里太吵,他没听见。他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对不起,外公没听见。”
他把炒饭热了,和小雨一起吃。
孩子吃得很慢,不时看他一眼。董德昌问:“吓到了?”
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杨爷爷会好吗?”
“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相信。晚上哄小雨睡下后,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月光照进来,地板上一片银白。
他想起老杨以前的样子。
爱说爱笑,打牌输了也不生气,总是说“明天再战”。老伴在世时,两人经常一起买菜,老杨提篮子,老伴挑菜。后来老伴病了,老杨照顾了两年。
葬礼那天,老杨一滴眼泪没掉。
但打那以后,他打牌更凶了,有时候通宵。董德昌劝过他,他说:“不打牌干嘛?回家对着四面墙?”
是老王发来的消息:“老杨醒了,但说不出话,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他哭了。”
董德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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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晨,肖蔷提前回来了。
她脸色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小雨扑过去抱她,她勉强笑笑:“想妈妈了吗?”
“想了!”
董德昌问:“不是说明天回来?”
“项目提前结束了。”肖蔷放下行李箱,“爸,这两天辛苦您了。小雨没捣乱吧?”
“没有,很乖。”
肖蔷从行李箱拿出一个盒子:“给您买了件羊毛衫,试试合不合身。”
董德昌接过,标签还没剪。深灰色,样式简单。他去卧室试了,大小正好。走出来时,肖蔷点点头:“挺合适的。”
小雨在展示她的作业本:“妈妈你看,外公教我的题,全对了!”
肖蔷翻看着,眼神柔和下来。她抬头看董德昌:“爸,谢谢您。”
“应该的。”
中午肖蔷坚持要请客,去外面吃。餐厅里人很多,等位等了半小时。小雨饿了,吃了几片餐前面包。董德昌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菜上得很慢。
肖蔷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挂掉。但很快又响起来。她皱起眉,接起来:“我在吃饭,吃完再说。”
“又是工作?”董德昌问。
“嗯,一点小事。”肖蔷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但她明显心不在焉,吃饭时好几次走神。小雨跟她说话,她要反应一会儿才回答。董德昌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时想着考试题。
饭后肖蔷开车送他回家。
到了楼下,她说:“爸,下周可能还得麻烦您一次。小雨学校开家长会,我那天有个重要客户……”
“几点?我去。”
肖蔷愣了一下:“您愿意去?”
“外孙女的家长会,当然要去。”
肖蔷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她从包里拿出邀请函:“周四下午两点,在她们学校礼堂。这是邀请函,您带着。”
董德昌接过,小心地放进衣袋。
回到家,那种熟悉的安静又回来了。但这次有些不同,空气里还残留着小雨的味道,儿童沐浴露的甜香。沙发上放着孩子落下的发绳,粉色的,带着个小兔子。
他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阳台外传来吵架的声音。他走过去看,是孙巧云和她儿媳。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
“妈,您就不能注意点吗?浩浩都感冒了!”
“我晚上起来三次给他盖被子……”
“盖被子有什么用?医生说了是穿少了!”
孙巧云低着头,手里攥着孩子的外套。儿媳夺过外套,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孙巧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掉落的玩具。
董德昌退回屋里。
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四点。他煮了粥,就着咸菜吃。粥煮多了,明天还得吃剩的。
晚上七点,他打开电视。
戏曲频道在播《四郎探母》。他看了几分钟,换到新闻频道。主播在讲养老金政策,他调大了音量。
是老王:“老董,明天去看看老杨不?”
“医生说要做康复,但他家孩子为钱吵起来了。大儿子说出三分之一,女儿说出四分之一,小儿子说没工作,出不起。”
董德昌没说话。
老王叹口气:“人老了,病不起啊。对了,你听说孙巧云的事了吗?”
“什么事?”
“昨天下午晕倒了,在儿子家。送去医院,说是劳累过度,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几天。”
董德昌想起中午看到的那一幕。
“严重吗?”
“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她那个儿媳,啧啧……”老王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省略号里了。
挂掉电话,董德昌坐了很久。
他翻出孙巧云的电话号码——是老伴在世时存的,她们以前是一个纺织厂的工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上午,他和老王一起去医院。
老杨转到普通病房了,三人间。他躺在靠窗的床位,右边身子盖在被子下,左边手在输液。看见他们进来,他眼睛动了动。
“老杨,我们来看你了。”老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老杨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左边的手机械地想抬起来擦,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老王赶紧抽纸巾帮他擦。
董德昌站在床尾,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杨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浑浊,但里面有某种急切的东西。他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护士进来换药,动作麻利。
“家属呢?”她问。
“还没来。”老王说。
护士皱了皱眉:“早上要拍CT,得家属陪着去。你们能联系上吗?”
老王给老杨儿子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工地。“爸要拍CT,你们来个人。”
“我在上班啊,让我姐去。”
“你姐电话打不通。”
那头骂了句脏话,说尽量赶过来。挂了电话,老王摇摇头。老杨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董德昌帮他擦掉。
那只左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老杨看着他,嘴唇颤抖。董德昌俯下身,听见他艰难地说:“回……家……”
“等你好了就回家。”董德昌说。
老杨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他松开手,转向墙壁,肩膀微微抖动。老王拍拍董德昌,两人默默退出来。
走廊里,老王点了根烟。
“我看他是好不了了。”老王说,“就算能出院,谁照顾他?请护工一个月六七千,他养老金才多少?”
