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打工五年搭伙过日子的她,二十九年后我回去发现她一直没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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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年后,我又站在了深圳这条老街上。

阳光把“真熙裁缝铺”的招牌晒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玻璃门后的身影低头踩着缝纫机,侧脸有了皱纹,可那低头的神态却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的手在裤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旧车票。

一九九八年,从深圳西站开往老家的绿皮火车票。

那天她也这样低着头,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没抬头看我。

缝纫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哒、哒、哒,和二十五年前城中村出租屋里那台旧机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裁衣服还是改裤脚?”

她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轻轻的,平直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真熙。”

她手里的软尺掉在了地上。



01

一九九三年的深圳,空气里都是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我背着帆布包走出罗湖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

招工的人举着纸牌子,操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喊叫着。我被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领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挤在二十几个同样茫然的年轻人中间。

车窗外的楼越建越高,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天空。

电子厂在龙华,一片灰白色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

流水线永远在动,传送带载着电路板缓缓向前。我的工作是插件,把那些细小的电子元件按顺序插进板子上的孔里。

第一天我就出了错。

手一抖,三极管插反了。流水线不停,那块板子流到了下一个工位。

“停线!”

一个女声响起,不大,但清晰。

整条线停了下来。工友们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有埋怨。线停一分钟,整组的产量就受影响,月底奖金要扣的。

一个穿浅蓝色工衣的女质检员走了过来。

她拿起那块板子看了看,用小镊子拔掉插错的三极管,又从物料盒里取了个新的,手腕一转,轻轻按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继续。”

流水线又动了起来。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工牌上的名字。

“魏志远,新来的?”

我点点头,手心还在出汗。

“看准了再插,方向不对会烧板子的。”她说这话时没有责备的意思,像在陈述事实,“我是丁真熙,质检。”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其实可以记我一次大过,那样我试用期都过不了。但她只在记录本上写了“新工不熟,提醒一次”。

流水线上的日子很长,从早八点到晚八点,中间吃饭休息一个小时。

真熙的工位在生产线末端,所有板子都要经过她检测合格才能打包。她很少说话,检查时微微皱眉,手里拿着万用表,测试笔点在板子上,眼神专注。

我偶尔会偷偷看她。

她不算特别漂亮,但有种干净的沉静。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工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手腕很细。

月底发工资那天,线长宣布要调整宿舍。

厂里男女宿舍是分开的两栋楼,八人间,吵得像菜市场。我隔壁床的工友整夜打呼噜,我连着几天没睡好。

“我想出去租房子住。”

午饭时,我低声跟同组的周博文说。他比我早来半年,消息灵通。

“城中村便宜,单间一个月一百五。”周博文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但一个人住也贵啊,要不找人合租?”

我环顾食堂,目光落在远处独自吃饭的丁真熙身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02

我在厂门口等到她下班。

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丁真熙。”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有事?”

我搓了搓手,一口气把合租的想法说了出来。语速很快,生怕自己中途退缩。

她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自行车铃铛在远处响了响,几个下晚班的工友说笑着经过。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看。

“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你看起来爱干净。”我说了个很实在的理由,“而且你稳重,不吵。”

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在哪里?”

“岗厦那边,城中村,我去看过一间,挺干净的。”我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地址在这儿,明天休息,你要是想看看,上午九点村口见。”

她把纸条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好。”

第二天她准时出现,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但很平整。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晾衣杆横在头顶,滴着水。炒菜的油烟味从窗户飘出来,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房间在二楼,朝南,有个小阳台。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旧报纸遮灰。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简陋的布衣柜。

“床可以换成两张单人床。”我说,“桌子也能再找一张。”

真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推开阳台门看了看。

楼下是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出租屋的窗户,隔着不过两米距离。能看见对面屋里晾着的衣服,花裤衩和胸罩在风里晃。

她关上阳台门。

“租金怎么分?”

“一人一半,水电也平分。”我已经算好了,“一个月七十五,比住宿舍多二十五,但有私人空间。”

她想了想,点头。

“行。”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我们都没有多少东西。

我的是个蛇皮袋,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床被褥。她的是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我用绳子绑了根木棍拖着走。

两张单人床是去旧货市场淘的,二十块钱一张,铁架子都有些锈了。我们并排摆在房间里,中间留了条过道。

桌子只有一张,我们说好谁先下班谁先用。她常常加班到九点,回来时我已经把桌子让出来了。

最初的相处有些拘谨。

早上轮流用厕所,她进去时我会去阳台站着。晚上回来,各自坐在自己床上,她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我翻看厂里发的培训手册。

话不多,但有种奇怪的默契。

第一个周末,她去市场买了口小铝锅,一把青菜,几个鸡蛋。

“以后晚饭可以自己做。”她说,“比食堂便宜,也干净。”

我们凑钱买了煤油炉,摆在走廊上做饭。她炒菜时我负责洗米煮饭,配合得自然而然。

晚饭通常是一菜一汤,两个人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

她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我吃得快,吃完就坐着等她。有时她会把菜往我这边推推,意思是让我再吃点。

