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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天上人间是富豪乐园,直到看到花魁的结局,才明白是人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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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听上去挺风光的,可实际上,不过就是别人的玩物。”

审讯室里,张晓燕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手腕上的一次性塑料号码牌还晃着,灯光从头顶直直压下来,把她脸上的妆照得有些发灰。



对面年轻民警愣了一下,低头翻着记录表,喃喃念出她的名字,又抬眼多看了两秒:“张晓燕,原天上人间四大花魁之一?”

“嗯。”她把纸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淡淡应了一声,“覃辉办那个‘龙腾凤鸣花魁争霸赛’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候补呢,谁知道最后成了亚军。”

民警下意识接话:“我听说过,梁海玲是花魁之首,还有司灵、李欣……你和她们一起?”

梁海玲、司灵、李欣——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都是灯光、酒杯和男人笑声堆出来的影子,有的已经永远停在某一晚。

墙上的时钟“嗒嗒”往前走,外面还有人被带进带出。年长的民警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记录上写,你最高的时候,三天赚过两百万。说说看,那三天,是怎么来的?”

张晓燕笑了一下,看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命运送来的礼物,早就标好价了。要从那三天说起……得先从我家破产那一年讲起。”

01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张晓燕住在三环里一个有暖气、有电梯的单位家属楼里。

客厅里摆着一整套进口音响,电视柜上永远堆着各种磁带、影碟。冬天暖气烧得足,她穿着拖鞋在屋里乱跑,不用像别的小孩那样裹着大棉袄写作业。

父母做生意起家,很少在家。她想要什么,基本一句话就能解决。

有一次学校组织滑冰,老师让同学自备冰鞋。她回家随口说了句:“别人都有自己的冰鞋,我不想借人家的。”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多了一叠钱,母亲匆匆喝着牛奶,边看手表边说:“自己去体育用品店挑,买好的,别委屈自己。”

上初中那年,她看见同桌带了一本游戏机广告册,里面花花绿绿地全是新款。她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父亲,在听筒那头半开玩笑半撒娇:“我也想要一个那种机器,不然同学都笑我老土。”
父亲笑了一声:“这次月考考进前十名,就给你买。”
结果那次她考了年级第十一名,回家闷闷不乐。父亲看了一眼成绩单,还是把那台游戏机买回了家,只说了一句:“下次别差一名。”

他们给她的,是一套“只要你开口、钱就到位”的教育方式。

父母工作应酬多,晚上不是在酒店就是在外地。她经常一个人点外卖、看电视到很晚,抱着遥控器躺在沙发上睡着。起初她还会打电话催他们回家,后来渐渐习惯了家里只剩自己和电视声。

上初中后,班里的女生开始比衣服、比鞋子、比零花钱。她不甘心落在别人后面,每次逛商场,总爱站在旋转门的玻璃里照镜子,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刚买的外套,心里有一点隐隐的得意。

周末,她会和同学结伴去西单逛街,买一个牌子的唇彩、再去快餐店点两杯饮料坐半天。口袋里的钱花得很快,不过她知道只要回家撒撒娇,钱包就会再次鼓起来。

第一任男朋友,是在学校附近的台球厅里认识的社会青年,穿着紧身 T 恤,耳朵上戴着耳钉。对方会在台球桌边帮她瞄准、教她握杆,还会带她去 KTV、夜场。
她知道那不是父母喜欢的地方,但每次按掉母亲的电话,她心里都有一股说不清的报复心理:

“反正你们也不在家,我跟谁玩有什么关系?”

日子就这样晃荡着往前推,直到那一年,家里做的那个“大项目”彻底翻了车。

父母投资了一个房地产项目,一开始顺风顺水,钱像流水一样进账。家里换了更大的房子,买了车,客厅的音响也换成了更新款。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都夸她爸妈有本事,她听着这些话,觉得理所当然。

可九十年代末行情急转直下,项目突然停摆,合作方跑路,银行开始催债,法院的传票一封接一封地往家里送。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在客厅摔杯子——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墙脚;母亲则关在厕所里,蹲在马桶旁吐得浑身发抖,出来时脸色惨白。

再过一阵,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少了。

先是那套她最熟悉的音响,一天晚上,她回家发现客厅角落空了一块,只有墙上还留着被音箱压过的灰印。
不久以后,车也卖了,父亲改成坐公交去外面谈事。
最后连房子也抵押出去了,他们一家人从宽敞的三居搬到了一座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一股潮湿味。

