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嫁给寒门状元第三年,在雪地里捡回一个快冻死的孤女。
她叫婉儿,有一双酷似我的眼睛。
我教她识字,给她衣穿,让她睡在我院里的暖阁。
后来她替我尝汤,替我试针,连我咳血的旧疾都染了去。
夫君摸着她的头发对我说:“阿缨,婉儿比你更像从前的你。”
宫变那日,叛军围了府。
我被锁在柴房,听见她在门外细声细气地学我说话:“夫君,救救阿缨…”
可她没有说完。
因为刀锋割开喉管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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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沈缨,永昌侯府嫡女。
嫁给林晏的第三年冬,我在府后巷的雪堆里扒出个女孩。
十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睫毛上结了冰霜,怀里死死抱着本《女诫》。
婆母陈氏捏着鼻子:“脏兮兮的,别是什么疫病!”
林晏那时刚升翰林院修撰,正需要“乐善好施”的名声。
他扶起女孩,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她,转头对我温声道:“阿缨,你院里正好缺个洒扫。”
我看着他被雪水沾湿的锦袍下摆。
当年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也是这样,将御赐的琼花分给路边的乞儿,引来满城赞誉。
我点头:“好。”
女孩叫婉儿。
她洗干净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陈氏“哟”了一声:“这倒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姊妹。”
婉儿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夫人大恩,婉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扶她起来,看见她冻裂的手背上全是疤。
“以后在我房里伺候吧。”
我给了她二等丫鬟的份例,让她住在暖阁。
婉儿很勤快,天亮前就烧好热水,把我每日要喝的雪蛤燕窝炖得恰到好处。
她还识字。
那本《女诫》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
“娘说,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她替我梳头时,声音细细的,“像夫人这样,就是女子的典范。”
铜镜里,她站在我身后,学着我的样子将一支白玉簪斜插入鬓。
我笑了笑,没说话。
林晏来我院里的次数渐渐多了。
从前他总说翰林院事务繁忙,宿在书房是常事。
现在他每三五日便会来用晚膳,有时还带些新淘来的字画,与我在灯下共赏。
婉儿总在一旁伺候。
她布菜时手指伶俐,盛汤时腕子轻悬,连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都经过丈量。
林晏有次喝多了酒,指着她对我说:“阿缨,你瞧婉儿这执壶的姿势,竟像是宫里嬷嬷教出来的。”
婉儿手一抖,滚烫的茶汤泼湿了林晏的袖口。
她慌得跪地,林晏却笑了:“无妨。”
那夜他宿在我房里。
红烛烧到半夜,他忽然在黑暗中开口:“阿缨,你觉不觉得,婉儿很像你刚嫁给我时的样子?”
我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我十六岁时,可没她这般懂事。”
“是啊。”林晏翻身,呼吸喷在我耳侧,“你那时性子烈,为了一支簪子能跟我闹三天。”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支簪,镀银的,摊子买的。
我嫌寒酸,他说等他飞黄腾达,定用整块翡翠给我雕一支更好的。
后来他果真送了翡翠簪。
可我头发上戴的,永远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赤金点翠。
腊月廿三,小年。
陈氏把我叫到正厅,桌上摆着几匹颜色暗沉的料子。
“阿缨啊,晏儿如今是清流官,最重名声。”她拉着我的手,“你那些衣裳首饰,太过招摇了些。”
我看着她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那是我嫁妆单子里的东西,上月她说要赴宴借去戴戴,再没还回来。
“母亲说的是。”我垂眼,“那我今日便让丫鬟把些不合时宜的收起来。”
陈氏满意地点头,又叹:“你那嫁妆库房也该理理,乱七八糟的,改日我让婉儿去帮你。”
婉儿站在她身后,乖巧地应:“老夫人放心。”
从正厅出来,雪下得正密。
我的大丫鬟碧痕撑着伞,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老夫人这月已经‘借’走三回了,前朝那只羊脂玉瓶,说是给舅老爷走动关系……”
“让她拿。”
“可是——”
“碧痕。”我停在廊下,看雪片扑进池塘,瞬间消融,“你说这府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碧痕愣住。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里我咳疾复发。
这些年落下的病根,一到寒冬就发作,咳得撕心裂肺时,喉头都是腥甜。
林晏被惊动过来,坐在床沿替我拍背。
婉儿端药进来,忽然说:“大人,让奴婢试试吧。”
她接过药碗,舀了一勺自己先喝下去。
林晏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金贵,奴婢先试试毒。”她声音轻柔,又将第二勺递到我唇边,“温度正好。”
林晏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那夜之后,尝药成了婉儿的专属。
她甚至主动要求睡在外间榻上,说方便夜里伺候。
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婉儿都会立刻端来温水,用手帕轻轻擦我唇角,然后将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
有次碧痕撞见,疑道:“那血帕你收着做什么?”
婉儿眼圈一红:“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却不能替夫人受苦,留着这些,日日提醒自己要好生伺候。”
碧痕回来告诉我时,冷笑:“演得跟真的似的。”
我正对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让她演。”
开春时,林晏奉命随驾南巡。
离京前夜,他来我房里,交给我一只紫檀木匣。
“这里面是些要紧的文书。”他神色凝重,“若京中有变,你带着它去城西永济当铺,找掌柜的看货。”
我接过匣子:“什么变故?”
“不好说。”林晏握住我的手,“阿缨,这些年委屈你了。等我回来,必给你挣个诰命。”
他眼中有我熟悉的柔情,像七年前他站在侯府后门外,对我发誓说此生不负。
那时他还是个穿着洗白长衫的穷书生,我偷了父亲私库的银子塞给他。
他说:“阿缨,我若负你,天打雷劈。”
后来他攀上丞相府,娶了我这个侯府嫡女。
老天爷大概太忙,没听见那道雷。
林晏走后第二日,陈氏领着婉儿来了库房。
“晏儿不在,家里总要有个打算。”她指挥小厮抬箱子,“这些绫罗绸缎,眼下也穿不上,不如换成银子打点。”
我看着她指的那几箱。
全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极品,宫里赏给我母亲的,我出嫁时做了压箱底。
“母亲说得对。”我让碧痕取钥匙,“婉儿,你帮着登记造册。”
婉儿应声,拿起册子时,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一排首饰盒。
其中一只描金凤纹的,里面装着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
那是我及笄礼时,太后亲赐。
陈氏也看见了。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敢开口。
三月十五,宫中设宴。
陈氏得了帖子,指名要带婉儿同去。
那日婉儿穿了我赏的浅粉衣裙,梳了与我相似的发髻,戴了一支珍珠步摇。
陈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真真儿是个美人胚子。”
马车里,婉儿一直低着头。
快到宫门时,她忽然小声说:“夫人,奴婢害怕。”
我闭目养神:“怕什么?”