有天晚上下雨,雨水从窗户缝渗进来。

我找来旧毛巾堵缝,她蹲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都很快缩了回去。

屋里只有雨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你老家哪的?”她忽然问。

“江西,农村。”我说,“家里三个孩子,我老大。”

“我是梅县的,单亲,我妈在老家。”她说得简短,但信息都给了。

那晚我们多说了些话,关于各自为什么来深圳,关于对未来的模糊想象。

她说她想攒够钱开个小店,做什么还没想好。我说我想让弟妹上学,家里房子该修了。

煤油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眼睛很亮。



03

工厂赶一批外贸订单,连续加了半个月班。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回到出租屋时整个人都是飘的。真熙也累,但她从不说,只是洗漱时动作比平时更慢。

那天晚上我淋了雨。

深圳的雨说来就来,下班时还没下,走到半路突然倾盆。我没带伞,跑回出租屋时浑身湿透。

真熙比我早回来,正在煮姜汤。

“快去洗澡换衣服。”她头也不抬地说。

热水器是太阳能的,阴天没热水。我用冷水冲了澡,出来时打了个哆嗦。

半夜开始发烧。

起初是冷,裹着被子还发抖。后来是热,像被架在火上烤。喉咙干得冒烟,想喊真熙,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额头上有凉意。

睁开眼,看见真熙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

房间灯开着,她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发烧了。”她又换了条毛巾,“三十九度二。”

我想说话,但喉咙痛。

“别动。”她按住我肩膀,“我去买药。”

她披了件外套就出去了。我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再回来时,她头发湿漉漉的,药店的塑料袋也湿了。

“起来吃药。”

她扶我坐起来,把药片递到我嘴边,又端来温水。我吞下药,她让我重新躺好,把被子掖紧。

“睡吧,我在这儿。”

她在椅子上坐下,继续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和脖子。动作很轻,毛巾凉凉的,很舒服。

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烧退了些,身上都是汗。我想坐起来,发现手被握住了。

真熙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手上。她的头发散在枕边,呼吸均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没有动。

她就这么趴着,睡得很沉。我想起她昨天也上了十二小时班,半夜冒雨去买药,又守了我一夜。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有点酸。

她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醒了,她直起身,手自然地抽了回去。

“好点没?”

“好多了。”我的声音沙哑,“你一夜没睡?”

“趴着睡了会儿。”她用手背碰了碰我额头,“还有点热,今天别去上班了,我帮你请假。”

“你也累,请假扣钱……”

“我没事。”她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躺着,我去煮粥。”

她起身去走廊,煤油炉打火的声音响起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渍,闻着渐渐飘来的米香。

那一刻,这个简陋的出租屋,忽然有了家的味道。

粥煮好了,白米粥,什么也没加。她端来一碗,扶我坐起来。

“小心烫。”

我接过碗,勺子慢慢搅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谢谢你,真熙。”

她正在拧毛巾,听到这话顿了顿。

“别说这些。”

我们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平衡。彼此照顾,但不过问太多;相互依靠,但不说破什么。

就像现在,她照顾生病的我,做得自然而然,却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这样的话。

我喝完粥,她又让我躺下。

“再睡会儿,中午我叫你。”

她端着碗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我听见她在走廊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是一种干燥的、略微粗糙的触感,常年做工的手。

我忽然想起,来深圳这么久,从没见她哭过,也没见她真正笑过。

她总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04

合租的第二年春天,真熙的母亲要来深圳。

收到信那天,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信封。

“我妈下个月来。”晚饭时她说,“住三天。”

我筷子停了停。

“那……我搬去周博文那儿住几天?”

她摇摇头。

“不用,就说我们是情侣。”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不然她不会放心。”

我愣了愣,耳根有点热。

那几天我们演练了几次。

怎么称呼对方,怎么表现亲密又不做作,怎么解释为什么住在一起但没结婚。真熙甚至设计了一些细节:我的牙刷要放在她的杯子旁边,阳台要晾几件我的衣服在她衣服旁边。

“我妈很精明的。”她说,“不能有破绽。”

萧梅英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去火车站接。

是个瘦小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套装,提了个旧旅行袋。眼睛和真熙很像,但更锐利。

“妈。”真熙接过袋子。

“阿姨好。”我尽量自然地说。

萧梅英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

“你就是小魏?”

“是,阿姨路上辛苦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问了很多问题: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在厂里干什么活,一个月挣多少。

我一一回答,手心冒汗。

真熙走在我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平常,但她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是安抚的意思。

到了出租屋,萧梅英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她打开衣柜,看见里面并排挂着的男女衣服。去阳台,看见晾在一起的衬衫和裙子。洗手间里,两只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

她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

晚饭是真熙做的,三菜一汤。我帮忙摆碗筷,给萧梅英盛饭。

“你们住一起,打算什么时候办事?”饭桌上,萧梅英直接问。

真熙夹菜的手顿了顿。

“现在忙,攒点钱再说。”她说。

“攒钱攒钱,要攒到什么时候?”萧梅英看向我,“小魏,你怎么想?”

