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
罗家宝把报表摔在桌上,纸张散开的声音像耳光。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火。
“一万三的招待费,账上没见着,客户也没签下来。”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像计时炸弹的倒计时。
“周烨熠,钱花哪儿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韩玉彤坐在长桌另一端,垂着眼整理手中的文件夹,指甲刮过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肖雪梅在我斜对面,她的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热气糊住了镜片。
我站起身。
椅子腿划过地板,声音拖得很长。
我说了句话。
罗家宝脸上的怒意凝固了,然后碎成更尖锐的东西。
韩玉彤猛地抬头。
肖雪梅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溢出来,在她手背上烫出浅浅的红印。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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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家旺的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我在接机口站着,手里举的牌子上写着“德昌贸易”,墨迹是早上新打印的,边缘清晰得有点刻意。
出口的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波接一波。
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便把屏幕按灭了。
裤袋里的接待方案已经折出了毛边,哪家餐厅,什么菜式,饭后安排,我都背熟了。
公司对这个客户很重视,罗家宝上个月开会时特意提过,德昌的订单如果能拿下来,够销售部吃半年。
但我心里清楚,所谓重视,更多是口头上的。
预算卡得紧,流程繁琐,真正落到执行层面的支持,薄得像层纸。
人流渐渐稀疏。
我正想给傅家旺发条信息,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
他六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只拎个不大的公文包,脚步稳当。
我迎上去。
“傅总?”
他停下来看我,眼神先扫过我手里的牌子,再落回我脸上。
“小周?”
“是,周烨熠,公司派我来接您。”
我伸出手,他握了握,手掌厚实,力气不小。
“麻烦你了。”
去酒店的路上,车里空调开得足。
傅家旺话不多,偶尔问问窗外掠过的建筑,语气平淡。
我一边答,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在动,看路,看街景,看导航屏幕上跳动的路线。
这种客户最难应付,也最实在。
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不了他。
酒店订在市中心的商务楼层,房间朝南,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
我帮他把行李放好,站在门口说:“傅总,您先休息,晚饭安排在西堤轩,六点半我来接您。”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眼镜布擦镜片。
“就我们两个?”
“我们肖经理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急事,托我向您致歉。”
其实肖雪梅申请过陪同接待的预算,没批下来。
韩玉彤在审批意见里写:单人接待即可,控制成本。
傅家旺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
“没事,人少清净。”
西堤轩的包间是我提前三天订的。
菜式按傅家旺的籍贯选了淮扬风味,清淡,讲究刀工和火候。
他吃得很慢,每道菜尝一口,放下筷子,喝口茶。
“你们公司做自动化设备多久了?”
“十一年。”
“现在谁管技术?”
“研发部是李工在负责,他以前在德国待过七年。”
傅家旺夹了片水晶肴肉,在醋碟里蘸了蘸。
“样品我看过,精度可以。”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次您过来,正好可以去我们新车间看看,上月刚进了两台检测仪。”
他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参数问题。
我答得仔细,数据都记在脑子里,小数点后两位都没错。
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松了些。
傅家旺说起他早年跑业务的经历,卡车司机出身,一车货一车货攒出来的本钱。
我听着,适时添茶,不插话。
他需要的是倾听,不是附和。
九点差十分,我叫服务员结账。
穿着旗袍的姑娘走进来,手里端着黑色的账单夹。
“先生,一共一万三千四百八十元。”
我面色如常地掏出信用卡。
心里却咯噔一下。
预算报表上写的是一万二,超了一千多。
但菜是按要求点的,酒只开了一瓶中等价位的红酒,傅家旺没怎么喝,大半瓶还留在桌上。
账单明细打出来,我扫了一眼,服务费加了百分之十。
这个之前没细问。
我把卡递过去,输密码时指尖很稳。
不能犹豫,尤其不能在客户面前犹豫。
傅家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破费了。”
“应该的,您远道而来。”
送他回酒店的路上,他主动提了明天的安排。
“上午十点去你们公司,下午看看车间,晚上我就不过夜了,七点的飞机。”
“这么快?”