“怕……给夫人丢脸。”
我睁开眼,看着她微颤的睫毛。
“那就别做丢脸的事。”
宴设在御花园。
我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婉儿跟在陈氏身后,倒也规矩。
直到太子妃驾到。
众人行礼时,我余光瞥见婉儿抬头的瞬间,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着太子妃身侧的一名侍女。
那侍女穿着浅碧宫装,容貌寻常,唯独左眼角有颗小小的黑痣。
宴席过半,婉儿说身子不适,想去偏殿歇息。
陈氏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我端起酒杯,对身侧的兵部尚书夫人笑了笑:“听说今春西山大营演练,格外精彩?”
“可不是。”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啊,最近宫里不太平……”
我在偏殿回廊下找到婉儿时,她正与那名眼角有痣的宫女说话。
两人站在廊柱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说了,最迟下月。”
“可林晏不在京中,那些东西……”
“所以才要你尽快。”宫女塞给她一只荷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宫女匆匆离去。
婉儿转身,对上我的视线。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回府的马车上,陈氏累得打盹。
婉儿跪在我脚边,浑身发抖。
“夫人,奴婢……奴婢可以解释。”
我撩开车帘,看街上灯火流转。
“你眼角那颗痣,”我慢慢说,“是假的吧?”
她猛地抬头。
“第一次见你时,雪光太亮,我没看清。”我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你总站在暗处,或者低着头。但上个月你替我尝药,烛火近,我看见痣的边缘有细微的剥落。”
婉儿的手攥紧了裙摆。
“还有,”我继续道,“你执壶的姿势,确实是宫里尚仪局的手法。但你偶尔会忘记掩饰,改用江湖人握匕首的姿势——拇指抵在壶嘴下方,那是为了方便下毒。”
她呼吸急促起来。
“让我猜猜。”我靠向车壁,“你是某位贵人安插的眼线,任务是与林晏书房里的什么东西有关。但你没想到林晏突然离京,所以转向我,想通过接近我,甚至取代我,来完成任务。”
婉儿忽然不抖了。
她缓缓直起身子,抹了把脸,再抬眼时,那副怯懦神色荡然无存。
“夫人既然都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打算如何处置奴婢?”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
我看着她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的主子是谁?”
婉儿笑了:“夫人觉得,奴婢会说吗?”
“不会。”我也笑了,“所以我不同了。”
我弯腰,从她袖中抽出一条染血的帕子。
那是我上个月咳血时她用过的。
“但你可以告诉我,”我将帕子展开,上面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发黑,“这里面,除了我的血,还有什么?”
婉儿的瞳孔骤缩。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陈氏醒了,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回头催:“磨蹭什么呢?”
我踩着脚凳下来,对婉儿说:“回去歇着吧。”
她站在原地,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碧痕扶我回院,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内室,她才急声道:“夫人,那婉儿分明有问题,您为何——”
“碧痕。”我打断她,“去把我嫁妆单子拿来。”
“现在?”
“现在。”
嫁妆单子厚厚一册,从田产地契到古董字画,密密麻麻。
我的手指停在“首饰”一栏。
碧痕举着灯,忽然“咦”了一声:“夫人,这套红宝石头面,怎么记了两遍?”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册子上确实记了两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唯独镶嵌的宝石数量略有出入。
一套三十六颗,一套三十八颗。
太后赐的那套,是三十六颗。
“另一套呢?”我问。
碧痕翻箱倒柜,最后从库房最深处找出一只蒙尘的乌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赫然是另一套红宝石头面。
烛火下,宝石折射出暗沉的血色。
碧痕数了数,抬头看我,脸色发白:“三十八颗。”
我捡起一支簪子,在指间转动。
忽然,指尖触到簪尾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用力一按。
“咔哒。”
簪身中段弹开,露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笺。
纸笺展开,是一张地图。
墨线勾勒出山川城池,其中几处用朱砂点了红点。
图侧有一行小字:永初七年,帝藏兵于此。
永初是先帝的年号。
三十年前,先帝驾崩前,曾将一支精锐私军藏于某处,留待后世勤王之用。
这事在勋贵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但谁也不知道那支军队藏在哪里。
碧痕声音发颤:“这、这是——”
“是我的嫁妆。”我将纸笺重新卷好,“或者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保命符。”
我母亲,永昌侯夫人,是先帝唯一嫡公主的独女。
她去世前,将大半体己都塞进我的嫁妆,说:“阿缨,这些东西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救命。”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
我让碧痕收好匣子:“今晚的事,对谁也不要说。”
“那婉儿……”
“留着她。”我吹灭蜡烛,“留着她,才知道她主子到底要什么。”
次日一早,婉儿如常来伺候。
她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替我梳头时,她忽然说:“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我看着镜中,“你呢?”
她手一顿:“奴婢……做了噩梦。”
“梦到什么?”
“梦到一把火。”她声音飘忽,“烧了好大一片宅子,有人在火里哭。”
我拿起一支金簪,自己插进发髻。
“梦都是反的。”
她沉默良久,轻声问:“夫人相信报应吗?”
我转身,直视她的眼睛。
“我信现世报。”
四月,林晏回京。
他带回许多江南特产,还专门给婉儿带了一盒胭脂。
“路上瞧见,觉得适合你。”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婉儿接过,脸红得像那盒胭脂。
夜里林晏来我房里,说起南巡见闻。
“……太子在苏州遇刺,幸亏侍卫机警。”他揉着眉心,“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几位皇子都蠢蠢欲动。”
我替他按太阳穴:“圣体如何?”
“不大好。”林晏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阿缨,若真到了那日,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要紧。”
他掌心滚烫。
我垂眼:“你书房里那些东西,要紧吗?”
林晏动作一僵。
“你看到了什么?”他声音沉下来。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抽回手,“但婉儿进过你书房三次,两次是你不在家时,以打扫为名。”
林晏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时,眼神复杂。
“阿缨,”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就像你也不知道,”我平静地说,“婉儿袖子里永远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刃?”
