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1937年，上海大光明戏院门口，人山人海。
西装革履的绅士名流和旗袍卷发的贵妇小姐们，共同期盼一部电影的首映式。
放映结束后，观众席爆发雷鸣般的掌声，中间有人高喊着导演的名字。
可后台的导演席上早已空空如也，好一招“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部人气疯狂的电影名叫《民族女英雄》。
仅仅两年前的1935年，美国旧金山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里。
19岁的她，将父亲从中国寄来的支票，狠狠地撕成碎片扔了一地。
她刚刚逃离了一桩豪门联姻，跑到了美国。父亲以断绝经济威胁她：
“要么回来嫁人，要么死在唐人街！”
她毅然转身走进好莱坞片场，用粤语对场工大喊：“我要见制片人！”
片场上的所有人被这个身高不足1米6的中国姑娘冲天而起的勇气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掏出自己写的剧本《心恨》，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我要拍华人自己的西部片，主角必须是女枪手。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要求所有华人演员必须和白人同等片酬。
拍摄期间剧组罢工三次，她自掏腰包补差价，她的话语豪迈且铿锵：
“我们不是来要饭的，是来改写规则的。”
伍锦霞
伍锦霞1914年9月24日出生于美国旧金山，祖籍广东台山。
伍锦霞父亲伍于泽，是旧金山当地富商，生有10个子女，伍锦霞是他的大女儿，备受其宠爱。
伍锦霞从小喜爱粤剧迷和电影。为满足女儿的梦想，伍于泽为她在自家开办了一间电影制作公司，叫作“光艺影片公司”。
伍锦霞
伍锦霞21岁时，她在好莱坞日落大道租了一家电影厂，开始集资拍摄了电影《心恨》，此前她没有任何电影制作方面的经验。
出人意料的是，两个月后影片首映便大获好评。
媒体对这位女导演的印象是：
她发亮的蓝黑色头发梳成男式童花头，穿深蓝色的长裤，特别定制的灰白色外套里面是一件T恤。她的脸部轮廓分明，嘴唇线条柔和，看上去像17岁。
伍锦霞
伍锦霞不但长相飒爽英气，性格也豪爽大气，而且还爱穿男装。
她从不化妆，可是发型都异常讲究，长一分短一分都不行。片场同事和下属都习惯叫她“霞哥”，有的晚辈甚至叫她“霞叔”。
1936年回国后，因愤慨于日军侵略中国，她将《心恨》改名为《铁血芳魂》，不再单纯叙述爱情，而是抒发爱国情怀。
这部电影后在香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媒体称其为“霸王片”，并盛赞：“睥睨银坛，不可一世。”
但这部电影掀起的波澜远不止于此，一些八卦媒体趁势大力打探伍锦霞的个人隐私。
她和女主演韦剑芳一同回国，后来，两人还同居一室，出双入对。
伍锦霞和韦剑芳
《星岛日报》娱乐版因此写道：
“我们以前说韦剑芳是伍的密友，这是不妥的，韦剑芳应该说是伍锦霞的恋人的！”。“世界上‘同性恋’的可能性，韦、伍给我们证实着。”
可惜在香港被日军占领期间，此影片拷贝被日军掠去，下落不明。
伍锦霞拍的第二部电影就是《民族女英雄》。
在该片中，她仍启用了韦剑芳，韦剑芳一改前作中哭哭啼啼的风格，变身成一位保家卫国的女战士。
《民族女英雄》公映的同年，卢沟桥事变爆发。
一个月后日军又大举进攻上海。伍锦霞的这部电影，就像是给中国人民注入一针强心剂。
伍锦霞
她由此开启了拍摄爱国电影的新时代。凭借这部影片，伍锦霞一跃成为华裔女性导演的楷模，中外媒体齐声称她为“好莱坞的爱国女导演”。
而随着上海沦陷，大批电影人来到香港后，共同造就了香港电影历史上的第一个高潮。
23岁的伍锦霞在香港期间，不停地拍摄新电影的同时，也不断地刷新着各项纪录。
伍锦霞的第五部影片叫《女人世界》，起初。她为新片起的名字是女权意识至上的《三十六女天罡》，影片揭示了现实中的各色女性，面对生活的无奈与挑战。
它是全世界第一部全部由36名女演员参演，没有一个男性参与的电影。
《女人世界》剧照
伍锦霞的事业如日中天之际，丰富的个人情感生活却遇到了波折。
一个叫林小妹的女演员，闯入了伍锦霞的生活，并不顾一切地追求她，甚至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
这让韦剑芳醋意大发，她最终离开了伍锦霞。
