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奴才：读《冯道传》

#太平年# 里出现了冯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历史人物，因为从宋朝开始，对冯道的历史评价就分成了两种。

一种是以欧阳修、司马光为代表，认为冯道在四个朝代做官，侍奉了十多个皇帝，其中还有契丹人，违背了儒家的忠君原则，实在是无耻之极。
比如欧阳修说自己读了冯道写的自传后，怒不可遏，认为冯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在是无耻。

而司马光更是长篇大论批评冯道，认为忠臣不事二君，好女不从二夫，一个女人再好，嫁了不止一次，就不是好女人，而臣子不能对一个君主尽忠，再好也不是好臣子，因为他们都有失节的大错。所以，司马光认为冯道属于奸臣里的奸臣。

另一种是为冯道辩护的。
认为冯道为人清廉、节俭，和人相处宽容大度，做官时常常劝谏皇帝要爱护百姓，也做了许多好事。虽然冯道确实有在多个朝代做官，甚至为异族皇帝做臣子的污点，但那也是五代这个乱世特殊的时代背景导致的，不能全怪冯道。

五代时期，五十多年就更替了梁唐晋汉周五个王朝，十几个皇帝。
这些王朝长的不过十几年，短的只有几年。
要求臣子必须尽忠，这种要求实在是不现实的。
这是为冯道辩护的理由。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无论是骂冯道无耻，还是认为冯道虽然无耻但有身不由己苦衷的辩护，都是错误的呢？有没有可能，冯道根本就没有错，错的是要求臣子必须尽忠这种奴才思想呢？

欧阳修、司马光认为冯道无耻，同时拿“好女不嫁二夫”当论据。
可是，这种对女性的要求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严格的。
汉武帝刘彻的妈妈嫁给汉景帝前不但嫁过人，还生下了孩子。
魏明帝曹叡的妈妈嫁给魏文帝前也嫁给人。
唐代的武则天之前服侍唐太宗，之后嫁给唐太宗的儿子唐高宗。
后周柴世宗的皇后之前是李崇训的老婆。
就是在宋朝，宋真宗的刘皇后也是二婚，宋仁宗的曹皇后也有二婚的嫌疑。

欧阳修、司马光张口闭口“好女不嫁二夫”，这真的合适吗？

更何况，臣子和君主的关系，也不是妻子和丈夫的关系。
如果非要把臣子和君主的关系，比作妻子和丈夫的关系，要求臣子像妻子为丈夫守寡一样，为君主守节，那问题来了，如果妻子只能有一个丈夫，因此臣子也只能有一个君主，那臣子也应该在君主死了以后，不再做官，或者干脆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像妻子殉节一样，追随君主到地下才对。
怎么欧阳修、司马光自己就历经了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多个皇帝，都是三朝、四朝老臣呢？
他们怎么不去死？

这个要求一点都不夸张。
要知道，先秦时可是有臣子在君主死后殉葬的传统的。
比如《诗经·黄鸟》就是谴责秦穆公死后，让三个心爱的臣子殉葬的做法。

所以，为什么张口闭口“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的欧阳修、司马光不去死，还腆着脸做好几朝的老臣呢？

如果非要说忠臣指的是忠于一家一姓的朝代的，因为冯道历经了四个不同的朝代，所以指责冯道不是忠臣的话，那问题又来了，欧阳修编写《新五代史》时，怎么不批评后周皇帝呢？难道后周皇帝之前不是后汉皇帝的臣子？对了，宋朝太祖皇帝也是后周的臣子来着，他做了皇帝，这难道不是大不应该的叛逆吗？

还有司马光也是可笑。
曹操在民间评价里一向是篡夺了汉室江山的奸臣，怎么在司马光编写的《资治通鉴》里，对曹操全是赞美和歌颂呢？

这就是我觉得欧阳修、司马光这类人拿着忠臣这个道德武器批评冯道可笑的原因，因为他们的这个道德武器，从来都是攻击臣子，而不是攻击皇帝的。

冯道的错误在于他服侍的最后一个皇帝后周柴世宗没有一统天下，并且国祚延续上百年，如果柴世宗成功了，冯道也会被欧阳修赞美的。
证据就是欧阳修对魏征的评价。

魏征服侍过五位君主，一开始是李密，后来是李渊，再后来是窦建德，之后是李建成，最后才是唐太宗。

欧阳修在《新唐书》里歌颂魏征这个小号冯道是忠臣，全然不提“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这种屁话。

即使按儒家标准，冯道也没有错误。

微子劝谏商纣王，商纣王不听，微子后来投降了周武王。
箕子劝谏商纣王，商纣王不听，箕子被关进了监狱。
比干劝谏商纣王，商纣王不听，反倒把比干杀死。
《论语》里孔子赞美说，他们三个都是商朝的仁人。

由此可见，儒家的至圣孔子，并没有因为微子投降周武王就是不忠，非得认为臣子必须尽忠才算是忠臣的。

同时，孔子对“忠臣不事二主”这种标准根本就不同意。
《论语》里有学生质疑管仲不能追随自己的君主公子纠而死，反而服侍杀死公子纠的齐桓公，这是不仁。孔子直接驳斥说，那是平庸人才会认为的大节。

欧阳修、司马光用“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评价冯道，不但是平庸人的标准，更是奴才的标准。

我们读中国古代历史，会发现先秦之前的士人，充满了人格独立的骄傲，而秦之后，士人不但越来越变成了帝王的奴才，还以奴才来自觉要求自己和他人。
这是时代背景不同导致的。

战国时，魏国太子子击外出，遇到了自己的老师士人田子方，子击下车，向田子方行礼。田子方却不还礼，这激怒了子击，质问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有资格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有资格骄傲呢？”

田子方回答说：“当然是贫贱的士人有资格骄傲了。富贵的人骄傲，会失去国家，失去了国家，不会有人给他国家。贫贱的士人骄傲，和国君处不来，大不了换一个国家，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呢。”
子击听了这话，赶紧道歉。

这就是先秦士人人格独立的原因。

对于先秦的士人，如孔子、孟子，以及诸子来说，他们和君主的关系就是雇主和打工者的关系，只要做事的时候忠心就可以。正如我们在一家公司，认真做事就是忠心，换一家公司，并不是背叛。因为双方是合作关系，不是恩赐关系。

秦一统天下之后，士人失去了这样的机会，非但只能给一家一姓的皇帝打工，还要在精神上驯化自己，必须对一家一姓的王朝做忠臣。
欧阳修、司马光认为冯道无耻的评价，就是这种好奴才的表现。

#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