林晏瞳孔收缩。
那晚林晏没再回房。
碧痕说,他在书房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直接去了翰林院。
婉儿照常来请安,神色如常。
只是她转身离开时,我瞥见她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午间陈氏叫我去正厅。
她拉着婉儿的手,喜气洋洋:“阿缨啊,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端起茶盏。
“婉儿这孩子贴心,又懂事,我实在喜欢。”陈氏拍着婉儿的手背,“晏儿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想着,不如就收了她——”
“母亲。”我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响,“婉儿是我房里的人,就算要抬姨娘,也该由我做主。”
陈氏笑容僵住。
婉儿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房里的人怎么了?”陈氏提高音量,“我是这府里的老夫人,连个丫鬟都做不了主?”
我站起身。
“您是老夫人,自然做得了主。”我看向婉儿,“但婉儿,你自己说,愿意吗?”
婉儿抬起头,眼中含泪:“奴婢……全听老夫人和夫人安排。”
好一个全听安排。
我笑了:“既然这样,那就按规矩办。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我让人准备纳妾文书。”
陈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愣住。
我又说:“只是婉儿身份特殊,既无娘家也无嫁妆,未免委屈了她。不如从我嫁妆里挑几样,给她添添脸面。”
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阿缨真是大度。”陈氏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了。”
从正厅出来,碧痕急得跺脚:“夫人,您怎么还给她添妆!那狐媚子——”
“挑那套红宝石头面。”我说。
碧痕愣住:“哪套?”
“三十六颗的那套。”
初六那日,府里挂了几盏红灯笼,勉强算个喜庆。
婉儿穿着粉色嫁衣,来给我磕头敬茶。
我喝了,赏她一只锦盒。
打开来,里面正是太后赐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烛火下,宝石流光溢彩。
婉儿指尖颤抖,轻轻抚摸簪身。
“谢夫人。”她声音哽咽,不知是真是假。
林晏站在一旁,面色沉静。
他今日穿着常服,连红绸都没披,仿佛这场纳妾与他无关。
夜里,前院传来丝竹声。
碧痕打听回来,说陈氏请了个小戏班子,在花园唱堂会。
我坐在灯下看账本,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碧痕。
脚步声在廊下停了片刻,转向书房方向。
我放下笔,推开窗。
月光如银,照见一道粉色身影闪进书房门缝。
书房里没有点灯。
我贴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窸窣翻找声。
婉儿在找什么?
林晏又藏着什么?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惊呼。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声。
我推门而入。
月光从窗棂洒入,照见满地狼藉。
婉儿跌坐在碎瓷片中,手中捧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匣。
匣子是空的。
但借着月光,我看见匣底刻着一行小字:
永初藏兵图,凤衔珠处寻。
婉儿抬头看我,脸上血色尽失。
“夫、夫人……”
我一步步走过去,踩在碎瓷上,咯吱作响。
“找到了吗?”我问。
她猛地将匣子扔开,从袖中抽出短刃,刀尖对着我。
“你别过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颤抖的手。
“你主子要的,是藏兵图?”我问。
婉儿咬紧嘴唇。
“但林晏这里没有。”我继续说,“因为那张图,从来不在他手里。”
她瞳孔放大:“你知道在哪?”
我弯腰,捡起那只空匣子。
指腹摩挲着底部的刻字。
凤衔珠处寻。
凤衔珠。
我母亲的名字里,有个“珠”字。
而她留给我的遗物中,确实有一枚凤鸟衔珠的玉佩。
那玉佩,此刻正戴在婉儿头上——她今日戴的红宝石头面正中,那支凤钗的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婉儿顺着我的目光,摸到自己发髻。
她猛地拔下凤钗。
东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手指用力,试图拧开凤嘴。
“没用的。”我说,“那只是普通的珠子。”
她动作顿住。
“真正的‘珠’,在我母亲墓里。”我接过凤钗,重新插回她发间,“但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婉儿盯着我,忽然笑了。
“夫人,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映红了窗纸。
门被踹开。
一群黑衣蒙面人持刀涌入,为首者眼角有颗黑痣。
正是宫中那个宫女。
她看见我,微一颔首:“林夫人,得罪了。”
婉儿退到她身侧,低声道:“图不在书房。”
“我知道。”宫女目光落在我脸上,“所以,只好请夫人带路了。”
刀锋抵住我的喉咙。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林晏用树枝在地上画我们的未来时,指尖冻得通红。
他说:“阿缨,等我出头那天,定让你风风光光。”
如今刀架在我脖子上。
风光吗?
我笑了。
“带路可以。”我看着宫女,“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你主子。”
宫女眼神一凛。
婉儿急道:“不可——”
“可以。”宫女打断她,“但你要想清楚,见了主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火把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似乎有家丁被惊动。
宫女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架住我。
“从后门走。”
我被推搡着穿过回廊。
经过花园时,我看见戏台上还在唱《牡丹亭》,陈氏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她身侧,林晏的座位空着。
后门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我被塞进去,宫女和婉儿一左一右坐在两侧。
马车疾驰,颠簸中,婉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第一次替我尝药。”我说,“那药里,其实没有毒。”
她愣住。
“但你每次尝完,都会下意识舔一下嘴唇。”我看向她,“那是试毒者的习惯——如果药里有毒,舌尖会先发麻。”
婉儿脸色煞白。
宫女冷冷道:“闭嘴。”
马车停下。
我掀开车帘,看见一座熟悉的府邸。
永昌侯府。
我的娘家。
角门打开,管家看见我,大吃一惊:“大小姐?您怎么——”
话音未落,他软软倒地。
宫女收刀,血溅在朱门上。
“走。”
我被押着穿过熟悉的回廊。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我少女时的记忆。
最终停在祠堂前。
祠堂里灯火通明。
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背对门站着,仰头看密密麻麻的牌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烛光照亮他的脸。
太子。
“沈姑娘。”他微笑,“许久不见。”
确实许久。
上一次见他,还是我出嫁前,在宫宴上隔着人群遥遥一瞥。
那时他还是个温润少年,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
“殿下。”我屈膝行礼,尽管刀还架在脖子上。
太子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藏兵图在哪里?”他单刀直入。
“在我母亲墓中。”
“具体位置。”
我抬眼看他:“殿下为何需要这支军队?”
太子笑了:“你觉得呢?”
“宫变。”我说,“圣体欠安,几位皇子虎视眈眈,殿下需要绝对的力量,确保万无一失。”
“聪明。”他赞许地点头,“所以,图。”
“我可以给殿下。”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保永昌侯府满门平安。”
“可以。”
“第二,”我缓缓道,“我要林晏死。”
太子挑眉:“他不是你夫君?”
