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熙
读书自以独观独诵为主,但相与共读,本亦古人读书之正法。独学而无友,闭门造车,落寞少趣,何如共读之为乐?吾人治学,共谈以观其会通,独悟以发其奇致!尝读《论语》孔子与诸弟子谈诗之语,颇疑孔门于《诗》《书》,似是以共读为主。观此则可知,所谓“读书会”,其来源可谓远矣!陶渊明所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移居》),也较符合读书会的实际情状。
近年来,一些学者呼吁重视文本,读书会就起到了这方面的部分作用。因为写论文,有时难免脱离文本,主题先行,架空而论。结果是有些人虽然写了、发了不少论文,却读不好一首诗,也讲不好一首诗。诗词的好坏,文笔的高低,都判断不出来。论文发表一大堆,于诗词之道仍是外行。这样,就算当了出名的学者,也总是一个缺憾!学问是做出来的,更是读出来的。研究要有专题,读书与学问,却不能限于专题。最近读张尔田、赵紫宸这些先生的书,发现他们的学问,真的是既广博又精深!说到底,就是读的书多。
读书会让师生们无功利地共读。大家坐在一起静下心,认真地一首首读。我们师生之间,有一个杜诗读书会,分主讲与讨论两个环节。先是分到这首诗的同学主讲,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主讲的同学事先研读这首诗,调查各种文献材料,先写出一个稿子来。我常常提醒学生,关键是要知道一首诗、一句诗的高低优劣,真正有所欣赏。心里要有感觉,说不说出来反而是其次。所谓欣赏,“欣”字在前,无欣岂能成赏,无欣赏之事而徒于文笔,于己何得?于人何用?古人就只是摇头晃脑地读,圈圈点点地评。等到真正有独特见解,或注或评,或论或析,方才是真实的受用,真正的著述。
我在上大学前,读过一本《李白诗选》,杜甫的诗,则只读过《千家诗》里选的那些。大学二年级时借了萧涤非先生的《杜甫研究》,其中有半册是诗选。差不多读了一个学期,读了比较多的杜诗,也背了不少。读硕士时,导师说要读唐宋名家、大家的别集。一天从杭州解放路的书店里,买了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读杜心解》,陈毅元帅题的书名,大概元帅也喜爱杜诗。记得当天下午,就找了一个空静的教室,一个人坐下来读,读得很入味,不觉窗外的梧桐影子,摇晃着入夜了。那情景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此后坚持一首首地读下去,读完了全部的杜诗,并且用铅笔做了许多批注。主要是评点词章,同时也参考《杜诗详注》《杜臆》等书,摘录一些评点、考证的文字,以与浦起龙的《读杜心解》相参考。那时还谈不上研究,只是很佩服浦氏,觉得“心解”这个方法真好!我后来写的几篇杜诗的论文,写起来觉得很顺手,还是得力于那时通读了杜诗。
我曾经想考萧涤非先生的博士生,后来有幸读上陈贻焮先生的博士,也是天遂人愿,跟杜甫的缘分似乎越来越深了。我在温州的新华书店里买了陈先生的《杜甫评传》上卷,读博士后,陈先生又送了中卷、下卷给我。我陆陆续续地读,却没有想到应该选杜诗做博士论文。现在想起来,这是一种损失。因为不做杜甫,所以陈先生也很少跟我谈杜甫,倒是常说他写《杜甫评传》的逸事,尤其是说他写这本书时,常有一种时不我待、发愤著书的意思,对我是终身的教益!
虽然读博士时没有以杜诗为主要的研究对象,但我对杜甫诗歌的爱好,却一直保持着。这10多年来,带着学生读《杜诗详注》,我自己又差不多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杜诗,还向他们讲解,同时要求他们将《杜甫评传》也作为杜诗的一个本子来读。多少补回没跟陈先生做杜甫研究的缺憾!学问这事就是这样好,当年没跟老师学的东西,还可以从读老师的书里补回来,可以一辈子跟老师学。这是我们做学问人幸福的地方!
据说康有为、陈独秀能背全部杜诗,虽然这样的事是没法考证的,但古人读诗以背诵为主,却是事实。前辈学者治学,尤其是授课,也是特别重视记诵之功的。站在课堂上滔滔能诵,才被视为本领!不像今天,打开笔记本电脑,做一个PPT,完全照着念。看起来,丰富得不得了,但有多少是亲炙默识的呢?某种意义上,熟读成诵,比著于文字的赏析评论更重要。我在杜诗读书会上,也建议学生们要多背诵。我自己这些年,悟力稍增而记性剧减,一些从前能够成诵的杜诗,也时常记得零零落落,每不能举其全篇,但也仍然勉力背诵,以巩固记忆。说到底,读书之事,应以熟读深思为正法。我于杜诗,研讨未深,未能继先师之事业。深望学生们将来学杜有成,或见于其诗,或见于其论著,真正进入子美集所开的诗世界(王禹偁句云:“子美集开诗世界”)。
我们的读书会以仇兆鳌的《杜诗详注》为主要读本,从第一首《游龙门奉先寺》开始,是一首首读的。一届届的学生接着读,每两周一次,时间已近20年。但前面的一段时间,没有记录下稿子来,近年学生们始有存稿。正好出版社有意愿出版,机缘凑巧,我们就把这几年读的夔州诗存稿整理出来,以“枫林玉露”为名,取意杜甫《秋兴八首》其一的“玉露凋伤枫树林”。这样的一本书,也算不上著作,只是让大家知道,燕园中有这样一种风景!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4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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