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爷爷讲过,有这样一位能通傀神的奇人。
1942年潮汕闹饥荒那年,他在惠来县山里帮人拾骨头为生。这人长相怪得很,鼻孔大得像铜钱,眼睛细得只剩条缝。脸色油得反光,胸口那片毛卷得跟野草窝似的。个子比我爷矮半头,身板却宽得能堵住门框,胳膊粗得能撂倒牛。
他那双手全是老茧,可系红绳时候手指翻得比绣花姑娘还溜。顿顿离不开酒葫芦,平时闷得像块石头,脾气倒是直来直去。
头回碰面是在七月半下午,我爷蹲在田埂边掏水沟里的田鸡。这人扛着锄头挑俩箩筐从窄道过来,连句“借过”都没有,扑通就跳进齐腰深的水沟,哗啦哗啦蹬着泥水往前走。我爷守了半天的田鸡全吓窜了,火气一冲,抬腿就把他踹进泥水里。
我爷当时心虚,扭头想跑。没成想那人从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说:“对不住,等我送完东西,回来请你喝酒。”我爷真就蹲在田埂上等到日头偏西。那人回来时裤腿全是红泥浆,衣衫贴着肉,两人对了个眼,一前一后往山坳里走。
他住的那个土坯房像从山崖里抠出来的,四面泥墙裂着指头宽的缝,屋顶茅草压得厚实实。屋里黑得不见五指,墙根码着整整齐齐两排空酒瓶。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肉条,苍蝇围着嗡嗡转,那股腥膻味冲得人脑仁疼。我爷总觉得暗处有东西盯着,死活不肯进门。那人也不劝,两人就坐在屋外石头上啃肉干。那顿我爷吃了三大碗糙米饭——他快两年没尝过饱饭滋味了。
我爷忍不住问:“鬼子到处烧村子,树皮都叫人扒光了,你从哪弄的米肉?”那人往嘴里丢了块肉干,嚼得咯吱响:“山里有能吃的,那些朋友会告诉我方位。哪儿有枪声,它们也提早报信。”
隔天我爷跟他上山打算学点本事,这才看清他背的箩筐里装着几根森白的人骨。他专门在战场和乱葬岗转悠,哪里尸骨多就往哪里钻。问他怎么找到的,他只说“好兄弟指的路”。连屋里那些肉干也是“朋友”告诉他刚咽气的野物位置。
他挖坑快得吓人,一锄头下去就是半尺深。捡骨头时手指轻得像托羽毛,遇到女尸的脚踝骨,总要系上一截红绳。问他男女怎么分,他头也不抬:“它们自己会讲。”原先他都就地掩埋,后来我爷告诉他不能乱埋——潮湿地方骨头容易发黑,得找背风干燥的坡地。还教他看山脉走势、测地下水位,动土前要烧三张黄纸。
这人跟我爷说过一桩旧事。他十一岁那年家里死绝了,饿得蹲在河边发呆。水里漂着个泡了三天的孩子,村里没人敢捞。他回家抄起锄头,在榕树下刨了个浅坑。拖尸体时小孩的腿突然掉了下来,他干脆蹚进河里,让那孩子趴在自己背上驮上岸。当夜他就梦见个湿淋淋的小孩缩在墙角说:“我爹娘兄妹还在河里泡着,冷。”
后来他常去后山一片洼地。那里埋着四十多具被刺刀挑死的难民,都是梦里“人”带他找的。从那时起,他夜里总听见有人敲门。没种过一天地,但米缸从来没空过。
1953年澄海建万人冢时,他帮忙收了七百多具无名尸骨。1960年开春他突然倒在坟堆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我爷后来总念叨:“这人走得真是时候。要是赶上后来那几年,他那套‘鬼神朋友’的说法,怕是熬不过批斗。”
我爷八十岁那年又提起这事,告诫我说:“见到路边有碎骨头,记得捡起来埋进干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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