“是。”我笑了,“所以才要他死。”
祠堂里烛火跳动。
太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终于点头。
“成交。”
婉儿被留在祠堂外。
太子亲自带我去了侯府后山,我母亲的墓地。
墓碑上刻着“永昌侯夫人沈门陈氏之墓”。
我抚摸着那个“陈”字。
我母亲姓陈,与婆母陈氏同宗,但早已出了五服。
当年林晏求娶我时,陈氏曾攀过这门亲戚,被我母亲冷冷驳回。
“跪下。”太子说。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不孝。”
起身,走到墓碑右侧第三块青砖前,用力按下。
“咔嗒。”
墓碑底座弹开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只玄铁匣。
太子眼睛亮了。
他伸手去拿,我按住匣子。
“殿下,誓言。”
“本宫记得。”他抽出一块玉佩,“这是东宫信物,见此玉如见本宫。永昌侯府,本宫保了。”
我松开手。
太子打开匣子,取出里面泛黄的羊皮图。
借着月光,他展开图,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找到了……”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太子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满身是血冲进来:“殿下!三皇子带兵围了侯府!”
“怎么可能?!”太子厉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猛地转头看我。
我退后一步,背抵着冰冷的墓碑。
“是你。”太子眼中杀意迸现,“你通知了三皇子?”
“不。”我说,“是林晏。”
太子愣住。
“林晏书房里没有藏兵图,但他有别的。”我慢慢说,“三皇子私铸兵器、勾结边将的证据。他用那些,换了三皇子今夜出兵,围剿‘意图谋反’的太子殿下。”
火把的光,从山脚迅速蔓延上来。
太子死死盯着我,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沈缨。”他将藏兵图塞进怀中,“但你以为,本宫没有后手?”
他吹了声口哨。
黑暗中,数十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个个手持劲弩。
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
“杀出去。”太子下令,“格杀勿论。”
箭矢破空而来。
我扑倒在墓碑后,听见箭镞钉入石头的闷响。
混乱中,有人抓住我的手腕。
抬头,是婉儿。
她脸上沾着血,眼神却异常平静。
“跟我走。”
“去哪?”
“离开这里。”她拉着我,钻进墓后的密道,“林晏和三皇子联手,今夜之后,京城再无太子党。”
密道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
我踉跄跟上:“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暗中,婉儿的声音传来:
“因为我也姓沈。”
我脚步骤停。
“你说什么?”
她回头,火折子的光映亮她的脸。
那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伪装,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叫沈婉。”她说,“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2
火折子的光在密道石壁上跳跃。
我看着婉儿——或者说,沈婉。
“不可能。”我说,“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嫡女,庶出的女儿里没有你。”
“因为我母亲是外室。”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永昌侯在江南任巡抚时认识的歌女,一夜风流,有了我。后来他回京,我母亲抱着我追来,被侯夫人——也就是你母亲,拦在城外。”
我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确实有个江南口音的女子带着个小女孩,在侯府后门跪了三天。
我记得母亲让管家泼了一盆冷水,寒冬腊月,水很快结成了冰。
第四天,她们不见了。
“我母亲病死在破庙里。”沈婉说,“我被她临死前托付给一个江湖戏班,班主是太子暗桩。所以你看,我确实是为太子办事,但我也确实是你妹妹。”
密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她推开门,外面是护城河边的荒滩。
远处,永昌侯府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厮杀声。
“太子完了。”沈婉靠在门边,看着那片火光,“三皇子准备多年,今夜必定斩草除根。”
我走到河边,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林晏呢?”我问,“他会怎么样?”
“功臣。”沈婉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揭发太子谋逆,助三皇子平叛,从翰林院修撰直升兵部侍郎——剧本我都替他写好了。”
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的火光。
我弯腰,掬起一捧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人清醒。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我问,“带我逃?逃去哪里?”
“江南。”沈婉说,“我在那里还有些旧人,隐姓埋名,足够我们过完后半生。”
“为什么?”
她沉默良久。
“因为你给了我那套红宝石头面。”她说,“我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戴一次真正的红宝石。那天你把它给我的时候,我想,如果你知道我是谁,还会给吗?”
我直起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确实有父亲的影子。
“不会。”我说,“如果你当时告诉我,我会立刻杀了你。”
沈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才像沈家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沿河搜寻,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是三皇子的人。”沈婉拉我躲进芦苇丛,“他们在找太子余党。”
我们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河滩。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林晏。
芦苇丛很深,但不够隐蔽。
只要有人下马拨开芦苇,我们立刻就会被发现。
沈婉的手按在腰间短刃上。
我按住她,摇头。
现在冲出去,必死无疑。
马蹄声在芦苇丛外停了。
林晏的声音近在咫尺:“这一带搜过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搜。”
脚步声逼近。
我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另一队马蹄声从远处疾驰而来。
“林大人!侯府有变!”
林晏急问:“什么?”
“三皇子……三皇子遇刺了!”
河滩上一片哗然。
林晏厉声:“怎么回事?!”
“刺客混在太子余党里,趁乱接近,一剑穿心……”报信的人声音发颤,“太医正在抢救,但、但凶多吉少……”
林晏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封锁消息,立刻回宫。”
“那这边……”
“留一队人继续搜,其余的跟我走。”
马蹄声远去。
留在河滩上的约有十人,他们散开搜寻,但显然已经心不在惶惶。
沈婉压低声音:“三皇子如果死了,局势又要变。”
“不会死。”我说,“那一剑刺不中心脏。”
她猛地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刺客是我安排的。”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沈婉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你安排了刺客?”她一字一顿,“你什么时候——”
“嫁给林晏的第一年。”我看着河面倒映的火光,“那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我说,“永昌侯府能在朝堂屹立三代,靠的不是忠诚,而是永远站在赢家那边。但赢家会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
“让赢家变成你想要的人。”沈婉接话。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今夜的一切,都在你计划中?太子谋反,三皇子围剿,甚至三皇子遇刺……”
“不是全部。”我说,“你的出现是个意外。”
“但你还是用了我。”沈婉苦笑,“用我传递假消息给太子,用我引出林晏的底牌,用我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正室。”
我拨开芦苇,看向京城方向。
火光渐渐弱了,但浓烟更盛。
“该回去了。”我说。
“回去?”沈婉抓住我的手腕,“回哪里?侯府已经烧了,林晏要你死,三皇子就算不死也不会放过太子党——”
“三皇子不会死。”我重复,“那一剑会让他重伤,但活下来。他会感激‘救驾有功’的林晏,而林晏为了表忠心,会第一时间把我这个‘太子同党’交出去。”
“那你还要回去?!”
