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深拿到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奖那天,没去庆功宴。他回到机房,看见校内论坛里满是刷屏:《这什么阴间游戏?作者心理变态吧?》。
那是他写的游戏《正反面》,屏幕中央,一枚硬币永远旋转,既是正面又是反面,量子叠加态,模糊不清。
玩家按下空格键,观测行为发生,硬币瞬间停止,坍缩成确定结果:
- 要么正面(金币雨,拯救,肖邦《雨滴》明亮版) - 要么反面(火灾,毁灭,同一首曲子降调失真)
只显示一个结果。但0.5秒后,屏幕角落会幽灵般闪过一帧相反的景象:如果你抽到拯救,闪过毁灭的废墟;如果你抽到毁灭,闪过拯救的繁华,然后黑屏,进入下一轮回。
游戏日志分裂显示两种解释:
"哥本哈根派:观测导致波函数坍缩,反面已永久毁灭。" "多世界派:反面并未消失,只是退相干到您无法抵达的平行分支(也就是藏进了另一个你看不见的现实里)。"
同学们疯狂吐槽:"这游戏没法玩!到底是消失了还是没消失?"
有人在帖子下骂道:"作者是不是精神分裂?硬币要么正要么反,搞得好像按个键就能同时救人又伤人?"
林深盯着那枚永远旋转的硬币,关上电脑。十八岁的他知道,自己正活在两种诠释的夹缝里,既做出了选择,又永远背负着未被选择的那一面。人这一生,本就是从无数个可能里,硬抽出一条叫作现实的路。
二、
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奖为他换来一张特殊通行证:江城大学量子计算实验室,大一科研助理。
这是正式备案的岗位,有门禁权限,工作内容合法、合规、合理。
实验室核心在地下三层冷阱区:超导芯片、稀释制冷机、极低温环境、多重门禁、24小时安保。除少数核心工程师,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林深。
他的工作地点在一层公共监控值班室。
任务简单到极致:每小时记录量子计算机“悬铃”的运行数据,填写表格,监测异常。
他看不到芯片,碰不到线路,进不去制冷机房。
但他能看到全系统唯一对外输出的东西:数据。
相干时间、错误率、双比特保真度、量子比特数目、纠缠验证结果、温度曲线、噪声水平……
所有判断量子计算机是否成功的指标,全都实时显示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教授对他说:“你不用懂原理,只负责盯数据、记日志。”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给大一新生的荣誉安慰岗。
没人知道,林深早已自学完量子计算、超导物理、量子纠错全部核心内容。
他比半数研究生更懂,那些跳动的曲线,藏着世界最本质的模样:不确定,不绝对,不黑白分明。
上岗第三天,母亲打来电话。
父亲确诊:胃癌晚期,低分化,预后极差。
那一刻,现实替林深按下了空格键。
命运坍缩成了反面——毁灭。
他站在病床前,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情绪与沉默,担忧与克制,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像一对无法解开的纠缠态。
那天夜里,他回到值班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量子数据。
团队奋斗十五年,只差三个指标:
相干时间破1000秒; 双比特保真度破99.9%; 错误率低于容错阈值。
三者同时满足,人类第一台实用级容错量子计算机就真正诞生。
值班室的角落里,有一台学校标配、完全合规的备用机,代号微光。
它不控制主机,不参与运算,无写入权限,仅用于自动同步实时数据与应急存档。
这是实验室常规配备、权限合规、面向值班人员开放的公用设备。
林深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等数据告诉他,悬铃,成了。
三、
那个夜晚在除夕夜到来。
极端寒潮导致全城电网波动,实验室进入一级警戒。主任带着核心团队守在地下三层,试图维持极低温环境。林深被安排在一层值班室,独自盯着监控屏。
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的数据突然静止,然后刷新:
相干时间:1024秒(2的10次方)。 双比特保真度:99.97%。 逻辑错误率:低于表面码阈值。
纠缠稳定,纠错生效,芯片状态正常。
没有弹窗,没有提示音,没有警报。
但林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在这一刻,成功了。
他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是第一个观测者,却不是创造者。 他看到了答案,却没有署名权、所有权、使用权。 只要他上报,明天所有荣耀属于团队、教授、国家项目。 而他,只是一个记数据的大一新生。
父亲的命运,依旧停留在毁灭态。
