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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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向张公公:“你发誓会放过蕙娘。”
“杂家发誓了。”
“好。”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
浓烈的药味冲进鼻腔。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药汁的瞬间,我手腕猛地一翻——
一整碗药,狠狠泼向张公公的脸!
“啊——!”
滚烫的药汁泼了他满头满脸。
张公公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我抓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寒江”剑,连鞘一起,狠狠砸向最近一个黑衣人的脑袋!
剑鞘沉重,砸得那人闷哼倒地。
“走!”我冲陈嬷嬷吼。
陈嬷嬷反应极快,短刀划过,逼退两人,拉住我就往后方的墙壁冲。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仅容一人爬过,是刚才陈嬷嬷洒石灰粉时发现的。
“拦住她们!”张公公尖声嘶吼。
黑衣人蜂拥而上。
陈嬷嬷把我往洞口一推:“快!”
我钻进洞,洞口狭窄,碎石刮破衣服皮肉。我顾不上疼,拼命往前爬。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
然后,是陈嬷嬷的一声闷哼。
我猛地回头。
洞口光线昏暗,隐约看见陈嬷嬷背上中了一刀,血浸透衣衫。但她死死堵在洞口,短刀舞成一片,不让任何人靠近。
“嬷嬷——”
“走!”她头也不回,声音嘶哑,“记住夫人的话——活下去!”
我咬牙,转身继续爬。
洞不长,大概两三丈,出口在义庄后墙外的荒草丛里。
我钻出来,满身灰土,手臂伤口裂开,血又涌出来。
回头看去,义庄里火光冲天,打斗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陈嬷嬷还在里面。
我眼眶发热,但没时间哭。
爬起来,跌跌撞撞往乱葬岗深处跑。
雪地湿滑,我摔了好几跤,手掌被碎石划破,膝盖磕得生疼。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在那边!”
“追!”
我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前面是一片密林,枯树丛生,枝条横斜。
我钻进林子,借着树木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逃。
突然,脚下一空——
整个人坠落下去。
是个捕兽的陷坑,不深,但底下有削尖的木刺。
我下意识蜷缩身体,肩膀还是被一根木刺划破,火辣辣地疼。
坑底积着枯叶和雪,我摔得头晕眼花,一时爬不起来。
头顶,脚步声靠近。
火把的光,照进坑里。
“找到了!”有人喊。
我仰头,看见几张狰狞的脸。
他们举着刀,正要跳下来——
“嗖!”
“嗖嗖!”
破空之声响起。
几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那几个黑衣人的咽喉。
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瞪着眼倒下。
火把掉在坑边,火光摇曳。
我惊愕地抬头。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马,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动作迅捷,无声无息地将剩下的黑衣人解决干净。
张公公的惨叫声从义庄方向传来,很快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面具人走到坑边,低头看我。
“还能动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撑着站起身,肩膀的伤口疼得我倒抽冷气。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用力一拉,将我拽出陷坑。
我站稳,才发现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拔如松,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张德海死了。”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低声汇报,“尸体怎么处理?”
“喂狗。”面具人淡淡道。
我心头一跳。
他转向我:“顾昀的尸骨,在哪儿?”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具尸骨是假的。”他说,“真的顾昀,不在这里。”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你手里,是不是有枚铁戒指?”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戒指已经给了张公公——
不。
我摸到内袋里,一个硬物。
不是戒指。
是一块玉佩。
母亲留给我的那枚,刻着“宁”字的玉佩。
戒指……我明明给了张公公。
等等。
我忽然想起,递出戒指前,我握紧了它,然后才松开。
就在那一握一松的瞬间,我调换了。
递给张公公的,是我一直藏在袖中的另一枚普通铁环,是陈嬷嬷提前给我防身的。
真正的戒指,还在我身上。
我缓缓掏出戒指。
面具人接过,就着远处义庄的火光,仔细看了看戒面上的“顾”字。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
严丝合缝。
我瞪大眼睛。
“你……”
他抬起手,让我看清戒指。
然后,用另一只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面具。
火光跳跃。
映出一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这张脸,和三年前出征时的顾昀,有七分相似。
但更瘦,更冷,眼神更深沉,像淬过冰的寒铁。
他看着我,声音低沉:
“宁儿。”
“三年不见,你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了?”