“回去。”我站起身,拍掉衣裙上的草屑,“回去收网。”
回城的路比想象中顺利。
城门守军已经换成三皇子的人,但他们显然接到了命令,对进城的人盘查并不严格。
城里一片混乱。
街上到处是奔跑的士兵、哭喊的百姓,还有趁乱抢劫的地痞。
永昌侯府的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
我站在街角,看着那座我长大的宅子。
沈婉站在我身边:“你父亲和弟弟……”
“早送走了。”我说,“半个月前,我就让他们‘回乡祭祖’。”
“你母亲呢?”
“墓是空的。”我转身,“她真正的遗骨,三年前就迁去了江南。”
沈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们绕到林府后门。
这里相对平静,但门口多了四个持刀侍卫,不是林府的家丁。
“禁军。”沈婉低声道,“林晏动作真快。”
后门突然开了。
碧痕提着灯笼出来,看见我,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
“夫、夫人……”她冲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回来了?大人正到处找您——”
“我知道。”我捡起灯笼,“府里现在什么情况?”
“禁军接管了,说保护大人安全。”碧痕看了一眼沈婉,欲言又止。
“她可以信。”我说。
碧痕这才快速说道:“老夫人被软禁在自己院里,大人去了宫里,一个时辰前有人送来消息,说三皇子重伤昏迷,几位大臣正在商议……储君人选。”
果然。
三皇子没死,但短期内无法理政。
而太子已废,剩下的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
朝堂要乱了。
“带我去见老夫人。”我说。
陈氏被关在自己院子的正房里。
门外有两个禁军把守,看见我,长刀交叉拦住。
“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是林晏的正妻。”我说,“有要紧事禀告老夫人。”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那只能夫人一人进去。”
我让沈婉和碧痕在外面等,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陈氏蜷缩在榻上,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
“谁?!”
“母亲,是我。”
她猛地坐起身,扑过来抓住我的手:“阿缨!阿缨你回来了!你快去跟晏儿说,让他放我出去!我是他亲娘啊!”
我扶她坐下。
“母亲别急。”我说,“外面现在很乱,夫君让您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陈氏哭起来,“他让人把我锁在屋里,这叫保护?!”
我递给她帕子:“因为您做错了一件事。”
她愣住:“什么?”
“您不该让婉儿接近夫君。”我平静地说,“更不该让她进书房。”
陈氏脸色变了:“我、我只是——”
“您只是贪图她听话,想用她制衡我。”我接过话,“但您不知道,她是太子的人。”
陈氏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太子谋反,婉儿失踪,您成了最大的嫌疑。”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夫君将您软禁,是在保您的命。否则禁军抓人时,第一个要带走的就是您。”
她瘫软在榻上,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来救您。”
陈氏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怎么救?”
“您写一封认罪书。”我说,“承认自己是被婉儿蒙蔽,误将她引荐给夫君,但绝无通敌谋逆之心。然后,我会让夫君将这封信呈给三皇子——不,现在是监国大臣了。看在你主动认罪的份上,或许能从轻发落。”
“可、可是……”
“没有可是。”我加重语气,“这是唯一的活路。”
陈氏颤抖着手,被我扶到书桌前。
我研墨,铺纸,将笔塞进她手里。
她写了几个字,忽然停住,转头看我:“阿缨,你会帮我的,对吧?”
“当然。”我微笑,“您是我夫君的母亲,我的婆母。”
她终于写完,按了手印。
我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母亲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夫君。”
走到门口,陈氏忽然叫住我:“阿缨。”
我回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瘆人:“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我推开门。
月光洒进来,照见我脸上的笑意。
“母亲说什么呢。”
门在身后关上。
沈婉和碧痕等在廊下。
“拿到了?”沈婉问。
我点头:“去书房。”
书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禁军显然搜查过,但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在博古架前站定,伸手挪动第三排第二只青瓷花瓶。
“咔。”
墙壁弹开一道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碧痕瞪大眼睛:“夫人,这是——”
“林晏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我取出最上面一本,“还有他私通北狄,贩卖军械的往来记录。”
沈婉皱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
“这府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嫁进来后重建的。”我翻着账册,“每道暗门,每条密道,我都清楚。”
碧痕忽然指着窗外:“夫人,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止一人。
我将账册塞给沈婉:“从密道走,去城西永济当铺,找掌柜。他会安排你们出城。”
“那你呢?”
“我留下。”我将暗格恢复原状,“还有最后一场戏要演。”
沈婉抓住我的手腕:“你会死。”
“不会。”我看着她,“林晏舍不得我死。至少在拿到藏兵图之前,舍不得。”
脚步声到了院门口。
沈婉一咬牙,拉着碧痕钻进了书柜后的密道。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论语》。
门被推开。
林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禁军侍卫。
他穿着官服,官帽有些歪,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终于看到赢面的狂热。
“阿缨。”他走进来,声音温柔得诡异,“你回来了。”
我放下书,起身行礼:“夫君。”
他扶住我,手很凉。
“听说你被太子的人掳走,为夫担心极了。”他上下打量我,“没受伤吧?”
“没有。”我说,“婉儿救了我。”
林晏眼神一凝:“婉儿?”
“她是太子的人,但也是我妹妹。”我看着他的眼睛,“同父异母的妹妹。”
林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在我对面坐下,“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姐妹俩联手演了出好戏?”
“谈不上联手。”我说,“她为太子办事,我为自保。”
“自保?”林晏倾身,手指划过我的脸颊,“阿缨,你知不知道,今夜之后,太子党一个都活不了。而你,我的夫人,出现在太子藏身之处,还与他的细作是姐妹——”
“所以夫君要杀我?”我问。
林晏收回手,靠回椅背。
“为夫舍不得。”他说,“只要你交出藏兵图,我可以保你性命。毕竟夫妻一场,我也不想看你死。”
“藏兵图在太子手里。”我说,“你该去问他。”
“太子死了。”林晏淡淡道,“一个时辰前,在狱中‘自尽’。”
我指尖一颤。
“谁动的手?”我问。
“重要吗?”林晏站起身,走到窗边,“重要的是,现在图在哪里。”
窗外天色微亮。
一夜厮杀,黎明将至。
我沉默良久,说:“我可以给你图,但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休书。”
林晏猛地转身。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纸休书,从此你我两清。你继续做你的兵部侍郎,我回江南,永不回京。”
他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为什么?”他问,“做侍郎夫人不好吗?”