林深坐在椅子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值班室只有他一个人,监控摄像头因为电力波动恰好进入十五秒的重启周期,这是后来调查时发现的巧合,也是命运给叠加态留出的短暂缝隙。
角落里的微光闪烁着绿色待机指示灯。它完全合规,只读不写,用于断电应急存档,每天自动同步所有运行日志。
系统正在自动同步最新数据。包括:量子计算内核、纠错模型、运算接口、状态参数。
他只是将系统自动同步到备用终端的完整状态,做了一次二次备份。
全程不影响主机、不修改数据、不触发警报、不留下异常痕迹。
备份完成。
他复制了悬铃此刻的全部参数:量子纠错码的权重矩阵、逻辑校准序列、退相干补偿算法。不是量子态本身,而是驯服量子态的咒语:经典层的控制数据,允许被记录、存档,只是从没人想过,一个大一新生会读懂这些数字。
复制完成时,监控摄像头重新亮起红光。林深拔出硬盘,像拔出插在胸口的刀。他听见地下三层传来压抑的欢呼声,然后执行数据回滚,将悬铃标记为“第1024次测试,因电网波动错误率超标,建议重校准”。
他让悬铃既成功又失败,既存在又不存在。
四、
林深很快明白一个冰冷的事实:要真正运行悬铃级别的量子计算,必须搭建属于自己的极低温实验环境,让量子在真实的物理约束里展开运算。
而他一无所有。
唯一能动用的,是家里全部积蓄:父母半生攒下,专门留给父亲化疗、手术、买靶向药的救命钱。
那个夜晚,他坐在医院长廊,一边是病危通知,一边是量子硬盘。
两个声音同时撕裂他:
不动这笔钱,父亲大概率熬不过半年。 动这笔钱,父亲可能立刻失去治疗机会。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试图逃避两难,可真正的成长,是接受两难本身。
他悄悄取走父亲全部治疗费,搭建属于自己的小型冷阱实验室。他赌上父亲的命,去换一台能救父亲命的机器。
制冷机第一次降到零下273度时,微光真正亮起。
他输入指令:晚期胃癌最优个体化治疗方案。
他以国际前沿临床试验数据的形式,将方案整理成匹配父亲基因分型的临床建议,通过医院伦理备案通道提交。主治医生以为是国际课题配套的精准方案,按流程审核后直接用于治疗。
一个月后,父亲肿瘤停止扩散,进入诡异的稳定态:不痊愈、不恶化。
像一枚永远旋转、不再落下的硬币。
生命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它从不给你彻底的答案,只给你悬而未决的过程。
而这份以父亲性命为赌注的对养育之恩的报答,他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口。
五、
他开始用真正的量子计算,改写世界。
他算出室温超导材料,成立能源公司,彻底颠覆电池与电动车行业,让清洁能源普及全球。 他算出强人工智能终极架构,推出新一代通用AI,替代大量重复性劳动。 他算出可控核聚变稳定方案,让人类彻底告别化石能源。 他算出罕见病药物分子,让千万家庭走出绝望。 他优化全球物流、农业、气候、工业,把人类文明往前推了整整一个时代。
不到三十岁,林深名下诞生一整座科技帝国。
他被外界称作“时代的执笔者”。
但每一次拯救,都伴随着毁灭。
他让清洁能源普及,传统油田、煤矿工人大批失业。 他让AI替代人工,流水线、客服、基础白领岗位大规模消失。 他让新药诞生,却让依赖旧疗法的中小型医院倒闭。
他让世界变得更好,却让无数人瞬间失去生计。
这世界从来没有单方面的进步,所有向前的脚步,都踩在旧时代的废墟上。
他站在世界之巅,左手拯救,右手掠夺。
屏幕中央是光明,角落永远闪过废墟。
他拯救了无数陌生人,
却“偷走”了父亲的救命钱。
他推动了整个人类,
却碾碎了无数普通家庭的当下。
这是他人生最真实的叠加态:
我每拯救一个世界,就同时毁灭一个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在光明与阴影里共存,谁也无法只挑一面活着。
六、
那一夜,林深做出了最终选择:
不公开悬铃,不归还数据,不停止创造,不停止愧疚。
不审判自己,不原谅自己,不解脱自己。
他继续用量子计算拯救世界,
也继续背负所有代价:
越界的秘密、父亲的治疗费、无数失业者的人生、永远无法坦白的过去。
他接受了自己的纠缠态。
接受自己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接受自己一边救人,一边“伤人”。
接受世界本就没有绝对正义,没有纯粹对错,没有单一答案。
七、
多年后,儿子出生。
孩子三岁时,用一双干净懵懂的眼睛望着他,林深忽然怔住。
他终于意识到,人终其一生,都是自己视角的囚徒。
他看向数据,便只看见成功;他看向病历,便只看见病痛。
不是世界只有一面,而是他只能看见自己选择注视的那一面。
可孩子的观测,不带偏见,也没有预设。在这双眼睛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林深忽然明白,当新的观察者出现,原本早已固定的人生,便重新拥有了未知与温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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