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去爬山的时候,我正在给她收拾那个巨大的登山包。
她在一旁往脸上涂着防晒霜,厚厚一层,白得像新刷的墙。
“老公,我的护膝呢?上次回来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她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水汽,听起来很愉快。
我“嗯”了一声,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充电线和旧遥控器里,翻出了那对黑色的护膝。
“找到了。”我对着浴室喊。
林晚走出来,头发用一根发绳随便绑着,身上是紧身的速干衣和运动裤,勾勒出的线条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我把护膝递给她,她接过去,弯腰穿戴的时候,领口有点低,我能看到她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锁骨链。
那条链子不是我买的。
是徐凯送的,她生日的时候。
徐凯,就是每周陪她去爬山的那个“男闺蜜”。
“今天你们去哪座山?”我一边把能量棒和两瓶水塞进包里,一边随口问。
“老样子,西山森林公园,那边最近新开了一条野路,徐凯说风景特别好。”
她语气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我笑了笑,把包的拉链拉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啦,你最好了。”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防晒霜的味道,有点腻。
然后她拿起包,玄关处换鞋,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阳光。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准时停在单元门口。
徐凯从驾驶座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很精神,也很……般配。
他和林晚身上的那套,像是情侣款。
他很自然地从林晚手里接过那个我刚收拾好的登山包,扔进后备箱,然后替她拉开车门。
林-晚坐进去之前,抬头朝我家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每周一次。
风雨无阻。
我的朋友老张不止一次地跟我说,“陈峰,你心也太大了,就这么放你老婆跟一个男的每周出去一整天?”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很潇洒地告诉他,“老张,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没个异性朋友。再说,他们认识比我还早,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我要是连这个都计较,那也太小心眼了。”
老张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啊,别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当时觉得他俗气。
我觉得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是建立在信任和理解之上的,是高级的。
不像他,老婆跟同事多说一句话都要盘问半天。
我甚至为我这种“大度”感到自豪。
看,我是一个多么开明、多么尊重伴侣个人空间的现代丈夫。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茶几上,还放着林晚早上没喝完的半杯牛奶。
杯口有一个小小的,鲜红的唇印。
我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很久。
心里有点空。
我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
果然,徐凯十几分钟前刚发了一条。
一张照片。
是林晚的侧脸,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都好像跳动着金色的光斑,笑得很甜。
配文是:“风和日丽,出发!”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
“哇,男神女神又去神仙眷侣了!”
“徐凯,你再这样,陈峰要提刀来砍你了哈哈。”
徐凯在下面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说:“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纯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水烧开,面条扔进去,翻滚,散开。
我盯着锅里,忽然想起我跟林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也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
她那天穿了条白裙子,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是我主动过去搭讪的。
我们聊得很投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要她联系方式的时候,她有点犹豫。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心里有人。
那个人就是徐凯。
她说,她喜欢了徐凯很多年,但徐凯只当她是妹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让我心疼的落寞。
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的女孩,那个叫徐凯的是个傻子吗?
后来,我追了她很久。
她终于答应了我。
我们在一起后,她主动跟我坦白了徐-凯的存在。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千万别多想。”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说,我信你。
面煮好了,我捞出来,随便拌了点酱油。
很难吃。
吃完面,我把碗一扔,开始打扫卫生。
我把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每个角落都拖了一遍。
又把所有衣服都洗了,晾起来。
我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像疯长的野草一样,把我的脑子占满。
下午四点多,林晚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点累,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我回来啦。”
她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陷进了沙发里。
“今天怎么样?”我递给她一杯水。
“累死了,那条野路太难走了,不过山顶风景是真的好。”
她拿出手机,献宝似的给我看她拍的照片。
大部分是风景。
还有几张是她和徐凯的合影。
他们站在山顶,背后是壮阔的云海。
徐凯的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林晚的肩膀上。
他们头挨着头,笑得灿烂。
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很轻,但很疼。
“拍得不错。”我面不改色地把手机还给她。
“是吧?徐凯的拍照技术越来越好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
我却失眠了。
我躺在她身边,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汗水的味道。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陈峰,你真的不在乎吗?
你真的,那么大度吗?
