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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我妈被小姑子扇耳光,三天后她公司破产,全家上门求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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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记耳光的声音,三天后还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母亲脸上红肿的指印,比她任何眼泪都更烫人。

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徐俊楠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显得那么轻,那么无关紧要。

三天。

仅仅三天。

门铃再次急促响起时,透过猫眼,我看到外面挤着好几张仓皇的脸。

婆婆丁菁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公公搓着手,眉头拧成死结。

徐俊楠站在最后,不敢看猫眼。

而那个三天前还扬着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小姑子徐玉璎,此刻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他们不是来道歉的。

他们是来求我的。

苦苦地哀求。

因为玉璎那家她引以为傲、时常挂在嘴边炫耀的公司,突然就塌了。

塌得毫无预兆,塌得粉碎。

而他们相信,唯一能捞住点什么、避免彻底沉没的绳子,攥在我手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凉的、旧得掉了漆的金属物件。

心跳很稳。



01

刀口还在隐隐作痛。

是那种绵密的、牵扯着的疼,尤其在起身或躺下时,格外分明。

女儿小小的一团,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睡得很沉。

呼吸轻得像羽毛。

母亲薛秀丽端着熬成奶白色的鲫鱼汤,轻手轻脚走进来。

“趁热喝,凉了腥。”她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垫了块隔热垫。

汤很浓,香气扑鼻。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小勺,慢慢舀着喝。

母亲坐在床沿,看着我,目光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俊楠呢?”她问。

“公司临时有事,晚点回。”我盯着汤里浮着的几点油星。

其实我知道,他是有点怕回来。

怕面对这一屋子的…低气压。

婆婆丁菁是上周搬进来的。

提着大包小包,说是要亲自照顾我和孙女,按老规矩坐个好月子。

老规矩很多。

不能开窗,不能吹风,不能洗澡洗头。

孩子要绑腿,将来腿才直。

要挤乳头,不然是瞎乳头。

母亲第一次听见要给孩子绑腿时,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

“亲家母,现在不兴这个了,孩子不舒服,影响发育。”

婆婆拿着准备好的红布带,动作顿住,脸上那点笑淡了下去。

“我们俊楠,还有玉璎,小时候都这么过来的,你看不都长得挺好?”

她说着,就要往孩子的小被子里伸手。

母亲下意识挡了一下。

“孩子睡了,要不…明天再说?”

空气静了几秒。

婆婆收回手,布带攥在掌心,没再说话。

转身出了房间,门关得稍微重了点。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我手里的空碗。

“你歇着,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

这只是开始。

下午,孩子哭了几声。

婆婆立刻从客厅进来,说肯定是饿了,催我喂奶。

我刚喂过没多久,知道不是。

摸了摸尿不湿,干爽的。

可能是肠胀气。

我学着网上看来的方法,想给孩子做做排气操。

手刚碰到孩子的小肚子,婆婆的声音就响起来。

“别乱揉!小孩肚子娇贵,揉坏了!”

她的手伸过来,似乎想拉开我。

母亲正巧拿着温热的毛巾进来,想给我擦擦汗。

见状,快步上前,隔开了婆婆的手。

“思瑶是孩子妈妈,她知道轻重。”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知道轻重?知道轻重就不会不听老人言。我们那时候,孩子哪这么金贵?不都带大了?”

“时代不一样了,亲家母。现在讲科学。”

“科学?”婆婆嘴角撇了撇,“科学能当饭吃?能保证孩子没病没灾?”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把毛巾递给我,然后抱起轻轻啜泣的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哼了一声,走了。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随着她的离开,回升了一点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像不断充气的气球。

02

徐俊楠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带着一身疲惫,还有外面雨水的气息。

他先去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女儿,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脸,眼底有温柔。

然后才走到床边,问我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

刀口疼,喂奶疼,心里也堵得慌。

但这些,说出来似乎也没用。

他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妈……和我妈,今天没怎么吧?”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忽然觉得有点累。

“没什么。”我说,“就是些观念不同,小事。”

他明显松了口气,捏了捏我的手。

“那就好。我妈是老思想,但心是好的。你妈也是心疼你。多沟通,互相体谅体谅。”

他说得轻巧。

体谅。

怎么体谅呢?