5
那两个字砸进耳膜,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耳鸣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伸手扶住我,手掌温热,力道很稳。
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后背抵上一棵枯树。
“不可能……”我声音发颤,“顾昀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我没死。”他上前一步,火光照亮他的脸,眉骨那道疤清晰可见,“北疆最后一战,我中箭坠马,亲兵拼死把我抢回来,但伤太重,一直昏迷。李代趁乱拿着我的印信回京,张德海和宫里那位将计就计,让他顶了我的身份。”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太像了。
像到连那道疤的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
“你有什么证据?”我指甲掐进树干,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李代冒充你三年,身形样貌都能伪装,疤痕也可以伪造。”
他沉默片刻,抬手,解开颈间系扣。
黑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箭疤——那是三年前出征前,他在校场演练时意外留下的,位置隐秘,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疤,李代身上也有。”我冷冷道。
“他的是假的。”顾昀——暂且这么叫他——重新系好衣领,“张德海找高手用特殊颜料纹上去,遇热会泛红。我的疤,是实打实的箭簇剜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如果你还不信,可以问一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的事。”
我心脏狂跳。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宫里的梅园。”他答得很快,“前朝最后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你披着白狐斗篷,在梅树下埋一坛酒。我说雪天埋酒容易坏,你说那是祭奠你父皇的,坏不坏,无所谓。”
我呼吸一滞。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他声音低下去,像陷入回忆,“‘公主,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往前看。’你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往前看?看什么?看这江山易主,看我家破人亡?’”
我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呢?”
“然后我摘了一枝红梅,递给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说:‘至少,梅花年年会开。’”
梅园,雪,红梅。
那幅画面刻在我记忆深处,从未对人提起。
连春杏都不知道。
我喉头发紧:“你……真是顾昀?”
“如假包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宁儿,我醒来时,已经是一年后。李代顶着我的名号娶了你,张德海把我囚禁在西山一处暗牢,每日用药让我浑浑噩噩,想让我彻底变成废人。”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半年前,看守我的一个老狱卒,是我旧部父亲的故交。他认出我,暗中帮我减了药量,又趁乱把我弄出来,藏进山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臂的伤口,眉头紧皱,“我伤还没好全,一直在暗中查探。直到听说‘定北侯’坠马瘫痪,夫人有孕,我才觉得不对劲。”
他收回手,目光沉沉:“我混进侯府看过你一次,你正在给那个冒牌货擦身。我认出你摸他后腰的动作——你在找胎记,对不对?”
我点头,眼眶发热。
“后来你假怀孕,假生产,把匕首送给张德海,我都知道。”他声音低哑,“但张德海盯得太紧,我的人手也不够,不敢轻易现身。直到今晚,他带人出城,我才猜到你们来了这里。”
我看着他,三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沉静,坚毅,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一个冒牌货,喝了绝育药,每天对着仇人强颜欢笑……我甚至……甚至准备把自己和孩子都搭进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突然崩塌的无力感。
顾昀上前一步,把我拥进怀里。
怀抱很紧,带着山野的寒气,和熟悉的体温。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哽在喉咙里,“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他的黑衣。
三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原来只是没遇到可以哭的人。
“主上。”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张德海的人虽然解决了,但宫里很快会察觉。”
顾昀松开我,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能走么?”他问。
我点头,看向义庄方向:“陈嬷嬷……”
“她伤得很重,但我的人已经带她先撤了。”顾昀顿了顿,“你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救活她。”
我稍稍安心。
顾昀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我。
“先离开这里。”
我们快速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停着几匹马,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顾昀扶我上车,自己也跟了上来。
马车很小,两个人坐进去,几乎膝盖相抵。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夜色。车内有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顾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伤口要先处理。”
我这才想起手臂和肩膀的伤,衣袖已经和血黏在一起。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药瓶。
他却没给,直接撕开我手臂伤处的布料。动作很轻,但布料扯开时还是带起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忍着点。”他低声道,用药粉洒在伤口上,又扯下一截自己的衣摆,仔细包扎。
包扎肩膀时,需要解开外衫。
我僵了一下。
他动作停顿,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我不看。”
我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肩膀。伤口不深,但很长,木刺划破皮肉,血糊了一片。
他侧着身,摸索着替我上药包扎,手指偶尔碰到皮肤,滚烫。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假的,对么?”