“那边还有事。”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时间线。
车停在酒店门口,傅家旺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
“小周,你不错。”
他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您早点休息。”
看着他走进旋转门,我才让司机调头。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掏出手机,把明天要准备的材料在备忘录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点开公司内部系统,开始填招待费用的预支申请。
流程走到人事行政部那一栏时,我停了一下。
韩玉彤的名字挂在审批节点上,黑体字,方正正正。
我点了提交。
屏幕转了一圈,显示“提交成功”。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连成昏黄的光带。
我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信用卡的还款日是下个月十号。
来得及。
02
报销单是周一上午交上去的。
厚厚一沓,发票按照日期顺序贴好,背面用铅笔写了简要事由,傅家旺的签名在客户确认栏里,字迹硬朗。
我走到人事行政部办公室门口,玻璃门关着,里面能看见韩玉彤坐在最里面的独立隔间。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我敲了敲门。
她没抬头,说了声“进”。
我推门进去,走到她桌边。
“韩姐,上周招待德昌贸易傅总的费用,报销单。”
我把文件夹放在她桌角空处。
她这才转过脸,目光先落在文件夹上,然后抬起来看我。
“多少?”
“一万三千四百八,明细和发票都在里面,客户也签过字了。”
她没动文件夹,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预算申请呢?”
“上周一提交的,系统里应该有记录。”
她转过椅子,面对电脑,鼠标点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个申请,我没批。”
我心里一沉。
“没批?但我当时收到系统通知,说提交成功……”
“提交成功不代表批准。”她打断我,语气像在念条文,“你这属于大额招待,要提前三个工作日走专项预算流程,你周五招待,周一才提申请,顺序不对。”
“可是傅总那边行程定得急,临时通知要过来,我接到任务时已经是周四下午了。”
“那是你们销售部自己的事。”
她终于拿起文件夹,翻开,手指划过发票,一张张看得很慢。
包间费,餐费,酒水,服务费。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纸张边缘留下细微的刮擦声。
“酒开了红酒?”
“是,按接待标准配的。”
“什么标准?我怎么没看到书面文件?”
“销售部一直有这个惯例,招待A类客户可以配酒,上次开会罗总也提过……”
“罗总提过不等于制度。”她合上文件夹,推回我面前,“这个单子我没办法批,流程不合规,预算也没提前锁定。”
办公室里有其他同事在低声打电话,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站着没动。
“韩姐,这钱是我个人垫付的,信用卡已经刷了。”
“我知道。”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所以下次注意,提前走流程。”
“那这次怎么办?”
“你自己先处理。”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拿起文件夹,纸边硌着手心。
“意思是,这一万三得我自己扛着?”
她终于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公司制度是为了规范管理,小周,你也不是新人了,该懂的都懂。”
我懂。
我懂的是客户不能怠慢,订单必须争取,钱花出去了得有个说法。
但现在这个说法,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如果我去找罗总特批呢?”
韩玉彤笑了笑,嘴角扯动的弧度很标准。
“你可以去试试。”
我从人事行政部出来,走廊里空调开得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文件夹抱在怀里,里面的纸张突然变得很沉。
回到销售部办公区,肖雪梅正在我工位旁边,低头看一份合同草案。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脸色,把草案放下了。
“怎么了?”
我把文件夹递给她。
她翻开看了看,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韩玉彤不批?”
“说流程不对,预算没提前申请。”
肖雪梅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她今年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不深,但笑起来时很明显。
现在她没笑。
“我去跟她说说。”
“她说我可以去找罗总特批。”
肖雪梅动作顿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
“你别去。”
她声音压低了。
“最近罗总对费用卡得特别严,上个月市场部两个报销单,也被打回来了。”
“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拿起我的报销单,又看了一遍。
“听说公司现金流有点紧,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没批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都是传闻,你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
传闻往往是真的,尤其在钱的事情上。
“那这笔钱……”
“我先帮你垫着吧。”肖雪梅说,语气不太确定,“等我这个月奖金下来,差不多能凑上。”
“不用,肖经理,我再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信用卡账单下个月十号到期。
房租二十五号交。
工资是十五号发,扣掉五险一金和税,到手八千多。
一万三,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肖雪梅拍了拍我肩膀。
“别急,我再跟韩玉彤沟通沟通,她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人。”
她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飘了一下。
我心里那点侥幸,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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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人事行政部四次。
第一次,韩玉彤在开会。
第二次,她说手头有急事,让我下午再来。
第三次,她仔细听了我的解释,然后说:“制度就是制度,我要是给你破了例,以后别人都这么搞,财务还怎么管?”