一个要绑腿,一个坚决不让。

一个说必须喝油腻的浓汤下奶,一个说营养均衡才好。

一个认为孩子哭不能立刻抱,会惯坏;一个见不得孩子掉一滴泪。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具体的矛盾,而是一个“没事”的安抚。

“嗯。”我应了一声,抽回手,躺下滑进被子里,“累了,睡吧。”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水声哗哗响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那片小小的、昏暗的光影。

那是窗外路灯透进来的。

母亲睡在隔壁的小客房,婆婆睡在书房改的临时卧室。

这房子,好像一下子被填得太满,让人喘不过气。

半夜,孩子又哭了。

不是饿的那种急切哭声,是那种不舒服的、哼哼唧唧的哭。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刀口一阵刺痛,动作慢了些。

婆婆已经推门进来了,快步走到婴儿床边。

“哎哟,奶奶的乖宝,怎么啦?”

她伸手就要抱。

母亲也醒了,跟着进来,开了盏昏暗的小夜灯。

“是不是尿了?还是胀气?”

婆婆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颠着。

“肯定是吓着了。小孩子眼睛干净,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抱着孩子就往客厅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某种口诀。

母亲跟了出去。

我撑着坐起身,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声音。

婆婆的声音笃定:“得叫叫魂,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灵验得很。”

母亲的声音压低,带着焦急:“亲家母,孩子可能就是胀气,拍拍嗝,做做操试试……”

“你那套没用!”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看,我这一叫,是不是哭声小了?”

孩子的哭声,好像真的弱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别的。

我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客厅安静了片刻。

母亲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她替我倒了杯温水。

“睡吧,孩子睡了。”

“妈……”

“没事。”她拍拍我的手,声音很轻,“月子里的女人,不能操心,不能生气。对你不好。”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那股闷气就越是无处可去。

徐俊楠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他白天工作累,晚上似乎自动屏蔽了这些声响。

或者,是选择了屏蔽。



03

接下来的几天,像在走一根细细的钢丝。

两边都在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脚下就是看不见的深渊。

婆婆坚持她的“经验”,母亲坚持她的“科学”。

我成了那个缓冲地带,也是她们各自想要争取的“正确”的证明。

徐俊楠在家的时候更少了。

他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加班多。

回来也总是很晚,洗漱完倒头就睡,问起来,永远是和稀泥的那几句。

“妈也是为我们好。”

“你妈不容易,多担待。”

“等我忙完这阵,好好跟她们聊聊。”

“聊”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我知道他怕。

怕面对两个母亲的争执,怕做选择,怕承担任何可能落下的埋怨。

他的温和,在需要力量和立场的时候,成了最伤人的优柔寡断。

矛盾在孩子洗澡的问题上,彻底撕开了口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母亲说可以给孩子洗个澡,天气暖和,不容易着凉。

她提前准备好了婴儿浴盆、温度计、柔软的纱布巾。

水温调到三十七八度,用手腕内侧试了,刚刚好。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

“这水太凉!”她不由分说,拿起热水壶就往盆里加,“月子里的孩子,得用热点水,驱寒。”

“亲家母!”母亲赶紧拦住,“烫着孩子怎么办?这个温度正好,你看温度计。”

“那玩意儿不准!”婆婆挡开母亲的手,热水已经倒了进去,水面腾起一股热气,“我们以前哪有温度计?手一摸就知道。”

母亲急了,伸手去试水温,立刻缩了回来。

“这太烫了!绝对超过四十度了!”

“哪里烫?正好!”婆婆也伸手试了试,面不改色,“洗洗暖和,不容易感冒。”

“会烫伤孩子的皮肤!这么嫩的皮肤!”母亲的声音抖了。

“我说不烫就不烫!”婆婆的语气硬起来,“这是我的孙女,我能害她?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带过几个孩子?”

“我带大了思瑶!我也知道怎么科学带孩子!”母亲的脸涨红了。

“科学科学,你就知道科学!科学比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还管用?”

两人站在小小的卫生间门口,声音越来越高,互不相让。

孩子似乎被惊到了,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

我抱着孩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刀口又开始抽痛。

“别吵了!”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淹没在她们的争执里。

徐俊楠呢?

我下意识看向书房。

门关着。

他刚才说进去回个邮件。

现在,里面静悄悄的。

好像外面的争吵,和他毫无关系。

我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04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清脆,急促,突兀地切断了卫生间门口的激烈。

婆婆和母亲都停了下来,喘着气,互瞪了一眼。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徐玉璎。

我的小姑子。

她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米白色套装,拎着个新款的手提包,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

看见我,她挑了挑眉,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皱着小眉头、快要哭出来的孩子身上,然后才滑到我脸上。

“哟,嫂子,气色不太好啊。”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轻快,“坐月子可不能生气,会回奶的。”

她侧身挤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妈!我回来啦!给你带了燕窝,补补!”