答案,我不敢去想。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林晚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老公,我……我好像有了。”
我当时正在刷牙,满嘴的泡沫。
我看着那两道红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后,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
我扔掉牙刷,冲过去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林晚被我转得头晕,咯咯地笑。
那是我们结婚三年来,最开心的时刻。
怀孕之后,爬山自然是停止了。
我以为,这下徐凯总该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一段时间了吧。
我错了。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渗透了进来。
他不再约林晚去爬山,而是直接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婴儿用品,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晚晚,我给你买了点燕窝,孕妇吃了好。”
“晚晚,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防辐射服。”
“晚晚,我研究了一下,这个牌子的婴儿车最好,我已经下单了。”
他来的次数,比我妈来的都勤。
他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对着林晚的肚子,一脸慈爱地说:“小家伙,我是你干爹,以后干爹带你去爬山。”
林晚笑得一脸幸福,“那说好了,你可不许耍赖。”
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尴尬的局外人。
我甚至还要挤出笑容,对他说:“徐凯,真是谢谢你了,又让你破费。”
他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我客气什么,晚晚的事就是我的事。”
晚晚的事,就是他的事。
那我算什么?
我才是她的丈夫。
我才是孩子的父亲。
可在这个家里,我却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摆设。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
看到徐凯正跪在地上,给林晚穿袜子。
林晚怀孕后期,肚子很大,弯腰不方便。
他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温柔。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我老婆的袜子,凭什么由你来穿?
我走过去,把他挤开,自己蹲下来。
“我来。”
我的语气很僵硬。
徐凯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你回来了,那我先走了,晚晚,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走后,林晚有点不高兴。
“你刚才干嘛啊?那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忍不住反问,“林晚,你觉得一个男人,给你老婆穿袜子,这正常吗?”
“徐凯不是别的男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拔高了声音。
“朋友?朋友的界限在哪里?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帮你洗澡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刻薄了。
林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峰,你混蛋!”
她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朝我扔了过来。
“在你眼里,我和徐凯就那么龌龊吗?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比认识你早得多!如果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吗?”
“我告诉你,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别这么不可理喻!”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我心上。
是啊,她怀着我的孩子。
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心理防线。
我还能说什么?
我再纠缠下去,就是无理取闹,就是不体谅孕妇,就是混蛋。
我闭上嘴,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老婆,我错了,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我只能这么说。
她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也就原谅我了。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但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并且,越扎越深。
孩子出生的那天,是个大雨天。
我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
徐凯也在。
他比我还紧张,拳头攥得死死的,额头上全是汗。
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说:“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徐凯已经冲了上去。
“大人怎么样?晚晚她没事吧?”
他抓住护士的胳膊,急切地问。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没事,产妇状态很好。”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那副样子,比我这个亲爹还像亲爹。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女儿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
我妈,岳母,还有徐凯,几乎天天都围着孩子转。
我这个当爸的,反而插不上手。
女儿的小名叫念念。
林晚取的。
她说,取“念念不忘”的意思。
我问她,念念不忘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躺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
她那么小,那么软。
我的心都化了。
这是我的女儿。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这是我和林晚爱情的结晶。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出了林晚的旧日记。
那是在我们婚房书柜的最顶层,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
我本来是想找一份旧合同,才踩着凳子上去翻。
钥匙就挂在盒子旁边的一个小钩子上,像是生怕别人找不到。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只有一本粉色的日记本。
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
我翻开了。
里面的字迹,是林晚的。
记录的,全是关于徐凯。
“今天,徐凯又拒绝了隔壁班的班花,我好开心。他是不是在等我?”