“好。”我笑了,“但夫君心里清楚,今夜之后,你再也不会信我。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各奔东西。”
林晏走回书桌前,提起笔。
“好。”他说,“我给你休书。”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
写完后,按了手印,递给我。
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中。
“图呢?”他问。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林晏接过,展开。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藏兵图。”他声音冷下来,“这是京城布防图。”
“是啊。”我说,“我母亲留给我的,确实是布防图。藏兵图,从来就没有。”
林晏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耍我?!”
我呼吸困难,但还在笑:“夫君……不,林大人,你难道没想过,先帝藏兵这种事,怎么会留下图?真要有图,三十年来早就被人找到了。”
他手指收紧。
眼前发黑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林晏松开手,我跌坐在椅子上,剧烈咳嗽。
“何事?!”
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宫、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醒了!”
林晏身体一震:“醒了是好事,慌什么?”
“可是……可是三皇子说……”侍卫颤抖着,“他说昨夜遇刺,是、是林大人您……安排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晏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不可能。”他喃喃道,“他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兵甲碰撞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奉监国皇子令,捉拿逆贼林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林晏猛地看向我。
我擦掉嘴角的血,对他笑了笑。
“夫君,”我轻声说,“你输了。”
书房门被踹开。
数十名禁军涌入,刀锋雪亮。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我认识他——禁军副统领赵横,三皇子的心腹。
“林大人。”赵横抱拳,语气却毫无敬意,“请吧。”
林晏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假图,又抬头看我。
“是你。”他说,“是你告诉三皇子,刺客是我派的。”
“不。”我摇头,“是你自己告诉他的。”
林晏愣住。
“你书房里那些与北狄往来的信件,我抄了一份。”我说,“昨夜离府前,我让碧痕送去了三皇子府。三皇子看到那些信,自然会怀疑,你这样一个连国家都能卖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林晏的嘴唇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问,“阿缨,我负过你吗?七年来,我可有苛待过你?”
“没有。”我平静地说,“你只是在我父亲落难时冷眼旁观,在我母亲病重时截了她的药,在我弟弟科举时买通考官将他除名——这些,都不算苛待。”
林晏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沈缨。”他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在雪地里让你冻死。”
赵横一挥手:“带走!”
禁军上前,押住林晏。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问:“陈氏呢?”
“母亲写了认罪书,承认被婉儿蒙蔽。”我说,“看在她主动认罪的份上,或许能留条命。”
林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认罪书……阿缨,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被押出门。
赵横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林夫人。”
“赵统领。”我屈膝,“我现在已不是林夫人了。”
我取出怀中的休书,递给他。
赵横看了一眼,点头:“三皇子——不,监国皇子有令,林晏谋逆,罪诛九族。但念在沈氏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特赦沈氏无罪。”
“谢殿下恩典。”
“不过,”赵横话锋一转,“沈姑娘需在京中暂住一段时日。待案情查明,方可离京。”
我抬眼:“软禁?”
“保护。”赵横微笑,“京城还很乱,沈姑娘一个弱女子,不安全。”
他留下一队侍卫“保护”我,带着其余人押林晏离开。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论语》。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真正的藏兵图。
我母亲留给我的,确实是布防图。
但藏兵图,她也给了我。
只是她临死前说:“阿缨,这图你看过就烧了。记住位置,记在脑子里。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暗格,不是坟墓,是你的记忆。”
我将图凑到蜡烛上。
火焰吞噬了泛黄的羊皮。
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三天后,林晏被定罪。
结党营私,私通北狄,谋刺皇子,条条都是死罪。
陈氏的认罪书没能救她,林晏九族皆诛,她作为生母,被判绞刑。
行刑那日,我去了刑场。
陈氏看见我,破口大骂,骂到后来变成哀求,求我救她。
我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
刽子手将白绫套上她的脖子时,她忽然不骂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看口型,她说的是:
“你会遭报应的。”
白绫收紧。
她蹬腿,抽搐,最终不动了。
我转身离开刑场。
沈婉在街角的马车里等我。
“都结束了?”她问。
“林晏这边结束了。”我上车,“但京城还没结束。”
马车驶向城西。
碧痕已经在永济当铺等我们。
掌柜是个精瘦老头,看见我,躬身:“小姐,船准备好了,今夜子时,码头出发。”
“江南那边呢?”
“侯爷和少爷已经安顿好了。”掌柜压低声音,“只是……监国皇子那边,似乎还在找藏兵图。”
我点头:“知道了。”
沈婉忽然问:“你烧了图,就不怕他们逼你画出来?”
“我画不出来。”我说,“那图复杂,我只记了大概位置。真要找,没三年五载找不到。”
“那如果他们用刑——”
“他们不会。”我看向窗外,“因为监国皇子很快就会发现,他需要我。”
“为什么?”
我没回答。
马车在当铺后院停下,我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乌云压城,又要下雨了。
“因为能画出藏兵图的,不止我一个。”
沈婉愣住。
我走进当铺,留下最后一句话:
“先帝当年,留了两张图。一张给我母亲,另一张——”
“给谁?”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子时,码头。
细雨如丝,江面起雾。
我们的船藏在十几艘货船中间,并不起眼。
碧痕扶着沈婉先上船,我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灯火阑珊,杀机四伏。
“小姐,该走了。”掌柜催促。
我踏上跳板。
就在此时,一队骑兵冲破雨雾,疾驰而来。
火把照亮了码头。
为首的人勒马,马匹嘶鸣。
赵横翻身下马,雨水打湿了他的铠甲。
“沈姑娘。”他朗声道,“监国皇子有请。”
我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他。
“若我不去呢?”
赵横一挥手。
骑兵散开,弓箭手上前,箭镞对准了我们的船。
“那就只好,”赵横说,“得罪了。”
船上的水手骚动起来。
沈婉冲出来:“阿缨,别去!”
我看着赵横,忽然笑了。
“好。”我说,“我跟你去。”
“小姐!”碧痕急得想跳下船,被沈婉拉住。
我对她们摇头,用口型说:“走。”
然后转身,走下跳板,走向赵横。
雨越下越大。
赵横将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沈姑娘,请。”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
沈婉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我。
我对她点了点头。
船缓缓驶离码头,没入江雾。
赵横上马,走在我身侧:“沈姑娘不怕?”
“怕什么?”
“怕这一去,回不来。”
我拉紧斗篷,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赵统领,”我说,“你猜监国皇子找我,是为了什么?”