婆婆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大半,堆起笑容迎上去。

“哎呀,回来就回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工作那么忙还惦记我。”

“再忙也得回来看您和我小侄女呀。”玉璎把东西放下,这才好像刚看见我母亲似的,“薛阿姨也在啊,辛苦您了。”

语气是礼貌的,但眼神里那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打量,让人不舒服。

母亲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去处理那盆过热的水。

玉璎撇了撇嘴,凑到婆婆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婆婆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

“嫂子,你站着干嘛?坐呀。”玉璎自己先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坐下了,打量了一下客厅,“哥呢?”

“书房。”我说。

“又忙工作呢?真是的。”她拿出手机,开始刷,手指飞快。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端出一盆调好温度的水。

“思瑶,来,给孩子洗吧,水温我重新调好了。”

婆婆立刻说:“我来洗!玉璎,你看你小侄女,多可爱。”

玉璎抬起头,敷衍地看了一眼:“嗯,挺小的。妈,您可别累着,请个月嫂多省心。”

“月嫂哪有自家人放心?那些外人,谁知道尽心不尽心。”婆婆说着,就要从母亲手里接盆。

母亲没松手。

“亲家母,我来吧。我手法熟。”

两人各执一边,那盆水微微晃动。

玉璎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了过来。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场不怎么有趣的闹剧。

“妈,薛阿姨要洗就让她洗呗。”她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您歇着,跟我说说话。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可忙了,您闺女我现在可是项目骨干,老板器重得很。”

婆婆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这才端着盆,和我一起进了房间,关上门。

关门之前,我听见玉璎在客厅里,用那种带着炫耀的、清脆的声音说:“……这次要是做成了,奖金这个数。妈,到时候我带您出国玩去……”

她的声音,和卫生间里哗啦的水声,混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女儿在水里扑腾的小手小脚,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05

接下来的半天,玉璎一直待在客厅。

她的存在,像一根针,扎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

婆婆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她吸引过去,听她讲公司里那些“了不起”的应酬,讲她认识的“厉害人物”,讲未来的“大好前途”。

笑声一阵阵传来。

母亲在房间里,默默整理着孩子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我和孩子,眼神复杂。

晚饭是母亲做的。

四菜一汤,清淡,但营养搭配得当。

玉璎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薛阿姨,您这菜…太淡了。我妈和我哥口味重,我嫂子坐月子也得吃点有味的,不然没力气。”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思瑶现在吃太咸不好,对身体恢复和孩子都不利。”

“哪有那么讲究。”玉璎轻笑一声,夹了一筷子她自己带来的卤味,嚼得津津有味,“我看就是矫情。我们同事生完孩子,没两天就吃香喝辣了,不也好好的?”

婆婆附和:“就是。老说科学,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人都没力气了。”

母亲没再接话,低头慢慢吃着饭。

徐俊楠难得准时回来吃饭,听着桌上的对话,只是含糊地说了句:“都少说两句,吃饭。”

然后,他给玉璎夹了块排骨,给婆婆舀了勺汤,又看了我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

谁都不得罪。

也谁都安抚不了。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玉璎很快吃完了,碗一推。

“妈,我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得用书房。哥,你吃完饭赶紧出来啊。”

徐俊楠应了一声。

婆婆立刻说:“快去忙正事!书房给你收拾好了!”

玉璎起身,扭着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门,好像把所有的烦扰都关在了外面,也把徐俊楠最后一点可能缓冲的空间占据了。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婆婆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看玉璎带回来的公司宣传册,啧啧称赞。

徐俊楠帮母亲把剩菜端进厨房,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

母亲低着头,哗啦啦开着水龙头。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来,在客厅踱了两步,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转身去了阳台抽烟。

夜色慢慢沉下来。

给孩子喂完夜奶,拍完嗝,她已经睡了。

我轻轻把她放回婴儿床。

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借着台灯的光,缝着孩子一件脱线的小衣服。

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头发里新添的白丝,格外刺眼。

“妈,”我小声说,“要不…您明天先回去住两天?这边……”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母亲打断我,手里的针线没停,“你刀口还没好利索,孩子晚上闹,你一个人怎么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妈没事。只要你跟孩子好,妈怎么都行。”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婆婆陡然拔高的声音。

“薛秀丽!你什么意思?!”