搬家的那天,搬家公司的人在楼道里来来回回,抬箱子、搬家具,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

“这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也要搬走?”
“听说是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张晓燕抱着一只从小睡到大的毛绒玩具,低着头往楼下走。刚到三楼,就听见楼上一个小孩对另一个说:“你看,她家破产了。”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原来同学的父母也在背后讨论她父母的失败,曾经一起吃饭喝酒的人,换成了在阳台上看笑话的人。

高中勉强读完,她考大学不顺,只上了一个不知名的大专。毕业那年,她拿着简历在城里跑招聘会,投前台、销售、文员。

某天,她站在一座写字楼门口,手里捏着刚面试完的记录。HR 用机械的语气对她说:“试用期八百,转正一千五,有提成。”

她看着那张写着“月薪:1500 元起”的纸,脑子里突然闪过以前随手买的一条裙子——那条裙子吊牌上写着 2980。

“我以前一个包就三千。”她站在写字楼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心里只觉得荒唐。

那种从云端摔到地面的眩晕感,直到晚上喝酒的时候才稍微麻木一点。

一次喝闷酒,她被大学同学约去一家酒吧散心。台上乐队吵得耳膜发麻,同学说起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嫁给了银行的客户经理,嘴上说着“羡慕死了”,眼里却带着酸。

散场时,同学去前台结账。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压低声音问同学:“要不要去更好的地方看看?那边小费多。”

同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身后已有一个穿制服的公关小姐走过来,笑着把一张黑底金字的名片塞进她手里。

“妹妹长得这么漂亮,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那儿上班?在东三环,很近的。”
名片上印着几个大字——“天上人间”,下面是一个经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回家的路上,她把名片在指间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塞进钱包。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把那张卡片丢掉,可那一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灯一开一关,钱包被她拿起来又放下去,指尖一次次摸到那张略微硬挺的纸。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就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对司机报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路名。到了地方,她在附近公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才把那张名片掏出来。

电话拨号键在指尖下面一排排亮起,嘟声响起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02

张晓燕按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对面很快有人接起,声音利落:“你好,天上人间人事部。”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是有名片介绍,对方却像早就习惯这种开场,语气不冷不热:“晚上八点,东三环这边,到大厅前台找我。”

晚上,出租车停在东三环辅路。她抬头看见那栋楼——外立面灯光一圈圈打上去,仿佛整栋建筑都镀了一层金。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牌大多是京 A、京 B。

电梯一路往上,镜面里倒出她的影子。她特意换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廉价的裙子,可站在电梯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迎面就是挑高的大堂。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亮度压得人眼睛发花,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脚步声都被吞掉。

身穿统一制服的迎宾小姐排成一列,笑容标准,步伐整齐。她从她们身边走过,突然有种自己特别“土”的感觉——好像刚从旧小区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都带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前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自我介绍是经理助理。简单核对了电话里的信息后,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抽着烟的男人叫陈经理,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经理让她站远一点,上下打量了一圈,又问:“多大了?家里做什么的?上过大学没有?”

“二十二岁,家里以前做生意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亏了。大专毕业。”

陈经理眼睛明显一亮:“以前家里做生意,现在亏了?”
他敲了敲桌面,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点子:“这个故事不错,客人爱听。”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资料,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她:“填一下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还有你想用的名字。”

“名字?”她愣了一下,“就写张晓燕吗?”

“真名先留着。”陈经理摆摆手,“在这里,你是‘花名’。原来是大小姐,现在出来体验人生,这样客人一听就有兴趣。”
他眼珠转了转,“你皮肤白,气质也还行,不如叫‘晓雪’?一听就是那种从小被宠大的感觉。”

“随便。”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种怪异的认同——至少在这个故事里,她还是“千金小姐”,只是来“体验人生”。

办完手续,陈经理把她带到后台,更衣间里一排排梳妆台,每个镜子上方都有灯,台面上散着各种化妆品和发胶。十几个女孩围在镜前,一边补妆一边聊天,看到她进来,都下意识打量了一眼。

“不用紧张。”带她来的老小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今晚先认认路,明天开始正式上班。”

接下来的几天,她接受了一套完整的“培训”。



老小姐教她认酒:“这是 XO,这是人头马,价钱不一样,倒的时候手不能抖。”
教她倒酒、敬酒礼仪:“倒酒时瓶口不要碰杯沿,敬酒一定要低过客人的杯子,喊‘某总、某董’,喊错了会被记仇。”
教她记人的脸:“谁喜欢听人夸他儿子,谁喜欢人说他年轻,谁喝多了会胡闹,你得心里有数。”