“徐凯打篮球的时候,脚崴了,我比他还疼。我背着他去医务室,他说我是女汉子。我宁愿他觉得我温柔一点。”
“高考结束了。徐凯去了北京,我留在了本地。我们隔了一千多公里。他说,距离产生美。我怕我们之间,只剩下距离,没有美。”
“徐-凯交女朋友了。照片上的女孩很漂亮。他说,晚晚,你帮我参考一下。我的心,好像碎了。”
“他们分手了。我陪他喝了一整夜的酒。他抱着我哭,嘴里喊的却是那个女孩的名字。我也哭了,但我不敢让他知道。”
“今天,我跟徐凯说,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他说,好啊,你是我最好的妹妹。又是妹妹……我真想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我的手在抖。
我的心,在下沉。
原来,我所以为的,她对徐-凯的感情早已释怀,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不是友情。
那是爱。
是求而不得,是刻骨铭心,是念念不忘。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在我和她确定关系的前一天。
“陈峰是个好人,对我很好。也许,我该试着往前走了。徐凯,祝你幸福。也祝我,能学会遗忘。”
我合上日记本。
把它放回铁盒,锁好。
踩着凳子,放回原处。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根刺,不再是刺了。
它在我心里,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名为“怀疑”的毒树。
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写着一个问题。
女儿……真的是我的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再也关不上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林晚,和婴儿床里安静的女儿。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我决定,去做亲子鉴定。
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知道,这是一种背叛。
无论结果如何,我和林晚之间,都回不去了。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需要真相。
我开始偷偷收集样本。
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
我不敢用女儿的头发,怕被发现。
我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捡起她掉在床上的,一根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睫毛。
或者,是她用过的,还带着口水的棉签。
我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
像一个偷窃了圣物的贼。
然后,我需要我自己的样本。
我借口体检,去医院抽了一管血。
做完这一切,我找了一家外地的,匿名的鉴定机构。
把样本寄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
那一个星期,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工作上频频出错,被领导叫去谈了好几次话。
在家里,我要强颜欢笑,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林晚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老公,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她关切地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心,有担忧。
我差一点就崩溃了。
我差一点就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但我忍住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说的一切,都只是无端的猜忌。
“没事,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了笑。
女儿满月的前一天,我收到了鉴定中心的短信。
“您的鉴定结果已出,请登录官网查询,查询码:XXXXXX。”
我躲进公司的卫生间,反锁上门。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输了好几次,才把那串查询码输对。
网页跳转。
一份PDF格式的报告,出现在屏幕上。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我直接拉到最下面。
那一行结论,像黑色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眼睛上。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陈峰为陈念之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
是我的。
女儿是我的。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着冰冷的隔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不在乎。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哭了。
是喜悦,也是羞愧。
喜悦的是,我没有被背叛,我的家庭是完整的。
羞愧的是,我竟然用如此龌龊的心思,去揣测我的妻子,我刚出生的女儿。
陈峰啊陈峰,你真是个混蛋。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晚上,我回到家。
买了一大束林晚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还订了她最爱吃的那家餐厅的烛光晚餐。
林晚很惊喜。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么隆重。”
“庆祝我老婆辛苦了,也庆祝我们的女儿满月。”
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老婆,对不起。”
“嗯?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没什么,就觉得……前段时间对你关心不够。”
“傻瓜。”
她转过身,捏了捏我的脸。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婚后的生活,聊女儿的未来。
那些曾经让我耿耿于怀的,关于徐凯的话题,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觉得,都过去了。
那个日记本,那些怀疑,都让它烂在过去吧。
我要好好地,跟我老婆孩子过日子。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忘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满月宴定在周末。
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我们两边的亲戚,我的同事,林晚的朋友,都来了。
热热闹-闹,济济一堂。
林晚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化了精致的妆,美得惊人。
我抱着穿着粉色小纱裙的女儿,站在她身边,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陈峰,你小子福气真好,老婆漂亮,女儿可爱。”
“林晚,你这身材恢复得也太快了,哪像刚生过孩子的。”
我笑着,一一回应。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徐凯当然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之一。
他走到我们面前,很自然地从我怀里把女儿接了过去。
“来,让干爹抱抱。”
他抱着女儿,逗着她。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我心里的那根刺,好像又隐隐作痛起来。
但我强迫自己忽略掉。
我对自己说,陈峰,别犯病,今天是好日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请我上台讲话。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台。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坐在主桌的林晚,和抱着我女儿的徐凯。
我准备好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感谢词。
感谢父母,感谢岳父岳母,感谢各位来宾。
最后,感谢我的妻子。
可就在我开口的前一秒。
我看到,徐凯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
充满了默契,充满了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
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那个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羞愧的,肮脏的念头,又一次,以一种报复性的姿态,疯狂地涌了上来。
那份报告。
那份写着“支持”的报告。
在我眼里,忽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我为什么要去查?