我和母亲同时一愣。

06

我们走出房间。

客厅里,婆婆手里拿着那个婴儿浴盆,脸色铁青。

母亲下午给孩子洗完澡后,把盆刷干净,放在了卫生间门后的角落。

“你把盆放这儿是什么意思?”婆婆指着盆,手指都在抖,“咒我是不是?啊?门后放盆,是嫌我碍事,想让我早点‘走’是吧?!”

我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亲家母,你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我就是顺手放那儿沥水!哪有什么意思?”

“顺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婆婆把盆往地上一掼,塑料盆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背地里搞这些阴的!我们老徐家哪里对不起你女儿了?供她吃供她住,生孩子我们出钱出力,你还想怎么样?!”

“我对你有意见?是你看不惯我吧!”母亲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似乎也到了顶点,“从我进门开始,你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女儿坐月子,我想让她吃点顺口的,你不让!我想科学带孩子,你偏要用那些老掉牙的土法子!孩子是我外孙女,我能害她吗?!”

“你那套就是害她!冷冰冰的,没点人情味儿!”

“你的人情味儿就是烫着孩子?就是绑着孩子?!”

争吵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勉力维持的堤坝。

那些琐碎的、日积月累的不满、委屈、观念的碰撞,此刻全化成了最尖锐的语言,互相投掷。

我站在中间,想开口,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徐俊楠从阳台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烟味。

“妈!薛阿姨!别吵了!邻居都听见了!”

他想去拉婆婆,婆婆一把甩开他。

他想去劝母亲,母亲别开了脸。

他的存在,像一滴水掉进滚烫的油锅,只有一瞬间的声响,然后被彻底吞没。

“好啊!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这个老太婆!”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辛辛苦苦为了谁啊!我的老天爷啊……”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眼圈通红,但强忍着没掉泪。

“你辛苦?我女儿生孩子挨一刀,坐月子还要受气,我就不心疼?我在这里当牛做马,还要听你数落,我就活该?”

“你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这是我儿子的家!”婆婆指着大门,尖声叫道。

“妈!”徐俊楠的声音都变了调,想去扶婆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徐玉璎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眉头紧紧拧着。

她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的薛秀丽。

然后,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我母亲。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开会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压过了所有的哭闹。

客厅瞬间安静了一下。

只有婆婆压抑的抽泣声。

玉璎几步走到我母亲面前,下巴扬着。

“薛阿姨,这是徐家。你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把我妈气成这样,合适吗?”

母亲看着她,胸脯剧烈起伏。

“玉璎,你怎么说话的?谁是指手画脚的外人?”

“说的就是你!”玉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毫无顾忌的骄横,“给你脸了是吧?赖在我哥家不走,还把我妈欺负到地上?你算老几?!”

“玉璎!”徐俊楠厉喝一声,想要上前。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那一刹那。

就在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因为震惊和虚弱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那零点几秒。

徐玉璎猛地扬起手臂。

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朝着我母亲的脸。

狠狠地。

扇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母亲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那一瞬间的凝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慌。

玉璎似乎觉得还不够。

或者,是那股肆无忌惮的火气推动着她。

反手。

又是一巴掌。

声音更响,更狠。

母亲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撞在了身后的鞋柜上。

她终于抬起头。

左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红肿的指印。

右边也是一样。

对称的,屈辱的。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巨大的惊愕,然后是迅速弥漫开来的水光。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痛,有茫然,还有一丝…哀求?

她在哀求我别冲动?

还是哀求这一切不是真的?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婆婆突然停止的哭嚎,盖过了徐俊楠倒吸冷气的声音。

世界失声了。

只有那两声耳光,在我颅腔内反复回荡,撞击。

玉璎甩了甩手,仿佛打了什么脏东西。

她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快意的、胜利般的表情。

“给我妈道歉!”她指着母亲,命令道。



07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的手冰凉,指尖麻木。

怀里的孩子仿佛感应到什么,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

尖利的哭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机械地,轻轻摇晃着孩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母亲脸上的红肿。

那红色,刺眼得像血。

母亲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火般缩回。

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也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在极力压抑。

不是为了她自己。

我知道。

她是怕我难做,怕我为难,怕我……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玉璎!你疯了!”徐俊楠终于反应过来,一步跨过去,抓住玉璎的胳膊,“你怎么能打人?!”