有人看她一脸木然,直接问:“那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她手指攥着托盘边缘,想了想,还是咬牙回了一句:“只陪聊,其他的不做。”

老小姐笑笑,也不多说,只丢下一句:“刚来的都这么说,看看你能撑多久吧。”

第一晚,她就知道所谓“只陪聊”并不轻松。

她被领进一个中等大小的包厢,灯光昏暗,墙上挂着油画。几名西装男围着圆桌坐着,桌上已经摆了几瓶酒。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音乐声从墙里震出来,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胸口发闷。

“这就是陈经理新带来的‘晓雪’。”领班笑着介绍。

几个男人的视线一起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有人吹了声口哨:“挺嫩啊,来,先唱首歌。”

她被推到点歌台前,随手按了首当时流行的情歌,握着话筒,嗓子发干。
唱到第二句,有个男人起哄:“别光唱啊,来来来,坐这边。”
那人的手已经伸了出来,明显是要搭她肩膀。

她下意识侧身让了一下,假装没看到手,笑着说:“我还没敬酒呢,先给几位总倒一圈。”
说着,她拿起酒瓶,边倒边说些半真半假的恭维话,把注意力硬生生从那只手上转走。

那一晚,她靠着“会聊天”,陪他们说生意、说股市、说哪个明星好看,勉强应付过去。酒喝得不算太多,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指尖一直在抠指甲缝。

陈经理看了看账单,点点头:“还不错,客人说你有意思。”
随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大胆一点,小费会更多。”

几个月后,“大胆一点”的要求换了个更体面的话头——“花魁争霸赛”。

那天例会上,天上人间的老板覃辉亲自露面,在烟雾和掌声里宣布:“我们准备办一场‘龙腾凤鸣花魁争霸赛’,选出四个花魁、十个头牌,各位老板可以出钱支持。”

经理们拿着名单四处张罗,挑人、改造、包装。陈经理把她叫到一边,拍着表格上的名字说:“你这种故事最能勾客人——以前的富家小姐,现在为了家庭债务出来工作。到时候台下的人一听,眼睛都直了。”

她被安排做形象改造:每天练走台步、练微笑,换更修身的旗袍,学简单礼仪舞步。有人给她安排钢琴老师,让她学一段曲子,说是以后比赛要展示“才艺”;还有人让她背几句英文自我介绍,说听起来有“文化”。

选美那晚,现场灯光刺眼,台下坐满了各路富豪、老板,手里拿着号码牌。

她站在舞台中央,耳边是主持人煽动性的介绍:“这位选手,曾经是三环内的千金小姐,因为家庭变故,如今选择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

台下有人笑,也有人鼓掌。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脚踝一路往上扫,像是扒拉货架上的商品。

主持人念到“四大花魁”的名额时,台下有人举牌,有人直接喊价。齐鲁来的首富花了一百三十万,把河北来的梁海玲捧成花魁之首。
轮到她时,一个香港老板举牌,几乎没犹豫就报出“一百万”,主持人立刻高声喊:“恭喜张晓燕小姐,以一百万支持金额,成为本次花魁争霸赛的亚军花魁!”

灯光一下子朝她打过来,她对着台下笑,脚跟却有点发虚。

那晚比赛结束后,她在后台卸妆,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精心盘起的发髻,眼线拉得很长。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以前在旋转门玻璃里照自己的样子——那时她只是个拿着新衣服的学生,而现在,她的价格已经被人明码标到了“一百万”。

几天后,她在一个包厢里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中时代的闺蜜李琦,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进来,看样子是被带来“见世面”。

李琦看清她的一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没想到你这么有出息啊,还上电视了呢。以后我们有钱,也来找你聊聊。”

话听起来像玩笑,笑声却带着审视和一点优越。男人们也跟着笑:“原来你们认识啊,那以后可得常来捧场。”

张晓燕端着酒杯,笑得体面,把酒一杯杯喝下去,喉咙却有点发苦。

那天夜里,散场之后,她一个人走出天上人间的大门,站在路边,凌晨的东三环车流仍旧不断,霓虹灯在风里一闪一闪。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金碧辉煌的楼,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从她第一次按下那个电话号码、第一次踏进这扇门那天起,就已经没什么回头路了。

03

成为天上人间的花魁亚军之后,张晓燕很快体会到什么叫“被点名”的人。

每晚开工前,后台墙上会挂一块白板,陈经理拿着记号笔写当晚预订台单。十几行名字里,她的“晓雪”总是在最上面,被红笔圈出一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花魁”。