第四次,她直接递给我一份《员工费用报销管理办法修订版》。
“小周,你好好看看,新规定从上个月就开始执行了。”
我接过那沓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条款,重点部分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其中一条写着:所有招待费用需提前五个工作日提交预算申请,经人事行政部及财务部双重审批后,方可执行。未按流程执行者,费用自理。
五个工作日。
我接待傅家旺时,新规定可能已经生效了。
但没人通知我。
销售部没收到正式邮件,肖雪梅也没提过。
我把文件拿给她看。
肖雪梅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桌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修订版……我好像有点印象。”
“公司发过通知?”
“上个月中层例会,韩玉彤提过一嘴,说要加强费用管控。”她揉了揉太阳穴,“但会后没发书面文件,我以为就是说说而已。”
“现在成真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去找她谈谈。”
肖雪梅这一谈,去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时,她手里端着杯水,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怎么样?”
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韩玉彤说,规定就是规定,她也没办法。”
“一点余地都没有?”
“她说可以特批,但需要罗总签字。”肖雪梅看着我,“你愿意去找罗总吗?”
我想起罗家宝最近几次开会时的样子。
眉头总是锁着,说话语速很快,打断别人汇报时毫不留情。
上个月有个项目经理因为成本超支百分之五,被他在会上骂了十分钟。
最后那句话我记得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钱要花在刀刃上,花得不明白的,自己掏腰包补上!”
我摇摇头。
“算了。”
肖雪梅叹了口气。
“我先给你转五千吧,我手头就这些了。”
“真不用,肖经理。”
“别逞强。”她拿起手机,“你卡号没变吧?”
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再等等,也许下个月有转机。”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周,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实在了。”
“实在不好吗?”
“好,也不好。”
她没再说什么,抽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合同草案。
我退出她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账单提醒。
点开,应还款额那栏数字跳出来:13480.00。
我关了邮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
“小周,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下周吧,最近有点忙。”
房东回了个ok的手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
我坐着没动。
脑子里把能借钱的人过了一遍。
父母在老家,退休金刚够生活,不能开这个口。
朋友里,关系近的几个,各自都有房贷车贷。
大学同学倒是有两个做生意发了财,但多年不联系,突然开口,我自己都说不出来。
最后想到的,是信用卡分期。
手续费不低,但至少能喘口气。
我打开银行APP,点进分期页面,输入金额,选择十二期。
系统自动算出每月还款额:一千二百多。
再加利息。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屏幕自动熄灭了。
黑色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的脸,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04
月底最后一天,下雨。
雨不大,但密,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公司月度例会下午三点开始,各部门汇报业绩。
销售部排在第三个。
肖雪梅让我准备傅家旺那个项目的跟进情况,说要重点汇报。
我整理了资料,客户反馈,技术参数对比,还有竞争对手的动向。
信达公司最近也在接触德昌,报价比我们低三个点,但交货期长两周。
这是我们的优势。
两点五十,我拿着笔记本去会议室。
走廊里碰到韩玉彤。
她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各部门的考勤汇总。
我们同时走到会议室门口,她侧了侧身,让我先进。
“谢谢韩姐。”
她点点头,没说话。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长桌两侧,各部门经理和骨干,大约二十来人。
罗家宝的位置在长桌尽头,正对着门。
他的椅子空着,桌上摆着一个深褐色的保温杯,杯盖拧开放在一边,里面冒出热气。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肖雪梅在我斜对面,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三点整,罗家宝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没打领带,脚步很快,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
行政部的小姑娘负责记录,打开了录音笔。
前两个部门汇报得很简短,业绩平平,罗家宝听得不太耐烦,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轮到销售部。
肖雪梅站起来,打开投影。
她讲了整体数据,同比增长,环比增长,重点客户跟进情况。
说到德昌贸易时,她侧身看了我一眼。
“这个项目具体由周烨熠负责,让他详细汇报。”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
屏幕上是傅家旺公司的简介,还有我们提供的方案对比图。
“傅总上个月来考察过,对设备精度和交付周期都比较满意,目前卡在付款方式上,他们希望账期延长到九十天。”
罗家宝打断我。
“我们标准账期是多少?”