“嗯。”我系好衣带,“是蕙娘的孩子。她男人死了,婆家要卖她,我答应护她母子平安,换她孩子给我。”
他沉默片刻:“你原本打算,用这孩子袭爵,然后扳倒张德海?”
“不止。”我靠着车壁,疲惫涌上来,“我还想借这孩子脱身,离开京城,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不用了。”他转回身,看着我,“我回来了。”
我抬眼看他:“张德海死了,宫里很快就会知道。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自有打算。”他眼神冷下来,“他既然三年前就想让我‘死’,那我现在‘活’着回去,岂不是让他为难?”
“你要公开身份?”
“还不是时候。”他摇头,“李代‘死’了,定北侯这个身份已经是个空壳。我现在回去,没有兵权,没有证据,只会被当成冒牌货抓起来。”
“那怎么办?”
“等。”顾昀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手很粗糙,虎口和指腹都是硬茧,但握着我的力道,很稳。
“宁儿,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回来,就够了。”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停在一处农家小院外。
院子很偏僻,背靠山壁,四周都是枯树林,不易察觉。
顾昀扶我下车,黑衣人已经提前进去清理过,屋里点起了油灯,烧了炕,暖烘烘的。
陈嬷嬷躺在里屋炕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但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一个黑衣人正在给她处理背上的刀伤,手法熟练。
“她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黑衣人低声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在炕边坐下,握住陈嬷嬷枯瘦的手。
她的手很凉。
“嬷嬷是为了救我……”我声音发涩。
“她知道你活着,就安心了。”顾昀站在我身后,“你先休息,我去安排些事情。”
他转身出去,低声和外面的黑衣人交代着什么。
我趴在炕沿,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盖了件外衣,又在我身边坐了很久。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糊窗的油纸透进来,暖洋洋的。
我身上盖着顾昀的黑衣,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两个粗面馒头。
陈嬷嬷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起身,走出屋子。
顾昀站在院子里,正和一个黑衣人说话。见我出来,他示意那人先退下,转身朝我走来。
“醒了?伤口还疼么?”
我摇头:“陈嬷嬷她……”
“情况稳定,中午应该能醒。”他递给我一个布包,“你的东西,从义庄带出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枚铁戒指,还有母亲留给我的玉佩,以及几封泛黄的信——是从张德海尸体上搜出来的。
“这些信,是张德海和宫里往来的密函。”顾昀说,“有提到李代冒充我的事,也有陛下授意的证据。”
我快速浏览。
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宫内特制的暗语,但大概意思能看懂——确实是皇帝授意张德海,协助李代冒充顾昀,并处理掉真正的顾昀。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个月前,顾昀坠马后。
……猎场之事已毕,李代瘫痪,不足为虑。然安宁郡主似有察觉,需早做打算。若其有孕,子必除之。
我手指发冷。
“陛下连‘遗腹子’都不放过……”
“他怕。”顾昀声音冰冷,“怕顾昀有后,怕前朝血脉借尸还魂,怕他这皇位坐不安稳。”
他把信收好:“这些是扳倒他的关键证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要等什么?”
“等北疆的消息。”顾昀看向北方,“我旧部还有不少人在边关,半年前我就派人暗中联络。只要时机成熟,他们可以作证我还活着,也可以指证李代是冒牌货。”
“陛下会信么?”