“这个包厢点晓雪。”
“这桌如果要加人,优先问晓雪有没有档期。”

领班每喊一声,她就知道今晚又要喝多少酒。
一瓶酒刚开封,小费几乎就能顶她以前一晚的底薪。客人心情好了,随手塞个红包,她回到更衣室拆开看,有时候一叠,全是大钞。

久而久之,她练出一套“只陪聊”的技巧。

客人想揽她腰,她笑着把酒杯塞到对方手里:“某总今天脸色不太好,多喝点酒,助助兴。”
客人想拉她坐得更近,她假装没听见,起身去点歌:“刚才那首没点上,再给几位换一首。”

有人借着敬酒的名义伸手,她会微微后仰半步,把身体的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让那只手只碰到袖子边缘。
该给的暧昧她不会少给——眼神多停留一秒,笑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让客人觉得“她只是今天状态不好”,而不是彻底拒绝。

同行背地里评价她:“会玩又会躲。”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银行卡里的数字飞快往上窜。

底薪、提成、小费、红包,再加上一些客人喜欢直接转账给她的“辛苦费”,短短一年,她的账户余额就超过了当年父母给她零花钱的总和。

有一次,她在自动取款机前打印了余额单。纸条从机器里吐出来,她看着后面那串数字,心里莫名发笑:
“这些钱,是不是比我当年嚷着要的那只名牌包更容易?”

可是笑意没维持几秒。

回到公寓,她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卸了一半妆,眼角还残着些黑色的眼线印子。她用卸妆棉擦了又擦,指腹按过眼尾,总觉得那一圈颜色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有点厌恶——厌恶的不是妆,而是那种时刻准备好讨好别人的表情。

与家人那边,她始终维持着一种模糊的默契。

每个月,她固定往家里打钱,备注写着“奖金”或者“项目提成”。数额不算离谱,大到足够父母维持体面,小到不至于引起他们强烈警觉。

母亲接到转账短信,总会打电话过来:“怎么又打这么多?你自己也要留着点用,别太辛苦,工作注意安全。”

“还好,单位效益不错。”她照着说辞回答,“我做得越多,拿得越多。”

父亲从来不问她现在具体做什么。只有某一次,家里聚餐他喝多了,在电话那头蹩脚地感慨了一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别回到以前那样穷得抬不起头来。”

听到这句话时,她手里正端着一杯客人刚倒好的酒。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好笑——在父亲那一代人的理解里,“有钱”几乎等于“有底气”。至于钱从哪来,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细问。

后台休息室里,花魁之间偶尔也会聊“以后”。

有一晚,场子不算太忙,梁海玲化完妆,坐在梳妆台前抿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似的说:“多赚几年,我就去国外读书,彻底离开这里。”

张晓燕坐在旁边,一边理头发一边问:“真能走得掉?”

“为什么走不掉?”梁海玲笑了一下,“我们又不是卖身契,只要自己有钱,有点关系,谁能拦你?”

她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默想:真有那么容易走吗?

答案来得很快。

某个清晨,她刚下夜班,准备回公寓睡觉,突然看到后台手机消息炸了。有人在群里说:“听说梁海玲出事了。”
有人说是情人争风吃醋,把人推下楼;有人说是酒后意外;还有人小声说,可能牵扯到一些更大的局,具体没人敢讲。

消息在场子里传得乱七八糟,真相却像被什么压在水底,没有人愿意多问。

那几天,她每次经过走廊,都觉得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冷冷的东西。

她意识到,原来花魁不仅走不掉,还有可能直接死在这里。

来自场子的压力也越来越近。

陈经理开始公开抱怨:“某某总说你太正经了,下次可能就不点你了。”

有一次,她刚从包厢出来,走过更衣间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晓雪那架子端得跟真千金似的,迟早被新人抢走位置。”

她顿了一下,没停,也没进去,只是脚步快了一点。

例会上,陈经理点名她:“有些规矩不是你自己说了算。客人来了是花钱来开心的,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她当众低头道歉:“是我有时候状态不好,回去会调整。”

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桌子下面死死扣着椅子边缘,指甲都嵌进了木头缝里。

新来的漂亮女孩一批接一批。她们很快学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拿小费——坐得更近,笑得更放肆,敬酒的时候故意往客人怀里一靠,几个动作下来,小费就到手了。