我为什么要去打开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就算结果是好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信任的基础,已经塌了。
我以为的“雨过天晴”,不过是更大的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我看着台下的他们,忽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像个傻子。
一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天大的傻子。
我的感谢词,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公?你怎么了?”
林晚有点担忧地看着我。
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整个宴会厅里回响,冰冷,而陌生。
“在讲话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样东西。”
我说。
我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把它展开。
对着台下。
“这是我和我女儿,陈念之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一字一顿地说。
全场哗然。
林晚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身边的徐凯,抱着孩子的手,僵住了。
我妈和我岳母,都惊得站了起来。
“陈峰!你疯了!你在干什么!”我爸在台下低吼。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只是看着林晚。
“我老婆,林晚,有个男闺蜜,叫徐凯。就是这位,现在抱着我女儿的先生。”
我把手指向徐凯。
“他们每周都去爬山,风雨无阻。我从不计较,因为我相信我老婆。我相信他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我老婆怀孕了,徐凯先生比我还上心,三天两头往我家跑,送这个送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孩子的爹。”
我的语气,充满了尖刻的,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讽刺。
“陈峰!你给我闭嘴!”
林晚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下来了。
“闭嘴?”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什么要闭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直到女儿满月宴,我拿到了这份报告。”
我扬了扬手里的纸。
“大家不好奇吗?不好奇结果是什么吗?”
我看着台下所有人震惊的,不可思议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准备跳下去的小丑。
“报告上说……支持我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说完这句,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既然是亲生的,那你闹这一出,是为什么?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这个疑问。
我看到了林晚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那庆幸,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陈峰!你是不是有病!既然结果是亲生的,你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你是在羞辱我吗!”
她站起来,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羞辱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
“林晚,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羞辱你吗?”
“你难道不该问问我,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份-鉴-定-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每天抱着手机,跟你的‘男闺蜜’从早聊到晚,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送你昂贵的首饰,你坦然接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跪在你面前,给你穿袜子,你觉得理所当然,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们在我面前,交换着只有你们才懂的眼神,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在日记里,写满了对他的‘念念不忘’,然后给我们的女儿,取名叫‘念念’,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每说一句,林晚的脸,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毫无血色,摇摇欲坠。
徐凯把孩子交给我岳母,快步走到林晚身边,扶住她。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是愤怒和……愧疚?
“陈峰,你别太过分了!我和晚晚之间,是清白的!”
“清白?”
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那本写满了你名字的日记,算清白吗?”
“那条你送的,至今还戴在她脖子上的项链,算清白吗?”
“还是说,你要告诉我,你抱着我的女儿,亲吻她的额头,心里想的,也是清白的?”
徐凯的脸,也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里的报告,狠狠地撕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红色的地毯上,那么刺眼。
“这份报告,是真的。”
“但是,对我来说,它也是假的。”
“因为它鉴定得了血缘,却鉴定不了人心。”
“它告诉我,女儿是我的。但它没办法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一个可以结婚生子的合适对象?还是一个,让你能更心安理得地,和你‘男闺蜜’保持‘纯洁友谊’的,挡箭牌?”
我看着林晚,一字一句地问。
“林晚,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吗?”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整个宴会厅,死一样的寂静。
宾客们,有的已经悄悄离场,有的还在原地,看这场突如其来的,难堪的家庭闹剧。
我的父母,脸色铁青。
林晚的父母,指着我,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扔掉话筒,走下台。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
我径直,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像个巨大笑话的宴会厅。
身后,传来我女儿被惊吓到的,嘹亮的哭声。
还有林晚,崩溃的尖叫。
我没有回头。
我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一场瘟疫。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闪烁着,虚假而冰冷。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
这个偌大的城市,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开着车,在环路上,一圈又一圈地绕。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悲伤的情歌。
“……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以为,撕破脸的瞬间,我会感到报复的快感。
但没有。
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和空虚。
我毁了女儿的满月宴。
我毁了我的婚姻。
我也毁了,我自己。
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我妈的,我爸的,老张的。
最多的,是林晚的。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消息。
“老公,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谈谈。”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你听我解释。”
“陈峰,你到底在哪里?你别吓我!”