“我……”我看了真熙一眼,“我听真熙的,她说了算。”

这个回答似乎让萧梅英满意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三天过得很慢。

我和真熙睡一张床——当然,她睡床,我打地铺。但白天要装得像同居的情侣,我会给她倒水,她会帮我整理衣领。

有次萧梅英出去买水果,真熙在阳台收衣服。

我走过去帮忙,接过她递来的衣架。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她很快缩了回去。

“快结束了。”她低声说。

“嗯。”

萧梅英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拉着真熙说了很久的话。

我站得远,听不清,但看见真熙一直点头。

火车开动后,我们并肩往回走。紧绷了三天的弦松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真熙把地铺的被褥收起来,重新铺回我的单人床。

房间恢复了原样,中间那条过道又空了出来。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晚我们都没怎么睡。我听见她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魏志远。”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

沉默了很久,她又说:“我妈让我年底回去相亲。”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怎么说?”

“我说再看。”她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两个人这样过日子,也挺好。”

我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我能看见她床的轮廓,被子下身体的起伏。

“睡吧。”最后她说。

“嗯,晚安。”



05

一九九八年春节前,厂里提前发了工资和年终奖。

我把大部分钱汇回家,在汇款单附言栏写了“过年用,爸买点好的”。剩下的钱,我和真熙计划着怎么过年。

她说今年不回去了,车票贵,人也多。

“我们买只鸡,炖汤。”她在纸上列清单,“再买条鱼,年年有余。对联要买,还有鞭炮。”

我看着她在灯下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腊月二十五那天,门卫大爷喊我接电话。

是老家打来的长途,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住院了,医生说不太好,想见你……还有,你张叔家的闺女,你记得吗?人家等着呢……”

电话里杂音很大,但我听清楚了。

父亲病重,催我回去结婚。

挂掉电话,我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冬天的深圳不算冷,但我浑身冰凉。

回到出租屋,真熙正在贴窗花。

红色的剪纸,是她自己剪的,一个“福”字。她踩在凳子上,小心地贴在玻璃上。

“回来了?你看这样正不正?”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真熙,我得回家一趟。”

她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车。”

她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从认识到现在,她从来不多问。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最后一顿晚饭。她炖了鸡汤,炒了两个菜。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她帮我收拾行李。

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我给家里买的东西。她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袋,动作很慢。

“钱够吗?”她忽然问。

“够。”

她从自己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我行李袋侧面的口袋。

“这什么?”

“借你的。”她说,“回去用钱的地方多,不够再写信说。”

我想掏出来还她,她按住我的手。

“拿着。”

她的手很凉。

那晚我们都醒着。我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我没睡。但谁都没说话。

天快亮时,我起身穿衣服。

她也起来了,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路上吃。”

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车窗外的深圳还在沉睡,路灯一盏盏后退。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我悄悄碰了碰。

她没躲,但也没回应。

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打工者。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吵吵嚷嚷。

我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我走了。”我说。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头发被风吹乱。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隔着涌动的人潮,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她抬起手,挥了挥。

很轻的动作。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挤进了检票的队伍。

火车开动时,我靠着车窗,看见站台越来越远。

手伸进行李袋,摸到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整齐的一叠。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保重。”

就两个字。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掉下来。

那年我二十五岁,以为人生还有很多选择。

06

二十五年后,我又回到了深圳。

高铁站宽敞明亮,人流如织。没有举牌招工的人,没有破旧的中巴车。地铁线路像蛛网,我对着手机导航看了很久,才找到该坐哪条线。

龙华变了样。

当年的电子厂早拆了,原地建起了购物中心和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穿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过。

我在附近转了转,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岗厦方向走。

城中村还在,但已经整治过。巷子宽了些,墙面刷了白,晾衣杆还是横七竖八,但晾的都是时髦的衣服。

那栋出租屋居然还在。

外墙贴了新的瓷砖,阳台封了起来。一楼开了家便利店,一个年轻女孩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电视机的嘈杂声。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想起真熙。

分开后的头几年,我们通过几封信。她说厂里效益不好,她换了个工作。我说我结婚了,妻子是老家介绍的。

信越写越短,后来就断了。

再后来,我听说深圳变化很大,很多人都离开了。我以为她也走了,回梅县,或者去了别的城市。

鬼使神差地,我往老街方向走。

那条街以前有很多小店,裁缝铺、五金店、小吃摊。现在大部分改成了奶茶店和便利店,但还有几家老铺子顽强地开着。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招牌。

“真熙裁缝铺”。

白底红字,招牌旧了,边缘有些剥落。玻璃门里,缝纫机哒哒地响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足足十分钟。

是她。

虽然有了皱纹,头发剪短了,染了些许霜白,但那低头的神态,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就是她。

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旧车票。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日,深圳西至赣州。

这些年搬过几次家,很多东西都扔了,唯独这张车票一直留着。说不清为什么。

我穿过马路,推开门。

风铃响了,很清脆的声音。

她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顿。那几秒钟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

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轻轻的,平直的。

“真熙。”我终于叫出这个名字。



07

她弯腰捡起软尺,动作很慢。

“魏志远。”她说出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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