董德昌看着窗外。
楼下院子里有病人被推着散步,家属跟在后面举着输液瓶。阳光很好,但玻璃隔着,感觉不到温度。
他们走到楼下时,碰见了孙巧云的儿子。
张志伟提着保温桶,匆匆往里走。看见董德昌,他愣了一下:“董叔叔。”
“来看你妈妈?”
“嗯,住院了。”张志伟苦笑,“累的。劝她别那么操心,不听。”
“血压太高,医生说要静养。”张志伟看了眼手表,“我先上去了,还得赶回公司。”
他小跑着进了电梯。
老王说:“你看,都忙。老了病了,就成了累赘。”
走出医院,董德昌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排队结账时,前面是对年轻夫妻。女的在抱怨婆婆带孩子不细心,男的一直说“我妈也不容易”。
董德昌移开视线。
收银员扫码很慢,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轮到董德昌时,他递过去会员卡。收银员刷了几次没反应:“叔,这卡消磁了。”
“那算了。”
“您可以去服务台重新办一张。”
“不用了。”
他提着袋子走回家。路上经过老年大学,看见沈秀云从里面出来,和几个老姐妹说笑着。她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有人喊她:“沈老师,下周去婺源采风,您去吗?”
“去啊,早就报名了。”沈秀云笑着说,“我查了攻略,这个季节正好看晒秋。”
她们从董德昌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老年人常用的雅霜的味道。
回到家,他照例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着那些气泡升起、破裂、再升起。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对面的楼陆续亮起灯。
有些窗户里人影晃动,是一家人在吃饭。
有些窗户一直黑着。
他的窗户亮着,但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06
周四下午,董德昌提前半小时到了小雨的学校。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他找到小雨班级的区域,在最后一排坐下。前排几个妈妈在聊天,话题是孩子的补习班。
“我们报了三个,周六全排满了。”
“我家也是,英语、数学、钢琴,一个月好几千。”
“那有什么办法,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董德昌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肖蔷小时候,好像没上过什么补习班。妻子辅导她作业,他偶尔检查。孩子成绩也不错,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家长会开始了。
班主任是位年轻女老师,讲话很有激情。她展示班级成绩,表扬进步大的学生,小雨的名字被提到了两次。
董德昌坐直了些。
老师讲到家庭教育的重要性,PPT上列出“陪伴”
“沟通”
“理解”等关键词。有个家长举手问:“老师,我们工作忙,没时间陪怎么办?”
老师回答:“质量比时长更重要。”
散会后,董德昌去教室接小雨。孩子正和同学说笑,看见他,跑过来:“外公!老师表扬我了!”
“听到了,真棒。”
班主任走过来:“您是肖雨的外公?”
“是的。”
“小雨最近进步很大,作业完成得很认真。”老师微笑,“她说外公每天辅导她。”
董德昌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陪着。”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雨一直很兴奋。她指着窗外的店铺,说同学在那里过生日,说妈妈答应她考得好就去游乐园。董德昌听着,不时点头。
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群人围着布告栏。
是老年大学在招新学员,几个老人在咨询。沈秀云站在旁边,帮工作人员发传单。看见董德昌,她笑着打招呼。
“董师傅,接孙女放学啊?”
“我们下周有个座谈会,关于退休生活的,您有兴趣来听听吗?”沈秀云递给他一张传单,“请了些专家,还有老人分享经验。”
董德昌接过传单:“我考虑考虑。”
“来吧,挺有意义的。就在社区活动中心,周六上午。”
小雨拉拉他的手:“外公,您要去吗?”
“可能吧。”
周六上午,董德昌还是去了。
活动中心里坐满了老人,大概有五六十人。沈秀云在前面张罗,给发言的人倒水。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座谈会开始了。
第一位发言的是位退休教授,讲的是“积极老龄化”。PPT上有图表和数据,老人们听得认真,有人在做笔记。
第二位是个老太太,分享自己上老年大学的经历。她说学了书法、国画,还参加了合唱团。“以前觉得退休就是等死,现在觉得每一天都新鲜。”
大家鼓掌。
第三位是孙巧云。
董德昌看见她时,愣了一下。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色不太好。但站在台上时,背挺得很直。
“我没上过什么学,讲不好大道理。”孙巧云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个普通老太太,退休后一直在帮儿子带孩子。”
她顿了顿。
“很多人说我傻,说该享福的时候不享福。但我觉得,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儿子媳妇能安心工作,这就是我的福气。”
台下有人点头。
“孩子需要我,我就有价值。要是哪天他们不需要了……”她没说完,笑了笑,“那再说吧。”
主持人问:“那您自己的兴趣爱好呢?”
孙巧云想了想:“年轻时候喜欢唱歌,现在没时间了。等孙子再大点吧,也许能去公园唱唱。”
她下台时,掌声没有前一位热烈。
自由讨论环节,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哪种退休生活更幸福”。老人们分成两派,说话还算客气,但观点针锋相对。
“当然是为子女奉献更有价值,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奉献没错,但不能失去自我。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们有我们的。”
“你现在说得轻松,等你躺床上动不了,就知道还是孩子靠得住了。”
“靠孩子?你看隔壁小区老李,三个孩子,最后还不是送养老院了?”
声音渐渐大起来。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但老人们情绪上来了,你一言我一语。董德昌坐在角落里,手心出了汗。
沈秀云站起来:“大家听我说两句。”
她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会场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