伍锦霞与林小妹
伍锦霞高强度地拍电影，拖垮了自己的身体。
林小妹为其熬汤煎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如糖似蜜之际，两人又爆发了矛盾。媒体这样写道：
“在一次聚会上，林小妹十分沮丧。她挥舞着一把尖刀，威胁说谁接近伍锦霞就砍谁。最后，警察局也不得不派人到现场‘弹压’。”
这让伍锦霞呈现出一种扑朔迷离甚至光怪陆离的多面性，事业和情感上的创新前卫之风也将她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伍锦霞
在香港盘桓数载之后，伍锦霞完成了从新人到职业导演的华丽转身。
1939年5月，伍锦霞离开香港，回到了旧金山。
她在好莱坞潜心研究短期内能拍摄完成的小成本电影。1941年她就拍出一部电影《金门女》，上映后好评如潮。
影片再度宣示着女权意识的觉醒：女性华服下的思维机枪，猛烈扫射着男权的朽门！
片中的女主角再不是巴望着被拯救的“蝴蝶夫人”，而是手持双枪勇敢与毒枭火拼的单身母亲。
当白人警长试图强吻她时，她反手给对方一记强有力的耳光并正色道：“我有名字，不是‘中国娃娃’！”
这比《乱世佳人》斯嘉丽的“去你的吧！”还早了整整一年。
《金门女》剧照
有意思的是，时年三个月大的李小龙在片中反串饰演一名女婴，这也是这位后来的一代功夫巨星的银幕首秀。
后来，伍锦霞成立了自己的银光电影公司，尝试做电影发行，也和知名的邵氏电影展开战略合作并赚得盆满钵满。
伍锦霞（左）
或许是想换一种全新的活法，1950年初，伍锦霞决定隐退影坛，和女伴一起移居到纽约。
在这里她更换了一条崭新的人生赛道，重新出发。
她出资开了家专做粤菜的餐馆，起初叫“宝宝餐馆”，后更名“伍锦霞餐馆”。
与一般餐馆不同的是，“宝宝餐厅”里并没有菜单，有点类似于现今的“深夜食堂”慰藉的是深夜不归的打工人，“宝宝餐厅”服务的是想放松身心的演艺明星。
餐馆的生意导常火爆，连参演《教父》的马龙·白兰度等明星，都曾经是“宝宝餐厅”的座上常客。此外，还有四夺亚洲影后桂冠的林黛等明星。
餐馆多次上过《纽约时报》的专栏，被众多美食家评为二星食府，相当于今天的米其林四星餐厅。
伍锦霞在她的餐馆前
她也愿意接纳任何有求于她的华人，不管是从国内战乱中逃离过来的难民，还是战后退伍来美国的中国军人，她都想方设法给予帮助，让他们免受流离失所之苦。
她不仅提供免费食宿，还千方百计地给他们在异国他乡介绍一份能保障生活的工作。
她的有情有义，让她在华人圈中赢得了女孟尝君般的美名。
在她的影响之下，纽约唐人街变成了美食一条街，虽然都是开餐馆的，但却从没有同行相踏。门连着门，关系融洽，仿佛一家人一般。
1960年，伍锦霞受邀复出，和胡鹏合作，执导从影生涯中最后一部影片《纽约唐人街碎尸案》。
该片是最早的中外合拍片，片中有纽约的戏院、中国的舞龙舞狮和旧金山的唐人街风景。
伍锦霞借助电影镜头在回望自己的人生经历，同时也在向观众们呈现她眼中的精彩世界。
伍锦霞
伍锦霞平素喜一袭男装，有时喜欢豪赌，为人豪爽不羁。
1970 年，伍锦霞发现自己身患重疾，自感时日无多。
她在女伴的陪同下，一一走访自己还在世的亲友。与他们回首往昔，遥忆当年，目光中唯有微笑的释然。
半年后，伍锦霞病逝于纽约，享年56岁。她在遗嘱中要求：销毁自己的所有日记。
《纽约时报》在为她发布的讣告中称她为“一位伟大的女士。”
2013年，在伍锦霞的百年诞辰之际，中国女导演魏时煜为表达对这位全世界的女性电影先锋的尊敬，专门拍摄了一部名为《金门银光梦》的纪录片，讲述了伍锦霞的传奇一生。
而魏时煜曾于1998年在纽约唐人街无意中获得半箱胶片，修复后有惊人的发现：
该胶片是伍锦霞1947年的纪录片《世界在动》，里面竟有纽约女同性恋酒吧的珍贵影像。
镜头扫过在街头接吻的白人女孩时，她特意配上粤剧《帝女花》中的唱段：“落花满天蔽月光......”
她去世后的1979年，香港《电影双周刊》在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两句话：
“别再找伍锦霞，她在电影里永生。”
伍锦霞（中）
结语：伍锦霞是较早将西方女权意识和海外华人的民族意识带入华语片的先驱。在那个对女性充满世俗偏见的时代，她敢于活出自我，敢于挑战世俗的眼光。这份勇气，即使在近百年后的今天，也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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