赵横沉默片刻。
“为了另一张藏兵图。”
我笑了。
“那你可以告诉他,”我说,“图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在——”我顿了顿,“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
赵横转头看我,火把的光映着他眼中的疑惑。
我没再解释。
马队踏着雨水,奔向那座吞噬了无数人的皇城。
雨夜中,我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三刻。
新的一天开始了。
3
雨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队穿过空旷的街道,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灯光从门缝漏出,又迅速熄灭。
赵横走在我侧前方半匹马的距离,背挺得笔直,但握缰绳的手很紧。
他在紧张。
这让我觉得有趣。
禁军副统领,三皇子——现在应该叫监国皇子——的心腹,在紧张什么?
马蹄声在宫门前停下。
夜色中的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朱红宫门上的铜钉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赵横下马,对守卫亮出令牌。
“监国皇子有令,带沈氏入宫。”
守卫验过令牌,推开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宫内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
巡逻的侍卫穿着新换的铠甲,脚步声整齐划一,但眼神飘忽,不敢与我们对视。
赵横领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偏殿前。
殿内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殿下。”赵横在门外躬身,“沈氏带到。”
咳嗽声停了。
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殿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
三皇子——不,现在该称他为监国皇子——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脸色苍白如纸。
胸口处缠着绷带,隐约透出血迹。
他确实伤得很重。
榻边站着两个太医,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都退下。”监国皇子挥挥手。
太医和侍女躬身退出,赵横也退到门外,关上了殿门。
现在殿里只剩下我和他。
“沈缨。”他抬眼看我,眼神锐利,与虚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你可知罪?”
我跪下行礼:“民女不知。”
“不知?”他冷笑,“你与林晏夫妻七年,他通敌叛国,你会不知?”
“若民女知情,又何必送证据给殿下?”我抬头,直视他,“民女若真是同党,昨夜就该随林晏一起伏法,何必自投罗网?”
监国皇子盯着我,良久,忽然笑了。
“起来吧。”
我站起身。
他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
我没动。
“怎么,怕本宫杀你?”
“民女不敢。”
“那就坐。”
我坐下,绣墩上铺着软垫,还带着余温,显然刚才有人坐过。
监国皇子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药碗,抿了一口,皱起眉。
“苦。”他放下碗,看向我,“藏兵图在哪里?”
果然。
“民女不知。”
“沈缨。”他声音沉下来,“本宫没耐心陪你绕弯子。你母亲是长公主的外孙女,先帝最疼爱的晚辈。藏兵图,她一定给了你。”
“殿下既然知道,就该明白,那种东西,民女不可能带在身上。”
“那你记在哪里?”
我沉默。
监国皇子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绷带上的血迹又洇开一片。
门外传来脚步声,但他抬手制止:“不许进来!”
脚步声停了。
他平复呼吸,额头上渗出冷汗。
“沈缨,本宫的时间不多了。”他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晰,“太子已死,二皇子庸懦,四皇子年幼,这江山,本宫坐定了。但北狄陈兵边境,西羌虎视眈眈,朝中那些老臣,表面臣服,背地里都在观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宫需要那支军队,来坐稳这个位置。”
“殿下坐稳了位置,然后呢?”我问。
他愣住。
“然后自然是励精图治,振兴大周——”
“那与民女何干?”我打断他,“民女一介女流,所求无非平安终老。殿下坐不坐得稳江山,民女不在乎。”
殿内死寂。
监国皇子死死盯着我,眼中杀意涌动。
但最终,那杀意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无奈的疲惫。
“你想要什么?”他问,“金银?宅邸?还是……为你沈家平反?”
我摇头:“沈家没有冤屈,无需平反。”
“那你——”
“民女要一个人。”我说。
“谁?”
“婉儿。”
监国皇子皱眉:“那个细作?她不是已经——”
“她没死。”我平静地说,“殿下的人追杀她时,她跳了护城河,但下游有人接应。现在她应该在城西某个地方,等民女去接她。”
“你如何知道?”
“因为接应她的人,是民女安排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监国皇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榻沿,那是一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早就计划好要救她?”
“是。”
“为什么?她是你妹妹,但也是害你至此的细作。”
“因为她是沈家人。”我说,“沈家的血,不能流在外头。”
监国皇子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沈家?永昌侯府已经烧成白地,你父亲弟弟远遁江南,沈家早就散了。”
“散的是宅子,不是血脉。”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小的雨,“殿下,您有兄弟姐妹吗?”
他沉默。
“民女有过一个哥哥,三岁夭折。”我继续说,“母亲因此大病一场,再不能生育。父亲纳了七房妾室,生下五个庶子,但没一个活过十岁。后来父亲说,是沈家杀孽太重,遭了报应。”
我转身,看着他。
“所以民女不能再让沈家的人死。哪怕她恨我,哪怕她想杀我,她都得活着。”
监国皇子长久地注视着我。
“沈缨,”他缓缓道,“你比本宫想的,更像个疯子。”
我屈膝:“谢殿下夸奖。”
殿门打开,赵横进来。
“殿下。”
“传令,”监国皇子说,“全城搜捕沈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必须活捉。”
赵横看了我一眼,躬身:“是。”
他退出后,监国皇子指了指小几上的点心:“吃吧,你该饿了。”
我没动。
“怕下毒?”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咽下去,“放心,本宫还需要你画图。”
“民女画不出完整的图。”
“能画多少算多少。”他将另一盘点心推过来,“吃完,本宫带你去个地方。”
点心是桂花糕,甜得发腻。
我勉强吃了两块,监国皇子已经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披上外袍。
“走。”
他带我出了偏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宫院。
院门口有重兵把守,见到监国皇子,齐齐跪倒。
院中种满梅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伸展。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坐在灯下,正在绣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我母亲有五分相似的脸。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姑母。”我轻声说。
永嘉长公主,先帝最小的妹妹,我母亲嫡亲的姨母。
她今年该有五十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
只是眼角深刻的皱纹,暴露了她这些年的处境。
“阿缨。”她放下绣绷,对我招手,“过来让姑母看看。”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她抚摸我的头发,手指冰凉。
“像,真像你母亲。”她叹息,“尤其是这双眼睛,倔得一模一样。”
监国皇子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长公主抬眼看他:“你可以走了。”
“姑祖母——”
“本宫说了,”长公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以走了。”
监国皇子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退出院子,关上了门。
现在屋里只剩下我和长公主。
她扶我起来,让我坐在她身边。
“受苦了。”她握着我的手,“林晏那畜生,死不足惜。”
“姑母怎么知道——”
“这宫里发生的每件事,本宫都知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讥诮,“包括你昨夜烧了藏兵图。”
我后背一凉。
“怕什么?”她拍拍我的手,“烧了好,那种东西,留着是祸害。”
“可是监国皇子——”
“他?”长公主冷笑,“一个庶子,靠着弑兄杀弟坐上监国之位,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梅树。
“先帝留下的那支军队,不是给他用的。”她缓缓道,“是给真正能振兴大周的人用的。”
“那人在哪里?”