他的声音是抖的,不知是气还是怕。

“我打她怎么了?!”玉璎用力甩开他,梗着脖子,“她先欺负妈的!你看妈都气成什么样了!一个外人,轮得到她在这儿撒野?!”

“她是你薛阿姨!是思瑶的妈妈!”徐俊楠的脸涨红了。

“那又怎么样?进了徐家的门,就得守徐家的规矩!”玉璎声音尖刻,“哥,你就这么看着妈被欺负?你还是不是妈的儿子?!”

婆婆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玉璎。

“算了算了,玉璎,妈没事……你薛阿姨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事后的、虚弱的圆场,眼神却瞟向母亲那边。

不是故意的?

那两记用尽全力的耳光,是“不是故意的”?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来针扎般的疼。

我抱着哭闹的孩子,走到母亲身边。

“妈。”

我叫她。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母亲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到底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她立刻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没事……思瑶,妈没事……”她哽咽着,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孩子吓着了,你快哄哄……我、我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想往客房走。

脚步有些踉跄。

“别收拾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婆婆,玉璎,徐俊楠。

我谁也不看,只看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影。

“我们走。”

三个字。

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

徐俊楠猛地看向我:“思瑶!你说什么胡话!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把哭得打嗝的孩子,轻轻交到母亲怀里。

母亲下意识抱住孩子,慌乱地看我。

“思瑶,别……你别冲动……妈真的没事……”

“我有事。”我说。

转身,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拿出那个最大号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孩子的衣物、尿不湿、奶瓶、奶粉、小毯子……

动作不快,但很稳。

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徐俊楠跟了进来,按住我正在叠一件婴儿连体衣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还有点汗。

“思瑶!你别闹了行不行!玉璎她是不对,我让她道歉!妈,你也来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深更半夜的,你带着孩子妈去哪儿?”

他的语气焦急,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我抽出手,继续叠衣服。

“让开。”

“梁思瑶!”他提高了声音。

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三年,说会保护我、照顾我的男人。

看着他在母亲被打时,那瞬间的空白和迟疑。

看着他此刻眼神里的烦躁,多过于心疼或愧疚。

“徐俊楠,”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你妹妹打了我妈。两个耳光。”

“我知道!我骂她了!道歉还不行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都是一家人,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妈还在月子里,孩子还这么小,能去哪儿?”

“去哪里,”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都比在这里强。”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

母亲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无助地看着我。

婆婆和玉璎也站在那儿。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玉璎抱着胳膊,脸上那点因为哥哥责备而生的委屈,此刻又变成了讥诮。

“哟,还真要走啊?吓唬谁呢?走了有本事别回来。”

我没理她。

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孩子。

“妈,拿上你的包,我们走。”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沙发上那个旧旧的布包。

“思瑶!”徐俊楠追到门口,挡住门,“你别这样!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谈你妈和我妈怎么继续吵?谈你妹妹下次准备打谁?还是谈你怎么继续当你的和事佬?”

他的脸白了。

“我不是……我只是不想家里闹成这样……”

“家里已经成这样了。”我说,“让开。”

他不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撞上他。

他看着我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慢慢地,慢慢地,侧开了身子。

门打开了。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

我抱着孩子,母亲拖着行李箱,拿着她的布包。

走了出去。

身后,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也隔绝了我过去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所谓的“家”。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刀口似乎更疼了。

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块一直压着的、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突然被那两记耳光打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凉的,空荡荡的平静。

08

我没回娘家。

那个老小区,隔音不好,邻居熟稔,母亲被打的事情传出去,她脸上更挂不住。

我用手机软件,临时定了一家距离不远的、可以做饭的短租公寓。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安静。

进门,开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母亲默默地把行李箱放好,去厨房烧水。

我抱着已经哭累睡着的女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陌生的墙壁,陌生的家具。

有点恍惚。

就这么……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徐俊楠。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掉。

反复几次后,他发来微信。

“思瑶,到哪儿了?安全吗?”

“妈和玉璎知道错了,你消消气。”

“孩子的东西带全了吗?要不要我送点过去?”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一条接一条。

我没有拉黑他,但一条也没回。

不知道回什么。

任何语言,在母亲脸上那清晰的指印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母亲烧好了水,倒了一杯给我。

“喝点热水,抱着孩子半天了,胳膊酸吧?”