“他信不信不重要。”顾昀转头看我,“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信不信,天下人信不信。”
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弑杀功臣,冒名顶替,迫害遗孤——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让他的‘仁德’之名,碎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他。
三年生死相隔,他变了很多。
更沉,更冷,更锋利。
但骨子里那股属于将军的杀伐决断,还在。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抬手,轻轻抚过我鬓边散落的碎发,“好好养伤,照顾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顾昀。”我握住他的手,“我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小公主了。”
他怔了怔。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我看着他的眼睛,“比如怎么在仇人眼皮底下演戏,怎么用假肚子骗过太医,怎么把匕首送进太监府里,怎么从乱葬岗的陷坑里爬出来。”
我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我已经不是需要躲在谁身后的弱女子了。”
顾昀沉默地看着我,良久,他反握住我的手。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远处山峦起伏,积雪皑皑。
这天下,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中午,陈嬷嬷醒了。
她伤得很重,但意识清醒,看到我和顾昀都在,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侯爷……”她声音虚弱。
“别说话,好好养伤。”我按住她。
陈嬷嬷摇头,看向顾昀:“侯爷……张德海死了,宫里很快会查……夫人‘有孕’的事,瞒不住了……”
“我知道。”顾昀点头,“蕙娘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很快会送到安全的地方。至于侯府那边——”
他看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想了想:“就说我受惊过度,‘孩子’没保住。”
“然后呢?”顾昀问,“顾家宗族不会轻易放弃爵位,宫里也会借机施压。”
“那就让他们争。”我冷笑,“顾家那些老东西,谁不想袭爵?让他们自己斗去。至于宫里——”
我顿了顿:“陛下现在最怕的,是顾昀‘复活’。只要我们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让他疑神疑鬼,自顾不暇,就没空管一个‘流产’的寡妇了。”
顾昀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你想怎么做?”
“先让春杏传话回府,说我昨夜去寺庙为亡夫祈福,遭遇匪徒,受了惊吓,胎气大动,在山中农户家暂住养胎。”我条理清晰,“然后,让顾家宗族的人‘偶然’发现,李代书房里那些和张德海往来的密信。”
“让他们以为,是张德海害死了李代,还想谋害我?”
“对。”我点头,“顾家那些人,为了爵位可以撕破脸,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太监害死侯爷、还想害死侯府遗孀。他们会闹,会要求严查张德海——虽然张德海已经死了,但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陛下为了安抚顾家,会彻查张德海,然后发现他这些年贪赃枉法、勾结朝臣的罪证。”顾昀接道,“一桩冒名顶替案,就变成了阉党乱政案。陛下为了撇清关系,会严惩张德海余党,甚至会追封李代——那个冒牌货。”
“而我这‘受尽迫害’的侯夫人,自然会被厚待。”我笑了笑,“说不定,还能讨个贞节牌坊。”
顾昀看着我,眼神复杂:“宁儿,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不好么?”
“好。”他握住我的手,“只是心疼。”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
乱世里,谁不是一身伤疤,满手血腥。
能活着,能重逢,已经是大幸。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春杏“及时”赶回侯府,哭诉昨夜遇匪的惊险。顾家宗族大惊,派人来山中接我,见我脸色苍白、衣衫染血,都信了八分。
太医诊脉,自然是“胎气大动,子息难保”。
三日后,我“流产”了。
顾家上下扼腕叹息,宫里太后又赐了一回药材,还下旨褒奖我“贞烈”,赏了金银。
与此同时,顾家族老在清理李代遗物时,“意外”发现了那些密信。
朝野震动。
张德海已死,但御马监上下被彻查,揪出一串贪污、结党、残害大臣的罪证。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下旨抄了张德海的家,其党羽或杀或流,牵连数十人。
李代——这个冒牌定北侯,被追封为“忠毅侯”,厚葬。
而我,这个“接连丧夫丧子”的可怜未亡人,被特旨准许留在侯府“静养”,享一品诰命俸禄。
一切尘埃落定那天,我站在侯府后院的梅树下。
梅花还没开,枝头积着残雪。
顾昀从后面走来,替我披上斗篷。
“宫里来旨,让你下月初一进宫,太后想见你。”他说。
我转身看他:“你和我一起去?”
“我现在还是‘死人’。”他笑了笑,“不过,我会在宫外等你。”
“太后见我,无非是试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蹶不振,还是……另有所图。”
“怕么?”
“怕。”我老实说,“但更怕一辈子躲躲藏藏。”
顾昀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
像丧钟,也像序曲。
“顾昀。”我抬头看他,“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哪儿?”
