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野
进入腊月,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看我的左手。那里有一小块疤痕,是小时候打醋炭留下的。
我的故乡在陕西神木乡村,每年的除夕夜,是要打醋炭的。年夜饭,把外出的乡亲,从十里八乡都召唤回来。在喜庆中吃过年夜饭,我们坐在土炕上,说着村里的事、粮食的事、美满的事。土灶红扑扑的,把窑洞照得暖洋洋的。
星星挤满天的时候,打醋炭就开始了。这种习俗在陕北流传已久,人人都牢记于心,小孩子更是期盼。在铁勺或者铜勺上,夹进烧红的炭块,再浇上老陈醋,咝咝咝的,迅速就会雾气腾腾,然后在家里的每个角落打转,有点驱邪的意思,实际上是科学的杀菌消毒。有父亲和哥哥们掌勺,自然轮不到我。我只能围观,甜涩和醇厚扑鼻,接连的喷嚏,再来几次深呼吸,满身就有了清润的感觉。
我第一次打醋炭,是十来岁的样子。父亲和哥哥们还在谈叙着,我就备好了勺子、火夹、陈醋。待他们有了睡意,有点斜躺状时,我就在灶前了。把烧红的炭夹出来放入勺子,浇上醋,沸腾的陈醋火速汽化着。我规划好路线,准备从前窑到后窑,再从炕上到炕下,可刚走出半步,就被脚下的柴草绊倒了,红炭烧伤了我的左手。
“啪嗒”的声音,惊到他们了。父亲没有说我什么,母亲心疼地摩挲着我的手指,从她陪嫁的那顶竖柜里,拿出米黄色纸包的黄安粉,给我捏撒了一些。
哥哥们顾不了我的“伤情”,就熟练地开始打醋炭了。他们用的勺子更大,夹出来的炭疙瘩火热,浇的陈醋量更多。咕噜噜,在满家扑鼻的酸爽味中,我真心佩服他们。
往后的除夕,我渐渐成了当家掌勺,红彤彤的炭火里,滋味热烈地漾开。后来到城市生活,我没有机会掌勺,听不到咝咝咝响,身体里总像少了些什么。在外的哥哥们,在老窑前,填了沟渠,新盖了平房。前些天,哥哥们邀我回老家过春节。我心里一喜,我又可以打醋炭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4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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