我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妈,”我看着她的脸,“还疼吗?”

母亲下意识又想摸脸,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不疼了。早不疼了。”她扯出笑,“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点面?”

“我不饿。”我说,“您坐下歇会儿。”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无措。

“思瑶……今天这事,是妈不好。妈不该跟她吵。妈忍忍就过去了……害得你……”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哽,“是她们不对。是徐玉璎混蛋。跟您有什么关系?”

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就是……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你在那儿,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听那些话……妈心里堵得慌……”

我放下水杯,走过去,抱住她。

母亲的肩膀瘦削,还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妈……让您受委屈了……”我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她肩头的衣服上。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母亲拍着我的背,“妈就怕你为难。现在出来了……也好。咱们娘仨,好好过。”

那一晚,我和母亲挤在公寓唯一的一张床上。

孩子睡在我们中间。

母亲很快睡着了,呼吸轻浅,但眉头还微微皱着。

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徐俊楠后来又发了几条信息,打了两个电话。

我都没理。

夜深了,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孩子的偶尔哼唧,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第二天,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母亲忙着适应新环境,给孩子洗洗刷刷,给我炖汤做饭。

她绝口不提昨天的事,也不问徐俊楠有没有联系我。

只是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挤出去。

我需要这种忙碌,也需要这种刻意的遗忘。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第三天下午,母亲带孩子下楼晒太阳了。

我开了手机,一大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涌进来。

大部分是徐俊楠,还有几个是婆婆的号码。

我一概没看,直接清空了通知栏。

然后,我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的对话框。

她在一家律所工作,人脉广,消息灵通。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信息过去,问她最近怎么样,闲聊了几句。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各自的工作和行业见闻上。

我随口提了一句:“听说现在有些贸易公司不好做,风险大。”

同学很快回复:“可不是嘛!我们最近接了个案子,就是一家做进出口的,好像叫什么……星耀?还是耀星?反正规模不大不小,听说惹上大麻烦了。”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星耀贸易。

徐玉璎不止一次炫耀过的,她“大展拳脚”的公司。

“什么麻烦?”我问。

“好像是供应链上的纠纷。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是我们组跟的。但听说牵扯到一批货值挺大的电子产品,手续上出了纰漏,被对方抓住了把柄,索赔金额惊人。那家公司八成是扛不过去了,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呢。”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供应链纠纷。

巨额索赔。

扛不过去。

手指有些发凉。

我道了谢,结束了对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楼下小花园里,母亲正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偶尔弯腰对孩子说着什么。

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角落。

那里,放着我的旧行李箱。

箱子底层,隔层夹袋里,有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旧铁盒。

里面装的,是一些我学生时代的零碎东西。

邮票,旧照片,几封信,还有一个早就淘汰不用的、电池已经耗尽的旧款手机。

我走过去,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个铁盒。

冰凉,沉手。



09

我没有立刻打开那个铁盒。

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看着。

心里有些乱。

徐玉璎公司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同学只是随口一提,也许是巧合。

就算不是巧合,她公司做砸了生意,惹上官司,也是她自己的事。

可那句“危机的关键竟意外与我早年间无意留存的一份旧物相关”,像幽灵一样飘在脑海里。

是什么旧物?

我早年间,和玉璎的公司能有什么关联?

除了她是徐俊楠的妹妹,我和她,在工作、生活上几乎毫无交集。

我努力回想。

记忆有些模糊。

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玉璎刚进那家公司不久,有一次家庭聚会,她喝多了。

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当时很兴奋,夸夸其谈,说公司前景多好,老板多器重她,她经手的业务多大。

徐俊楠还提醒她,说话注意点,商业上的事情别乱讲。

她当时很不屑,说了句什么……

对了。

她说:“哥,你懂什么!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那操作,安全得很,利润可高了!”

当时我只觉得她是酒后吹牛,没往心里去。

婆婆还宠溺地拍她,让她少喝点。

难道……

我看向那个铁盒。

旧手机。

那款旧手机,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录音功能简单,但存储空间相对大,而且录音文件会自动保存到内存卡,不会因为换手机就丢失。

我以前用来录过一些课堂笔记,后来换了智能手机,就闲置了。

但里面的内存卡,我一直没取出来。

家庭聚会……喝多了……吹牛……

如果,我当时无意中按下了录音键呢?