白板上的顺位悄悄起了变化。
有一天,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名字不再是第一行,而是往下挪了一格,上面替换成了一个新花名。

陈经理解释:“最近新人热度高一点,你也别多想,好好表现,很快又会回去。”

那晚,她破例喝了很多酒。
散场之后,她没有去宵夜摊,而是直接打车回了公寓。关上门,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连妆都懒得卸,就往卫生间冲。

她趴在马桶边吐到眼泪都出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只剩下一阵阵酸水。吐完,她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坐了很久,脚尖碰到地上的一小张纸——是上次打印的余额单。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纸已经被水汽打湿,字迹有些糊了。她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要么被淘汰,要么被逼着走得更远。”

她不知道“更远”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那条线在她脚边反复被人踩踏,如果有一天她自己把那条线抹掉,大概也不会真有谁替她可惜。

她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脸。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有点看不清了。

04

那是一个闷热的初夏夜晚。

张晓燕刚换好衣服准备上班,陈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语气比平时正式:“今晚有位香港来的老板,点名要你。”

他把一支烟夹在指间晃了晃:“出手很阔绰,别让人家扫兴。”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陈经理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晓雪,别老记着你那条线。该懂的东西,迟早要懂。”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但那天听起来格外沉。

晚上九点多,领班来后台叫人:“晓雪,三号 VIP 包厢。”

她推门进去,包厢里灯光调得很低,只开着靠墙一圈暖色壁灯。桌上摆着几瓶酒,冰桶里插着几支香槟,背景音乐压得很轻,是那种听不出歌词的英文歌。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带,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粤腔。

他见她进来,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起哄,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晓雪?”

“先生好。”张晓燕照规矩微微弯腰,“我是晓雪。”

“坐吧。”男人抬抬手,“听说你以前是千金小姐?”

这一句问得不急不缓,像随口闲聊。

张晓燕心里一紧,脸上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以前家里做点小生意,后来行情不好,就……出来工作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她住在哪一片、以前经常去哪条街。说着说着,提起了一条老胡同里的茶馆,说那里的盖碗茶很正宗。

她愣了一下——那是父亲以前带她去过的地方。

“那家茶馆门口有一棵很老的槐树,夏天总有小孩爬上去摘槐花。”她条件反射般接了一句。

“对。”男人笑了,“那时候我也在北京做生意,经常在那里跟人谈项目。”

这种“共同记忆”的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靠聊天开场,比很多客人上来就动手动脚要让她放松一点。她趁机熟练地打开酒瓶,给他倒了一杯:“许先生是吧?”

男人点点头:“随便叫,许生就行。”

聊到中途,话题从老北京聊到现在的行情,再聊到他这次来北京的项目。她一边听一边适时附和,笑声从喉咙里顺畅地溢出来。

忽然,许生放下酒杯,语气一转:“我有个提议,你可以当是玩笑。”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您说。”

“如果我出一百万,买你三天时间,你愿不愿意?”



包厢里的音乐仿佛在那一刻变得更远。张晓燕耳边只剩下他那句话。

她照惯例笑了一下,把刚刚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许生说笑了,我们这里有规矩,我也有自己的规矩。”

“哦?”许生不动声色,“什么规矩?”

“只陪聊,不做其他。”她保持着平稳的语速,“这样我才能在这儿呆得久一点。”

许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没关系,我们慢慢聊。”

他没有立刻再提价,也没有生气,而是换了个话题,让她帮忙按肩。

“这些年飞来飞去,肩背都僵了。”他说,“听说你们这里有人专门培训这个?”

张晓燕心里松了一点,走到他身后,按规定铺好毛巾,双手落在他肩上。她刻意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身体重心往后,力道从手掌稳稳压下去。

灯光很暗,她能看见他耳侧的一点汗光。
有时候,她需要靠近一点,换手位或者调整姿势,呼吸会短暂地交错一下;许生的手偶尔会顺势碰到她的手腕、袖口,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却每次都让空气凝了一下。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若有若无”的试探,比赤裸裸的动作更危险。

按完一轮,许生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伸手接过酒杯,慢悠悠地说:“刚才那个提议,我再改一下。”

她提着按摩油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万。”他把酒杯送到唇边,“还是三天。”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笔普通投资:“你算算,现在你一晚能赚多少?三天赚到这么多,要陪多少杯酒、多少个笑脸?”

