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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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四年的长安,春风刚刚吹过宫墙。
九岁的杨炯站在弘文馆门外,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的玉佩。那玉佩很凉,像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亢奋。
“杨炯,陛下宣召。”
内侍的声音很尖,像刀子划过丝绸。杨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大殿。
殿里很暗,只有御座周围有光。唐高宗李治坐在那里,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你就是杨炯?”
“是。”
“几岁了?”
“九岁。”
“听说你很会写诗?”
杨炯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臣不知会不会,只是心里有话,就写下来。”
李治笑了,对旁边的宰相说:“这孩子有意思。”
那天,九岁的杨炯被授予“神童”称号,待诏弘文馆。消息传开,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这个天才少年。
可很少有人知道,离开皇宫时,杨炯问父亲:“父亲,神童……是什么意思?”
父亲摸着他的头:“就是聪明孩子。”
“那聪明孩子……以后要做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做对得起这份聪明的事。”
二、弘文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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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馆是皇家图书馆,藏书万卷。对九岁的杨炯来说,这里是天堂,也是牢笼。
他读书很快,过目不忘。但读得越多,他越觉得困惑——那些书里写的盛世繁华,和他眼睛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馆里的老学士很喜欢他,常拍着他的肩说:“小子,好好读书,将来考进士,做大官。”
杨炯总是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有次他读到《史记》,读到李广的故事。读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时,他忽然放下书,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墙,很高,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墙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老学士问。
“我在想……”杨炯说,“李广如果生在今天,会怎么样?”
老学士愣了愣,笑了:“傻孩子,想这些做什么?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可杨炯停不下来。他读边塞诗,读战争史,读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写下的文字。读得热血沸腾,读得夜不能寐。
三、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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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二十岁那年,当上了校书郎。官不大,但能接触到很多书,很多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看清了一些事。
朝堂上的官员,穿着华丽的紫袍,腰佩玉带,说话文绉绉的,走路一步三摇。他们写诗,全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他们议事,全是“陛下圣明”。
杨炯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有天散朝,他和同僚一起往外走。几个大官在前面,正讨论晚上去哪家酒楼。
“听说平康坊新来了个胡姬,舞跳得极好。”
“是吗?那可得去看看。”
杨炯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同僚说:“你看他们,像不像傀儡?”
“什么?”
“傀儡。”杨炯说,“穿着华丽的衣服,说着漂亮的话,做着规定好的动作。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骨头。风往哪吹,就往哪倒。”
同僚吓得脸色发白:“慎言!慎言!”
可杨炯不在乎。他心里有团火,烧得他难受。不吐不快。
四、从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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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从军行》,是杨炯在弘文馆值夜时写的。
那天夜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他读到一份边关急报,说突厥犯边,戍卒苦战。
读着读着,他忽然放下文书,走到院中。
月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砖泛着冷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李广,想起卫青,想起霍去病。想起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人。
然后他回到屋里,提笔写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写到最后两句时,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十个字,像十支箭,射向那个浮华的时代,也射向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上不了战场。但他的心,已经在了。
五、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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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快。
堂弟杨神让参与李冲起兵,事败被杀。消息传到长安时,杨炯正在校书。
“杨校书,出事了。”
同僚的脸色很难看。杨炯放下笔,平静地问:“什么事?”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同僚欲言又止。
“我知道。”杨炯说,“该来的总会来。”
贬谪的诏书第二天就到了。梓州司法参军,即刻赴任。
离开长安那天,下着小雨。杨炯只带了一个书童,几箱书。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像合上一本书。
书童哭了:“公子,我们还能回来吗?”
杨炯望着远处的山,很久才说:“回不回来,不重要了。”
六、梓州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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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州在四川,山多,水多,雾多。
杨炯的职责是审案。每天面对的都是偷盗、斗殴、田产纠纷。和长安的诗词歌赋比起来,这些事琐碎、肮脏、让人心烦。
但杨炯做得认真。
有次审一个老农偷牛的案子。老农跪在堂下,浑身发抖:“大人,小人的牛病了,没钱治,地里的活干不了,一家老小等着饿死……这才,这才……”
杨炯看着案卷,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判了:“偷牛是罪,但事出有因。罚你为官府修路三月,以工抵罪。牛……本官买了。”
老农愣住了,直到被带下去,还在回头看他。
夜里,杨炯在灯下写诗。写了两句,又撕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写的那些“雪暗凋旗画”、“铁骑绕龙城”,在真实的苦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轻飘。
真正的苦难,不是边关的烽火,是百姓碗里没有米,是老人病了没钱治,是孩子饿得直哭。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但也让他踏实。
七、盈川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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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92年,杨炯调任盈川县令。
盈川在浙江,多雨。杨炯到任时正值梅雨季节,雨下了半个月还没停。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水利。
当地的河堤年久失修,一下大雨就淹。杨炯穿着蓑衣,踩着泥泞,沿着河堤走了整整一天。
晚上回到县衙,他召集下属:“修堤。马上修。”
“大人,府库没钱……”
“我去筹。”
他真的去筹了。找大户,找商人,甚至写了信给旧日的同僚。钱一点点凑起来,堤一点点修起来。
修堤的时候,他天天在工地上。和民工一起吃糙米饭,一起睡草棚。四十多岁的人,累得瘦了一大圈,但眼睛很亮。
有年大旱,河干了,井也干了。百姓跪在县衙外求雨。
杨炯站在太阳下,看着干裂的土地,忽然说:“我去求。”
他去了深潭。那是当地传说中龙王住的地方。他在潭边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第二天,真的下雨了。
百姓说,是杨县令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但只有杨炯自己知道,跪在潭边时,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九岁那年的皇宫,想二十岁那年的长安,想三十岁那年的梓州。
想这一生,到底什么是值得的。
八、最后的诗
杨炯死在盈川县令任上,四十四岁。
死前他在写诗。不是《从军行》那种慷慨激昂的,而是一首很平静的诗: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写到这里,笔掉了。他想捡,但弯不下腰。
书童捡起笔,递给他。他摇摇头,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盈川的山水,在暮色中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画。很美,但也很远,像他这一生追求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想起九岁那年,皇帝说“这孩子有意思”。
想起二十岁那年,他说朝臣是“傀儡”。
想起三十岁那年,他在梓州审案。
想起在盈川,他跪在深潭边求雨。
然后他笑了,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书童没听清,凑近去问:“大人,您说什么?”
但杨炯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守护了三年的土地,眼里有光,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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