这个念头让我手心冒汗。

我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不。

不会的。

哪那么巧。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帮母亲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给孩子洗澡,喂奶,哄睡。

一切如常。

但那个铁盒,像个沉默的黑色眼睛,一直在角落里注视着。

晚上九点多,母亲睡了。

我坐在客厅,终于还是拿起了那个铁盒。

打开。

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翻找了一下,在几本旧日记下面,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机身。

很老的款式,屏幕很小,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长按开机键。

没反应。

电池早就没电了。

我找到配套的充电线,插上电源。

等了很久,屏幕才艰难地亮起,显示出一个低电量的图标。

又等了一会儿,电量勉强充到可以开机。

熟悉的开机音乐,声音有些失真。

桌面图标很简单。

我点开文件管理,找到音频文件夹。

里面有很多文件,命名乱七八糟。

有些是“课堂录音1”,有些是“备忘”,有些干脆是日期。

我的手指在小小的屏幕上滑动。

心跳得很快。

翻到后面,有一个文件,命名是一串乱码,但日期……

正是那次家庭聚会的日期。

我的呼吸停住了。

拇指悬在那个文件上方,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突兀地,在安静的夜里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

这么晚了,会是谁?

母亲也被惊醒了,从卧室探头出来。

我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灯下,站着两个人。

徐俊楠。

还有他父亲,我的公公,徐建国。

两人都穿着白天的衣服,显得有点皱巴。

徐俊楠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徐建国脸上,则是一种混合着焦急、尴尬和疲惫的复杂神色。

他们怎么找来的?

我定了定神,没有开门。

门铃又响了一次。

徐俊楠抬起头,对着猫眼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思瑶……我知道你在里面。开开门,我们……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带着沙哑。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思瑶!算爸求你了!”徐建国也开口了,声音苍老了许多,“开开门吧!家里……家里出大事了!玉璎她……她公司要垮了!她人也要垮了!只有……只有你能帮她了!”

10

只有我能帮她?

我靠在门板上,觉得这话荒谬得可笑。

“我帮不了她。”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很平静,“她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思瑶!”徐俊楠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哭腔,“你先开门!让我们进去说,好不好?爸身体不好,站久了受不了。求你了……”

母亲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

门外毕竟是长辈,一直站着,不好看。这公寓隔音一般,吵起来邻居听到,母亲脸上更挂不住。

我沉默了几秒,打开了门锁。

但没有拉开防盗链。

只留了一道缝隙。

徐俊楠看到门开,眼睛亮了一下,想上前,被防盗链挡住。

徐建国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两人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铁链。

楼道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徐建国眼袋很重,皱纹深陷。徐俊楠胡子拉碴,眼圈乌黑,憔悴得不像样子。

才三天。

“思瑶,”徐建国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姿态,“爸知道,玉璎那孩子混账,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你妈……亲家母,她还好吗?我们代玉璎,给她赔罪。”

他说着,竟然弯腰,鞠了一躬。

徐俊楠也跟着鞠躬。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千错万错,都是玉璎的错,是我和你妈没教育好她。”徐建国直起身,脸上是真实的痛苦,“可她现在……真的遭了报应了。她那公司,星耀贸易,出了大事。一批货,价值大几百万的货,在海关那边被扣了,说是手续有问题,涉嫌违规操作。对方公司抓住不放,要巨额索赔,不然就告他们商业欺诈……”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

“有关系!有关系啊!”徐俊楠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对方公司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份……一份录音证据!是玉璎在一次酒局上……说漏了嘴,提到了他们公司一些……一些打擦边球的操作细节!那份录音,据说时间挺久了,录音设备也很旧……但内容很要命!”

我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了。

旧录音。

“那家公司拿着录音,咬死了是玉璎公司故意违规,欺诈。索赔金额高得吓人,星耀根本赔不起,资金链已经断了,银行也在催贷……就这几天的事,公司已经停摆,濒临破产了!”徐俊楠的声音越来越急,“玉璎是那个项目的直接经手人,要是官司打输,她不止是工作没了,还可能……可能要有牢狱之灾啊!”

徐建国老泪纵横:“思瑶,我们知道玉璎对不起你。可她现在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在家哭得不成人样,跟她妈抱头痛哭……她不能坐牢啊!她还那么年轻!一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呢?”我问,“你们来找我,是什么意思?认为那份录音是我提供的?我去害她?”