张晓燕喉咙有点干,指尖不自觉捏紧了玻璃瓶。

——三天,二百万。

她几乎能立刻在脑子里算出数字:这相当于她近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润了润喉咙。

包厢的门被关得很严,外面走廊偶尔传来服务员经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在厚重的门板后。

她低头看着桌面,视线落在那几只空酒杯上,脑子里却浮出许多画面——

父亲摔杯子的那天,玻璃碎片散了一地;
母亲在小区菜市场跟小贩砍价,为了几毛钱唇枪舌剑;
每个月固定转给家里的那笔钱,从来没人问她究竟在哪家公司、做什么职位。

还有银行卡上的数字、那套刚买不久还没还清贷款的小房子,以及同事嘴里那些“上岸”的故事——
有人被包养后移民,有人拿着赔偿金开了美容院,也有人突然不来上班,听说是跟人走了。

“就三天而已。”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三天过后,我可以彻底离开这里。”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我欺骗,但那一刻,这个念头像一块浮木,让她不至于马上沉下去。

许生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并不急迫,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笃定她终究会点头。



这种笃定,比提价本身更让她难受。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终于,她听见自己开口,那一声“好”低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行。”

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心里有一小块东西掉下去了,落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带出一个空洞。

答应之后,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她刻意装得轻松一点,重新帮他整理了下领带,又给他倒酒:“那这三天,许生要好好照顾我。”

“当然。”许生笑了笑,伸手接过酒杯。那只手顺势落在她靠得很近的那只手背上,停了半秒才松开。

他忽然靠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晓燕,先别急着高兴。”

她微微一愣。

“二百万我说到做到。”他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呼吸里带着酒气和淡淡薄荷味,“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让你先做个小小的实验。”

“实验”两个字落在耳边,像一滴凉水滴进热油,张晓燕背后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腿却像被钉在地板上,只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勉强笑了一下:“什么实验?”

许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包厢一角那扇半掩的门,眼神意味不明:“晓燕,你该不会以为......我花这么多钱,就只是为了和你睡觉吧?”



05

包厢里这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把张晓燕心里最后一点松弛感掐断了。

她顺着许生手指看过去——那扇半掩着的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内间,门缝里漏出一截昏黄的光。

“去看看?”许生端着酒,像随口提议换一首歌。

她握着托盘的手心全是汗,还是照例先笑了一下:“许生先请。”

许生倒没坚持,只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在前面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是浅色的,摆着一张长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另一侧是一整面看起来有点反光的玻璃墙,灯光更柔,角落里有一台摄像头正对着沙发。

她看了一眼那台摄像头,心里一紧。

“放录像的。”许生像是看懂她的疑虑,淡淡解释,“我在香港也有类似的会所,做一些‘私人定制’的项目。这里准备开新线,先试试看效果。”

“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许生回头看她,“你不是只说三天吗?我出二百万,你出三天。具体怎么玩,由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会在合法范围内,不会真要你的命。”

“实验,就是看你能不能完全配合,能不能把自己当成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他笑笑,“别人来这里,是来消费体验的,你,就是体验的一部分。”

张晓燕站在门口,觉得脚下地毯有点软,像是踩在什么不牢靠的东西上。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许生又说,“出去,当我没提过。”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真的挽留或失望——仿佛无论她选什么,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结果。

沉默拉了几秒,门外包厢的音乐声透进来,又很快被门板挡住。

张晓燕听见自己问:“三天,就在这儿?”

“酒店有套房,楼上。”许生说,“白天你可以睡觉、洗澡,晚上来这儿。三天结束,我让人把钱打到你指定的账户。”

他说话的时候,举起酒杯在空中晃了晃:“你常年在这里陪不同的客人喝酒,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今天这三天,你可以认真算一次账。”

她喉咙有点发干,靠在门框上,指尖悄悄用力,压住轻微的发抖。

如果现在转身走出去,她还可以维持那句“只陪聊”的规矩;如果留下来,以后就很难再对自己说“我从未越线”。

“晓燕。”许生叫了她一声,“你想清楚了,我不急。”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后台白板上自己的名字被挪到第二行、想到陈经理在例会上那句“有些规矩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想到梁海玲死后那些模糊不清的说法——在这个地方,很多人的下场,都不是自己能选的。

“那这次,就让我自己选一次吧。”她在心里说。

“行。”她抬起眼,看着许生,“三天。”

许生点了一下头:“那从今晚开始。”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有人提前排练好的流程。

他们从侧门走出包厢,有专人带他们从员工通道上楼。酒店套房的门被开锁,里面已经有人收拾好——床单是新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塞满了饮料。

“以后这三天,你先把手机交给我。”许生伸手。

她本能一紧:“为什么?”