“六十天。”
“不能改。”他说得很干脆,“现金流要紧,这个原则不能破。”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另外,傅总提过,希望能看到我们更多的成功案例,特别是同行业的使用数据。”
“给他看就是了。”
“在整理,需要时间。”
罗家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这个项目跟进多久了?”
“两个月。”
“费用花了多少?”
我心里紧了一下。
“前期差旅和样品寄送大约四千,上个月傅总来访,招待费一万三千多。”
罗家宝放下杯子。
“一万三?招待谁了?吃了什么?”
“傅总一个人,在西堤轩,按公司A类客户标准接待的。”
“签合同了吗?”
“还在谈。”
罗家宝的脸色沉下来。
“钱花了,合同没签,效率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声。
肖雪梅开口打圆场。
“罗总,德昌这个单子比较大,他们决策流程长,但意向是明确的。”
“意向不能当饭吃。”罗家宝看向我,“下周再去一趟,直接谈合同细节,价格可以再让一点,但账期不能动。”
“傅总下个月出国,要月底才回来。”
“那就月底去。”
他说完,转向下一个部门。
我坐回座位,手心有点湿。
汇报继续,生产部,研发部,市场部……
罗家宝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会议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轮到人事行政部时,韩玉彤站起来。
她汇报了人员流动情况,招聘进度,还有费用管控的初步成效。
“上个月招待费用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差旅费下降百分之八。”
罗家宝点点头。
“继续抓,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花。”
韩玉彤坐下前,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的一瞬,但我看见了。
会议开到五点半才散。
罗家宝先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会议室里的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肖雪梅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别往心里去,罗总最近压力大。”
我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往外走时,韩玉彤在门口等我。
“小周,你那笔报销单,我重新看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
“有转机?”
“我可以试着走特殊流程,但需要你补一份情况说明,详细解释为什么没提前申请预算。”
“然后呢?”
“然后我提交给罗总特批。”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但我知道,那份情况说明会怎么写——承认自己流程违规,承认给公司管理带来困扰,承诺下次改正。
签了字,就等于认了错。
以后这笔钱能不能批下来,还是未知数。
就算批了,我也在人事那里留了个把柄。
“我考虑一下。”我说。
韩玉彤似乎有些意外。
“尽快吧,时间拖久了更不好办。”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雨还没停。
窗户玻璃上的水痕越来越密,外面的城市灯光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手机震动,房东又发来微信。
“小周,房租的事……”
我没看完,按熄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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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天气放晴。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傅家旺发来的邮件。
很简短,问我们最新的技术参数更新有没有出来,信达公司昨天给他们发了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
我回复说正在整理,下周内可以发出。
点击发送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傅家旺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傅总,我是周烨熠。”
“小周啊,邮件我看到了,不急,你们慢慢弄。”
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路上。
“傅总,关于上次您提的账期问题,我跟公司争取了一下。”
“哦?怎么说?”