“不!不是!”徐建国连忙摆手,“我们怎么敢那么想!我们是听说……听说对方公司提到,录音来源很私人,像是家庭聚会的环境……我们想,想问问你……你以前,有没有……有没有不小心,录到过什么?”

他的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深深的恐惧。

怕我说有。

更怕我说没有。

徐俊楠也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等着我的判决。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们。

只有屋里透出的光,勾勒着他们模糊的轮廓。

我没有去拍亮灯。

就在这片昏暗的寂静里,我慢慢解开了防盗链。

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我说。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让他们进来,愣了一下,才慌忙走进来。

母亲已经默默地退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走到客厅,拿起那个旧手机,和那个冰冷的铁盒,放在茶几上。

徐俊楠和徐建国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尤其是看到那款旧手机时,徐俊楠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似乎认出来了。

“坐。”我说。

他们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却离不开那个手机。

我没有坐下,就站在他们面前。

“这份录音,”我指了指手机,“如果我真的有,而且给了别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徐建国双手交握,手指绞得发白。

“思瑶……如果,如果你有……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跟对方公司说一下,说那是误会?或者说,是你……是你伪造的?只要能撤销这个证据,让他们别告了,怎么都行!赔偿……赔偿我们可以慢慢谈,我们砸锅卖铁……”

“爸!”徐俊楠痛苦地喊了一声,“那是犯法的!”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你妹妹去死吗?!”徐建国猛地吼道,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哀求地看着我。

我拿起那个旧手机。

指尖冰凉。

我找到了那个文件。

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几秒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熟悉的环境音。

杯盘碰撞声,电视里的歌舞声,还有隐隐的、热闹的谈笑声。

是那次家庭聚会。

背景音里,能听到婆婆在劝酒,徐俊楠在说少喝点。

然后,一个带着醉意、拔高了的、得意洋洋的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哥,你少管!你以为我们老板傻啊?那批芯片……嗝……来源是有点敏感,但利润高啊!手续?手续有什么难的,找找人,做漂亮点不就行了?这年头,循规蹈矩赚什么钱?就得敢闯!我们那路子……安全!放心!出不了事!等我这笔成了,奖金够买辆车了……”

声音有些含糊,但关键的字眼,“芯片”、“来源敏感”、“手续做漂亮”,清清楚楚。

录音不长,就这一小段。

播放完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徐俊楠的脸灰败下去,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徐建国则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瘫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这段录音,”我关掉手机,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一直忘了删。换手机后,这个旧手机就一直扔在盒子里,没动过。前几天收拾东西带了出来,刚才,才想起来充电打开。”

我看向他们。

“我没有把它给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对方公司是怎么拿到的。”

这是实话。

我甚至到现在,都不确定对方公司手里的,是不是就是这段。

但看他们的反应,八九不离十。

“那……那……”徐建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思瑶,既然在你手里,没给别人,那是不是……是不是就没事了?你去跟对方说,这是假的!是你合成的!”

我摇了摇头。

“爸,录音是真的。而且,就算在我手里,也未必是唯一的拷贝。旧手机连过电脑,文件可能自动备份过云端,或者我曾经误发过给别人自己却没在意。科技的事情,说不准的。”

徐建国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所以……没救了?玉璎她……真的完了?”

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徐俊楠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绝望,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好像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认识这个平时温顺、此刻却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妻子。

“思瑶……”他嘶哑地开口,“你恨我们,是吗?”

恨吗?

三天前,母亲挨打的那一刻,也许是恨的。

但现在,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子,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像深秋结冰的湖面,光滑,坚硬,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不恨。”我说,“我只是觉得,很没意思。”

我把旧手机,轻轻放回铁盒里。

盖上了盖子。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像给什么画上了一个句号。

“东西在这里。你们可以拿走,去试试看能不能和对方公司周旋。或者,去请最好的律师。”

我顿了顿。

“但这一切,都和我,和我妈,没有关系了。”

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

照亮他们失魂落魄的脸。

“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徐俊楠扶着几乎站不稳的父亲,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沉重的,破碎的。

然后,他搀着父亲,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脚步声沉重,慢慢远去。

我关上门。

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

客厅里,还残留着他们带来的、绝望的气息。

但正在慢慢散去。

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了。

母亲抱着不知何时醒来的女儿,站在门口。

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更带着担忧。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小小软软的身体,带着奶香,贴在我胸口。

温度真实而温暖。

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娇嫩的脸蛋。

然后,对母亲笑了笑。

“没事了。”

我说。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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