“实验的一部分。”他语气不紧不慢,“你不是说三天之后就要离开这里吗?那这三天,就当是跟外界完全断开。”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屏幕上停留在母亲不久前的一条短信上:“别太累了,有空回家吃顿饭。”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递过去:“那麻烦许生保管了。”

门关上,外面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三天的具体细节,后来她在审讯室里并没有一一交代,只用“很累”三个字带过去。

其实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被不断测试底线、不断被要求“再多一点”的疲惫。

许生说的“实验”,大致就两点:
一个是“配合度”,一个是“控制感”。

他会提出各种要求,有的看起来只是调整灯光、换衣服、换称呼,有的则明显带着羞辱性质。每当她下意识皱眉,许生就会问:“怎么?这也不行?那你觉得自己的身价还能值多少?”

她开始的时候还会争辩几句:“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到后来,她学会了闭嘴,只在心里悄悄给自己划线:到这里为止,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人了。

镜面墙后面有时会有人影晃过,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别的股东、还是许生请来的“观察者”。有一次,她听见隐约的笑声,像是有人在评价一场表演。

这样折腾两晚,到第三天,她几乎是咬着牙撑过去。早上躺在套房床上时,她连抬手掀被子都觉得费劲,手腕上有几道青紫,是前一晚被抓紧时留下的。

第三天晚上,许生终于说:“好,今天到这里。”

灯光慢慢调亮,他站起来,扣好衬衫的扣子:“你表现得比我想象中冷静。二百万,明天就会打到你卡上。”

“以后呢?”她问出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有点哑。

“以后?”许生笑了一下,“以后看你自己想不想继续做实验。”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出门,留下一屋子无处安放的沉默。

第二天中午,款到账的短信准时响了。张晓燕坐在公寓床边,看着那串多出来的数字,恍惚了很久。

她给陈经理打电话:“我想请半个月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经理没问原因,只说:“自己注意点,别出事。”

那半个月里,她第一次认真想“离开”这件事——看房、问中介、翻装修公司广告,甚至认真算了算,如果把钱分成几部分,一部分还完家里的旧账,一部分给父母换个更好的住所,一部分留作以后,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回那栋楼。

半个月很快过去。

她把这笔钱藏得很好,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是“用三天换来的”。在父母眼里,那只是“工资涨了、公司发了奖金”。

回到天上人间的那天,她刚到后台,更衣间里一片忙乱。陈经理把她叫到走廊角落,语气带着一点看不透的笑:“听说你这阵子赚了一大笔?”

她心里一沉:“谁说的?”

“哎呀,这儿有什么事是瞒得住的。”陈经理拍拍她肩,“你放心,场子不会抢你那点钱。只是以后许生要来,你可得优先出场。”

那一刻,她才明白——所谓三天的“实验”,不只是一次交易,更是一条线:跨过去之后,她在别人眼里已经被打上了新的标签。

“晓雪,你现在是真正的花魁了。”陈经理说,“有些人想被买,还没人肯出价呢。”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跟别人提“只陪聊”四个字。

06

后来几年,张晓燕的人生节奏,基本被那栋楼和少数几个固定地点切成了几块。

天上人间的后台、更衣间、走廊、包厢;偶尔是酒店套房、外地的应酬场子;再就是她那套悄悄买下来的两居室——父母以为是“公司福利房”,每次来,都夸她“有本事”。

许生并不是每天都出现,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香港飞过来。每次来,他都点名要她,有时候是再来几天“实验”,有时候只是请她陪同参加某个饭局、某个酒会。

天上人间内部,很快有了一个专门的“VIP 定制项目”,对外说法是“为尊贵客人提供全方位私密服务”。她不需要知道细则,只要照安排出现在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城市。

她的价码越来越高,白板上她的名字又回到了第一行。
新来的小姐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羡慕、几分不敢接近的疏远。

金钱滚滚而来,羞耻感渐渐被磨钝。
很多时候,她已经懒得问“凭什么”,只告诉自己:“反正早晚都是这样。”

身体却比脑子诚实。

二十多岁的人,熬夜喝酒、来回飞行,刚开始还能撑,到后来,她经常头疼、失眠,胃一阵阵地痛。医生说是胃炎、睡眠紊乱,让她少熬夜、少喝酒。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那我不就是得换个活法?”