长公主转身,看着我。
“阿缨,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该要个孩子了。”
我愣住。
“姑母,我——”
“监国皇子活不过这个冬天。”她打断我,“那一剑伤了心脉,太医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可继——有也被他杀光了。”
她走回我面前,俯身,双手按在我肩上。
“等他死了,这皇位,总得有人坐。”
我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
“姑母想让我——”
“不是本宫想,是时势如此。”她直起身,“沈家血脉,长公主外孙女,侯府嫡女,你有资格。更何况,你有藏兵图——虽然烧了,但你记得位置,不是吗?”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窗棂。
“为什么是我?”我问,“姑母自己——”
“本宫老了。”她摇头,“而且本宫是女子,朝中那些老顽固,不会同意。但你不同,你还年轻,可以‘嫁’给某个宗室子,生下孩子,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垂帘听政,幼主继位,沈家血脉入主皇城。
“姑母筹划多久了?”我问。
“从你母亲嫁进侯府那天起。”长公主重新拿起绣绷,绣的是龙凤呈祥,“本宫就知道,总有一天,沈家的女儿会坐在这里。”
针尖刺破锦缎,发出细微的嗤声。
“阿缨,这是你的命。”
我在长公主的宫院里住下了。
监国皇子没再来找我,但赵横每日都会来“请安”,实则是监视。
第三日,沈婉被找到了。
她藏在城西一处民宅的地窖里,被发现时已经饿了两天,但手里还握着那把淬毒的短刃。
赵横押着她来见我时,她脸上全是伤,显然受过刑。
“姐姐。”她看见我,居然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让赵横退下,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一口气喝完,擦擦嘴:“他让你画的图,你画了吗?”
“画了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等他死。”
沈婉愣住。
我关上门窗,压低声音:“监国皇子活不过三个月。他死后,皇位空虚,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沈婉盯着我,“姐姐,你说‘我们’?”
“你是我妹妹。”我说,“沈家的仇,我们一起报。”
“仇?什么仇?”
“父亲当年为什么外放江南?母亲为什么郁郁而终?沈家那些早夭的孩子,真是意外?”我一字一句道,“都是宫里那位的手笔。他怕沈家势大,怕长公主一系威胁皇权,所以一步步削枝剪叶,要把沈家连根拔起。”
沈婉的手攥紧了杯子。
“你怎么知道?”
“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我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巡逻的侍卫,“她说,如果我有一天能进宫,一定要查清楚,那些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夺皇位,不是为了野心,是为了报仇?”
“都有。”我转身,看着她,“婉儿,这世道,女人要么被人踩在脚下,要么把别人踩在脚下。我选后者。”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需要我做什么?”
“接近监国皇子。”我说,“让他相信,你是真心投靠,能从我这里套出藏兵图的下落。”
沈婉皱眉:“他怎么会信我?”
“因为你恨我。”我笑了笑,“恨我母亲害死你母亲,恨我抢了你嫡女的位置,恨我这些年把你当丫鬟使唤——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吗?”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会安排一场戏。”我继续说,“你‘刺杀’我,被我‘重伤’,然后向他求救。他会收留你,因为你是唯一能接近我的人。”
“然后呢?”
“然后等他毒发。”
沈婉猛地抬头:“毒?”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长公主给的。”我说,“无色无味,每日一滴,混在饮食中,三个月,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瓷瓶在桌上泛着幽蓝的光。
沈婉盯着它,手指微微颤抖。
“怕了?”我问。
“不是。”她拿起瓷瓶,握在掌心,“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要做这种事。”
“沈家的人,”我说,“天生就会做这种事。”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三天后的黄昏,沈婉“闯”进我的院子,持刀刺向我。
我“躲闪不及”,被她划伤了手臂。
侍卫冲进来时,她已被我“制伏”,但口中依然叫骂不休,字字泣血,控诉沈家对她母女的迫害。
监国皇子闻讯赶来,看见我被包扎的手臂,又看见被押在地上、满脸仇恨的沈婉。
他信了。
他收留了沈婉,让她住在偏殿,名义上是软禁,实则是监视我。
沈婉开始每日给他送药——太医开的补药,里面加了长公主给的东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深秋,宫中开始筹备监国皇子的登基大典。
虽然龙椅还没坐热,但礼部已经拟好了年号:永宁。
永世安宁。
讽刺。
登基前三天,监国皇子忽然召见我。
他看起来更虚弱了,坐在龙椅上都需要人搀扶,但眼神依然锐利。
“沈缨,”他说,“图,画完了吗?”
我呈上厚厚一叠纸。
上面是我凭记忆画的“藏兵图”——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足够拖上一年半载。
他翻阅着,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住。
“这里,”他抬头,“是西山大营?”
“是。”我说,“先帝将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藏在那里,伪装成猎户,三十年来从未动用。”
监国皇子眼中闪过狂喜。
“好,好!”他咳嗽起来,咳出血丝,却毫不在意,“赵横!”
“臣在。”
“点兵五千,今夜突袭西山大营,将那三千骑兵收编!”
“是!”
赵横领命退下。
我看着监国皇子兴奋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西山大营确实有兵。
但不是先帝藏的,是我父亲十年前私养的私兵,一共五百人,个个都是死士。
赵横带五千人去,要么全军覆没,要么两败俱伤。
无论哪种结果,都会削弱监国皇子的力量。
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培养新的势力了。
登基大典前夜,宫中设宴。
这是监国皇子最后一次以皇子身份宴请群臣,明日之后,他就是皇帝。
宴席很热闹,歌舞升平,仿佛之前的血腥杀戮从未发生。
我坐在女眷席末位,看着那些大臣谄媚的笑脸。
沈婉坐在监国皇子身侧,替他布菜斟酒。
她今晚穿着浅碧宫装,梳着精致的发髻,看起来温顺可人。
监国皇子显然很满意,时不时拍拍她的手。
酒过三巡,监国皇子起身,举杯。
“诸位爱卿,”他声音洪亮,但中气不足,“明日之后,朕将承继大统。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群臣跪倒:“吾皇万岁!”
监国皇子一饮而尽。
然后他身子晃了晃。
酒杯落地,碎裂。
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陛、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乱作一团。
沈婉扶住监国皇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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