他沉默片刻。
“北疆。”他说,“那里天高皇帝远,有草原,有雪山,有我的旧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靠进他怀里。
“好。”
那就去北疆。
等梅花开的时候。
6
下月初一,雪霁天晴。
宫里的马车早早候在侯府门外,朱轮华盖,两个内侍垂手侍立,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春杏替我梳妆,挑了身素青宫装,料子是江南贡缎,暗纹是极淡的竹叶,不张扬,也不寒酸。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耳坠是小小的珍珠。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的憔悴,但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恰到好处地保留了几分“哀毁骨立”的未亡人模样。
顾昀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像融进阴影里。
“我就在宫门外。”他低声说,“若有事,让春杏递消息。”
我点头,指尖碰了碰袖袋。
里面藏着一小包药粉,是陈嬷嬷配的。万一太后赐酒赐食,可悄悄化入茶水中,能验百毒。
陈嬷嬷伤势好转,但还不能下床,留在侯府休养。春杏跟我进宫,她机敏,又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怀疑。
马车驶向皇城。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我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
宫墙高耸,朱门重重。三年前,我还是这里的公主,从这道门出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如今回来,一身素绮,孑然一身。
物是人非。
“夫人,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思绪。
车停在慈宁宫外。我搭着春杏的手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宫门匾额。
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刺眼。
慈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檀香和药香混合的气味。
太后坐在临窗的炕上,五十上下年纪,穿着赭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她容貌端庄,眉眼温和,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精明。
“臣妇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我跪下行礼。
“快起来,赐座。”太后声音慈和,“可怜见的,这才多久,瘦成这样。”
宫人搬来绣墩,我谢恩坐下,垂眸不语。
“定北侯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太后叹口气,“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张德海那个杀才,竟敢谋害朝廷重臣,死不足惜。陛下已经下旨严惩余党,定北侯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谢太后娘娘,谢陛下隆恩。”我低声应道。
“你也是个命苦的。”太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刚没了夫君,孩子也没保住。哀家想着,你年纪轻轻,往后日子还长,总得有个倚靠。”
我心里一凛。
来了。
“臣妇蒙天恩,享诰命俸禄,已是感激不尽。”我依旧垂着眼,“不敢再有奢求。”
“话不是这么说。”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用杯盖撇着浮沫,“顾家宗族那边,前几日递了折子,想从旁支过继个孩子到你名下,承袭爵位。哀家想着,你到底是正室嫡妻,这事还得问问你的意思。”
我手指微微收紧。
顾家那些老东西,果然没死心。
“臣妇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大事。”我声音放得更轻,“全凭太后娘娘和陛下做主。”
太后笑了笑:“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哀家倒是觉得,过继之事不急。你身子还没养好,先静心将养一阵。等来年开春,身子大好了,再议不迟。”
“是。”
“说起来,”太后话锋一转,“你娘家……沈家,还有旁支在么?”
我心头一跳:“臣妇父母早亡,族中亲眷疏远,已多年不曾往来。”
“哦。”太后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前些日子,南边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有个姓沈的举人,自称是你堂兄,想求个恩典,进京赶考。”
我后背渗出冷汗。
我哪有什么堂兄?母亲是前朝公主,父亲是驸马,沈家本就不是大族,前朝覆灭时早就散了。
这是试探。
“臣妇惶恐。”我起身跪下,“臣妇父母只生臣妇一人,并无兄弟。此人怕是冒认亲眷,图谋不轨,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没叫起,只是静静看着我。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半晌,她缓缓道:“起来吧。哀家也就是随口一问。既然是冒认的,打发了便是。”
“谢太后娘娘。”我起身,腿有些发软。
“坐。”太后示意宫人给我换盏热茶,“说起来,你今年也才二十吧?”
“是。”
“花儿一样的年纪。”太后叹息,“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哀家年轻时也守过,知道那份苦。”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前几日,平西王太妃进宫,说起她家小儿子,今年二十二,尚未婚配。那孩子哀家见过,模样品行都是好的,只是前头定过亲,女方病故,耽搁了几年。”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发白。
平西王,驻守西南,手握重兵。他的小儿子,娶一个前朝公主、现任定北侯遗孀?