“算我求你了,你回来吧,念念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那些消息,麻木不-仁。
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几天后,我提出了离婚。
林晚不同意。
她来找我,在我租的那个小小的单身公寓楼下,等了我一整夜。
她瘦了很多,憔悴得不成样子。
“陈峰,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拉着我的手,哭着说。
“我承认,我以前是对徐凯有好感,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我嫁给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至于那本日记,我早就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
“满月宴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吵。但是你也有错啊!你怎么能用那种方式,来伤害我,伤害我们这个家?”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我忽然发现,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始终不明白。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那本-日记,也不是那场争吵。
甚至,都不是徐凯。
而是,她心里,从来没有为我,画出过一条清晰的界限。
她享受着我的爱,我的包容。
也享受着徐凯的关心,和那份“念念不忘”的暧昧。
她什么都想要。
最终,却什么都失去了。
“林晚,”我平静地开口,“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每天揣测,她今天跟徐凯聊了什么。
不想再看到他们“情侣款”的衣服,和默契的眼神。
不想再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替代品。
我只想,过一点简单的,清净的日子。
我掰开她的手。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念念的抚养权,我不会跟你争,但抚养费,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想什么时候看孩子,随时都可以。”
说完,我转身上楼。
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办-理离婚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
民政局里,人不多。
我们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时,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
走出民政-局大门。
林晚叫住了我。
“陈峰。”
我停下脚步。
“你……爱过我吗?”她问,声音沙哑。
我沉默了很久。
“爱过。”
在我决定去做亲子鉴定的那一刻之前。
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爱你。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
“那徐凯呢?”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盘桓在我心底最深处的问题,“那天晚上,你们到底……”
虽然报告证明了我的清白,可我还是想知道,那个让我下定决心的怀疑,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根据。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
“有一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我们大学毕业旅行,一起去了那个山顶。那天也喝了点酒,他……他抱着我说,如果十年后,我们都还单身,就在一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个约定,”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一个……我等了很久,但他从来没打算兑现的约定。”
“所以,你嫁给我,是在为这个约定,画上一个句号?”
“不是,”她摇摇头,“嫁给你,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是真的,想忘了他,跟你好好开始。”
“可你没忘掉。”我冷冷地说。
“是,我没忘掉。”她惨然一笑,“人的感情,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上的。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以为,婚姻和孩子,可以成为我的盔甲。但我错了。”
“所以,满月宴上,他亲吻念念的时候,你们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在告别。”林晚打断我,“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徐凯,你看,我现在有丈夫,有女儿,我很幸福。我们那个十年的约定,就到此为止吧。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多么讽刺。
在她终于决定放下的那一刻。
我亲手,把一切都推翻了。
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刻,被嫉妒冲昏头脑。
如果我能再多忍耐一分钟。
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也没有如果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条锁骨链。
徐凯送的那条。
“帮我还给他吧。”她说,“或者,扔了也行。”
我没有接。
“你自己处理吧。”
这是她和他的过往,与我无关了。
我们最后,还是分道扬镳。
我没有再见过徐凯。
听说,他从公司辞职,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和林晚,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除了在交接女儿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念念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可爱。
她长得,很像我。
每次看到她,我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我庆幸,我没有失去她。
也痛苦,我失去了她完整的家。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问自己。
陈峰,你后悔吗?
后悔在那场盛大的满月宴上,用那样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人的体面。
如果我选择隐忍,选择装聋作哑。
也许,我至今,还拥有一个看起来,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会成为别-人眼中,令人羡慕的对象。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层光鲜的外壳下,我的内心,会日复一日地,被怀疑和嫉妒,啃噬成一个空洞。
我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怨偶。
所以,我不后悔。
那场难堪的闹剧,虽然毁掉了很多东西。
但也让我,从一场名为“自我欺骗”的幻觉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人,终究是骗不了自己的。
有些裂痕,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修复。
我只是,选择了不再假装它不存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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