换不换得掉,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一次回家,母亲给她端上一碗汤,说是特意炖的补品,看着她的脸说:“你最近瘦了,工作太累也要缓一缓。”

父亲在旁边抽烟,嘴上虽然骂了几句“现在的公司不会用人”,眼神里却藏着一点放心——毕竟账单能按时付,家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体面”的轨道。

她没敢跟他们说,她喝得最多的不是汤,是酒;熬得最久的不是加班,是那些被人随意安排的夜晚。

直到 2010 年,那场行动突然落在头上。

那天晚上,她照常化好妆,准备出场。后台有人悄悄说外面好像多了几辆警车,她还以为是哪位客人闹事,没太往心里去。

不到半小时,音乐被紧急切断,走廊灯光全亮,经理脸色煞白地冲进后台:“所有人停下来!”

很快,警察一队队进来,按程序登记、查身份证、带人走。有人哭喊着“我只是来打工的”,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被当场拦回。

张晓燕站在队伍里,手指扣着自己的号码牌,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天上人间被查了”。

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座一直摇摇欲坠的楼,终于塌了下来,而她本人还站在碎石下面,来不及躲。

之后的事情,她在审讯室里已经讲过一遍。

塑料号码牌换成了纸质问话笔录,霓虹灯换成了刺眼的日光灯。
她坐在铁椅上,对面是两个民警,一个记笔录,一个提问。

“你刚刚说的那个‘实验’,具体指什么?”年长的民警抬眼看她,“你可以不说细节,但要把结构讲清楚。”

“就是……”她顿了顿,“有一部分客人,会被带到一个特别的房间。墙上有镜子、有摄像头。我们按照他们设计好的‘流程’做事,有人从镜子那边观察,记录客人的反应。”

“是谁设计的?”

“许生。”她说,“还有他带来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知道有几个人是香港那边来的,会讲粤语。”

“你为什么愿意参加这样的‘实验’?”

“因为钱。”她很诚实,“一开始我也挣扎过,后来发现,挣扎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参加,会有别人替上。”

年轻民警皱了一下眉:“那你觉得,这些年赚到的那些钱,值不值得?”

她沉默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值不值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我自己在别人眼里值多少钱。”

“那现在呢?”年长民警问,“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说出来?”

“因为那栋楼塌了。”她看着桌面上的笔,“反正躲不过。与其装不知道,不如帮自己留一点机会。”

“什么机会?”

“……也许以后可以不用再靠这种方式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问话持续了很久。她把自己知道的账号、名字、项目一条条说出来,把许生和覃辉之间她听到的只言片语全倒了出来。
有些细节,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日期,只能用“那年过完年”、“梁海玲出事后不久”这样的时间标记。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

年轻民警把纸递给她:“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

她一行行扫过去——那些关于“花魁”的名词被抽空,只剩下“参与特别项目”“协助提供证据”等冷冰冰的法律用语。

末尾有一行,写着“询问人张晓燕,自愿配合调查,如实陈述”。

她握着笔,加重力道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接下来会怎么样?”她放下笔,问。

年长民警想了想:“具体要看后面的案情和认定。你有参与,但也提供了重要线索,上面会综合考虑。”

“会坐牢吗?”她问得很直接。

“有可能。”民警没有哄她,“但不会像那些组织者、出钱的人那么重。”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手续办完,有人领她出去。走廊里灯光昏黄,墙角几把折叠椅上坐着几个刚问完话的人,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发呆。

走到门口,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五月的北京,清晨的风有点凉,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她的手机被临时还给她,屏幕一亮,是母亲昨晚上发来的那条短信——“这么晚还没回我,是不是又加班?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很多种回复,最后只打了一句:“我没事,过两天回家看你们。”

发出去之后,她把通讯录往下拉,看见那个备注成“许生”的号码。

停顿几秒,她点开,删掉。

屏幕一闪,那行字从世界上消失了。现实中很多东西还没消失,但至少,这一行,是她亲手划掉的。

马路对面,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远处有早餐摊冒着热气。她第一次用“普通人”的方式,闻到了豆浆和油条的味道,而不是酒精和香烟。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新一天的阳光慢慢爬上楼顶,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轻得不像是完全解脱,更像是某种长久的悬吊终于落地——砸得她有点疼,却也让她不再需要一直绷着。

“花魁?”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起自己在审讯室说的那句:“不过就是别人的玩物。”

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还微微发白。

“从今天起,”她在心里默默说,“就当这个名头,到这儿为止。”

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是第一次,在没有霓虹灯和价格牌的地方,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为天上人间只是富豪的乐园,直到看到四大花魁的结局,才明白人吃人只是入门券》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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