“太后娘娘……”我声音发颤。
“你别急,哀家就是随口一提。”太后摆摆手,“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守节是美德,但也不必太苦了自己。等过了年,哀家让平西王太妃带那孩子进宫,你悄悄瞧一眼,若合眼缘,哀家给你做主。”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臣妇……夫君新丧,实在无心……”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我,“所以不急着定。你先养身子,慢慢想。”
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让宫人递给我:“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赏你了。好好养着,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说。”
我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水头极好。
但比镯子更沉的,是太后话里的意思。
她不仅要我安分守寡,还要我彻底斩断和前朝的联系,甚至,准备用一桩新的婚事,把我彻底绑在新朝的战车上。
“谢太后恩典。”我叩首。
“去吧。”太后摆摆手,“天冷,路上当心。”
我退出暖阁,走出慈宁宫。
寒风扑面,吹散了满身的暖香和压抑。
春杏扶住我,低声问:“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快步走向宫门。
走到无人处,才停下,扶着宫墙,干呕了几声。
恶心。
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
马车驶出皇城,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西一家香火冷清的小庵堂。
庵堂主持是我母亲生前的旧识,法号静云。
我让春杏在门外候着,独自走进后殿。
静云师太正在诵经,见我进来,停下木鱼。
“公主来了。”
“师太。”我跪坐在蒲团上,“太后今日召我进宫。”
静云师太拨着念珠:“说了什么?”
“问沈家有没有旁支,提了平西王的小儿子,赏了一只镯子。”我把镯子递过去。
静云师太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镯子没问题。”她说,“但太后的意思,你明白了?”
“她想把我嫁出去,彻底绝了前朝复起的可能。”
“不止。”静云师太摇头,“平西王驻守西南,与北疆遥相呼应。若你嫁过去,定北侯旧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公主都改嫁了新朝权贵,前朝是真的没指望了。”
我心中一寒。
“还有,”静云师太压低声音,“平西王的小儿子,前头定亲的那位姑娘,是得急病死的。但贫尼听说,那姑娘死前一个月,刚查出有了身孕。”
我猛地抬头。
“师太的意思是……”
“那孩子不是平西王世子的。”静云师太合十,“是宫里某位贵人的。事情捂住了,姑娘‘病故’,一尸两命。平西王太妃急着给儿子再找一门亲事,就是为了堵悠悠众口。”
我手指冰凉。
所以太后让我嫁的,是一个替宫里贵人背了黑锅、急着娶妻遮丑的纨绔?
“师太,我该怎么办?”
静云师太看着我,眼神悲悯:“公主,你如今是定北侯遗孀,太后不会明着逼你。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你得早做打算。”
“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儿?”
“北疆。”我说,“顾昀在那里有旧部,我们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静云师太沉默良久。
“北疆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未必不是好去处。”她顿了顿,“只是,路上艰险,宫里眼线遍布,你们走得了么?”
“走得了要走,走不了也要走。”我咬牙,“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静云师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我:“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调令。你母亲临终前交给贫尼保管,说若你有一日想离开,便给你。”
我接过玉牌,触手温凉,上面刻着繁复的鸾鸟纹。
“凭此令,可调动暗卫残部,大约还有三十余人,散在各地。他们认得这牌子,会听你调遣。”
“多谢师太。”
“不必谢。”静云师太合十,“公主,此去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我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
顾昀在书房等我,见我脸色不好,皱眉:“太后为难你了?”
我把进宫的事,以及静云师太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顾昀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平西王那个儿子,我听说过。”他声音冰冷,“好色暴戾,手上沾过人命。太后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拿出玉牌,“师太给了我这个,可以调动暗卫。”
顾昀接过玉牌看了看:“三十余人,够了。但出城容易,出关难。北疆路远,沿途关卡无数,没有通关文书,寸步难行。”
“江南和北疆方向相反。”
“出了京,再改道。”我条理清晰,“先往南走,过了黄河,再折向西,绕道陇右进北疆。虽然绕远,但胜在安全。”
顾昀看着我,眼神复杂:“宁儿,你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被逼的。”我苦笑,“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逃,怎么活。”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逃。”
计划很快定了下来。
我先“病”了。
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不宜劳神。
顾家宗族那边,我让春杏递了话,说想去江南寻访名医,顺便散心,为亡夫祈福。
几位族老起初不同意,怕我路上出事,爵位更没着落。
但我“病情”日益“沉重”,太医也说“再拖恐有不测”,他们才勉强松口,给了通关文书,还派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四个护院随行。
顾昀那边,暗中联络了北疆旧部,让他们在陇右接应。暗卫残部也陆续收到调令,分批出京,在预定地点汇合。
陈嬷嬷伤势好转,能下床了,坚持要跟我走。
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还有十天。
腊月十五,宫里突然来了人。
不是太后,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曹公公。
他带来一道口谕:陛下念定北侯夫人贞烈,特赐御前行走令牌一枚,可随时入宫请安。
我跪接令牌,心里却警铃大作。
御前行走令牌,非宗室亲贵或重臣家眷不可得。给我一个寡妇,是什么意思?