“九十天可能确实有困难,但我们可以在价格上再让一步,另外,交付周期可以提前一周。”
傅家旺沉默了几秒。
“小周,账期不是我的个人要求,是我们财务制度。价格当然重要,但现金流对我们这种贸易公司来说,就是命脉。”
“我明白。”
“你再跟你们老板商量商量。”他顿了顿,“对了,上次招待破费了,你们公司报销还顺利吧?”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还在走流程,正常。”
“正常就好。”他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问的,“做生意,细节见真章。我们跟信达合作三年了,他们报销从来不超过三天。”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界面,看了很久。
信达公司。
竞争对手,规模比我们小,但效率高,决策快。
去年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过两个客户,都是因为响应速度。
肖雪梅当时气得在办公室骂了一下午,说我们输得不冤。
现在轮到德昌了。
我起身去茶水间,接咖啡时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红了虎口。
我没管,端着杯子回到工位。
桌面上摊着那份《员工费用报销管理办法修订版》,荧光笔的黄色刺眼。
下午三点,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全员通知。
“今日下班后,六点半,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月度复盘会,请全体中层及业务骨干准时参加,不得缺席。”
通知是罗家宝办公室直接发的。
销售部办公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又开会?今天周五啊。”
“复盘会不是刚开过吗?”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
肖雪梅从她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杯。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不安没藏住。
“准备一下,可能会问德昌项目的进展。”
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渐渐清晰起来。
下班时间到了,但没人走。
大家坐在工位上,有的假装加班,有的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陆续有人起身往会议室去。
我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遍手机。
没有新消息。
信用卡账单的还款提醒又弹出来一次,这次加了红字:最后还款日临近。
我删掉通知,锁屏。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
长桌两侧几乎没空位,我在后排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
罗家宝还没到。
韩玉彤坐在前排,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挽得很整齐。
肖雪梅在她斜对面,正低头翻笔记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六点半整,罗家宝推门进来。
他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手里没拿保温杯,只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走到主位,没坐,站着扫视了一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人都到齐了?”
行政部的小姑娘小声应:“齐了。”
罗家宝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
“上个月的费用报表,你们自己看。”
表格顺着桌面滑到中间,有人拿起来传阅。
我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数字,但听见有人倒吸凉气。
“销售费用同比涨了百分之二十,业绩涨了多少?百分之五!”罗家宝声音拔高了,“钱花哪儿去了?花出什么效果了?”
他目光像刀子,划过销售部这边。
肖雪梅低下头。
罗家宝又抽出一张纸。
“招待费,单笔过万的就有三笔,其中一笔一万三千四,招待谁了?合同签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06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像某种低沉的嗡鸣,压在耳膜上。
罗家宝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周烨熠,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我起身,站直。
“那笔招待费,是你经手的?”
“是。”
“招待德昌贸易的傅家旺?”
“钱怎么付的?”
“我个人垫付的。”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罗家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怒意覆盖。
“垫付?公司没给你预支费用?”
“申请了,没批。”
“谁没批?”
我没说话。
目光往韩玉彤那边偏了一瞬。
很细微的动作,但罗家宝捕捉到了。
他转向韩玉彤。
“韩经理,怎么回事?”
韩玉彤站起来,动作很稳。
“罗总,周烨熠的预算申请是在招待之后提交的,不符合新修订的报销流程。制度规定,未提前五个工作日申请预算的招待费用,原则上不予报销。”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诵条款。
罗家宝盯着她看了几秒,又转回来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申请?”
“傅总行程定得急,周四通知,周五就到。我接到任务时已经来不及走完五个工作日的流程。”
“肖经理知道吗?”
肖雪梅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我知道,当时也跟韩经理沟通了,但……”
“但制度就是制度。”韩玉彤接话,语气依然平稳,“罗总,费用管控是您亲自要求的,如果人人都以情况特殊为由破例,制度就形同虚设了。”
罗家宝沉默了。
他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张费用报表,后颈的筋微微凸起。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
“钱垫了,客户呢?合同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傅总对项目本身是认可的,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什么细节?”
“账期,付款方式,还有他们需要看到更多的成功案例数据。”
“这些都不是理由!”罗家宝声音陡然提高,“钱花出去了,就要看到结果!一万三千四,不是小数目,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现金流紧,银行那边天天催报表,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敲在桌上。
“周烨熠,我让你负责这个客户,是对你的信任。你就这么办事的?钱花了,事没办成,现在还跟我说客户有疑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后排有人悄悄挪了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罗家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情绪。
“下周,你再去一趟德昌,带上合同,价格可以再降两个点,账期……账期最多七十天,这是我的底线。无论如何,把这个单子给我签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命令,也有最后通牒的意味。
我站着,背挺得很直。
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罗总,我去不了。”
“因为傅总那边,我已经把他引荐给信达公司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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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然后,罗家宝脸上的表情开始碎裂。
先是困惑,像没听懂,随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暴怒和荒诞的扭曲。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