曹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夫人若是身子好些,不妨常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太后娘娘总念叨您呢。”
“臣妇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挂念。”我低头。
曹公公走后,我把令牌扔在桌上,像扔一块烙铁。
“这是监视。”顾昀冷声道,“有了这块令牌,你出入宫禁方便,他们出入侯府也方便。往后你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走不了了?”春杏脸色发白。
“走得了。”我拿起令牌,摩挲着上面的龙纹,“但要换个法子。”
腊月十八,深夜。
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消失在巷子尽头。
车里坐的是蕙娘,和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陈嬷嬷亲自护送,四个暗卫随行。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南,顾昀安排好的庄子。
而侯府里,另一个“蕙娘”躺在西北角小院,盖着厚被,偶尔发出虚弱的咳嗽。
那是春杏假扮的。
至于我——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侯府正门大开。
我穿着厚厚的貂裘,戴着风帽,被春杏和两个嬷嬷搀扶着,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顾家宗族派来的护院骑马随行,车后还跟着三辆行李车,浩浩荡荡出城往南。
城门守卫验了通关文书,放行。
马车驶出京城十里,在官道旁的茶寮停下歇脚。
我“虚弱”地靠在春杏肩上,喝了几口热茶。
两个嬷嬷和护院在另一桌吃饭。
茶寮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殷勤地添茶倒水。
我趁人不注意,将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塞进他手里。
老头眼神一闪,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后厨传来一声惊叫:“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冒出来。
茶寮里顿时乱成一团。
嬷嬷护院慌忙起身,护着我往外跑。
混乱中,春杏“不小心”绊倒,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踉跄几步,摔进茶寮后院的柴堆里。
柴堆早就被动了手脚,我一摔进去,几捆柴“哗啦”倒下,把我埋了个严实。
“夫人!夫人被埋住了!”春杏尖叫。
众人手忙脚乱来扒柴堆。
趁这功夫,我从柴堆底下的暗门钻进去,爬进一条早就挖好的地道。
地道不长,出口在茶寮后方的树林里。
顾昀等在那里,一身粗布衣裳,牵着两匹马。
“快!”
我翻身上马,顾昀也跃上另一匹。
两匹马冲进树林,往西疾驰。
身后,茶寮的火已经被扑灭,“我”被从柴堆里“救”出来,受了“惊吓”,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回京城“救治”。
而真正的我,已经和顾昀一起,消失在京西的群山之中。
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山路。
马是西域良驹,脚力极好,但山路崎岖,跑起来颠簸得厉害。我肩膀的伤口还没好全,颠簸中又渗出血,染红了衣衫。
顾昀察觉到,勒马停下:“找个地方歇歇,处理伤口。”
“不能停。”我咬牙,“他们很快会发现不对,一定会追。”
“你的伤——”
“死不了。”我扯下一截衣摆,胡乱裹了裹,“快走!”
顾昀看我一眼,没再坚持,挥鞭策马。
跑了整整一天,入夜时,我们在一个荒废的山神庙落脚。
庙很破,门窗歪斜,神像只剩下半截身子。但好歹能挡风。
顾昀生了堆火,烤干粮,又烧了点热水。
我靠着墙壁,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伤口火辣辣地疼,头也晕得厉害。
顾昀走过来,蹲下身,解开我肩头的布条。
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
他眉头紧皱,从怀里掏出药瓶,重新上药包扎。
“明天得找个郎中看看。”他声音低沉,“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郎中。”我闭着眼,“撑到陇右就好了。”
“撑不到呢?”
“那就死在这儿。”我睁开眼,看着他,“反正比死在京城强。”
顾昀沉默,手下动作放得更轻。
包扎好,他递给我水和干粮。
我接过来,慢慢吃。干粮硬得硌牙,但就着热水,还能咽下去。
“后悔么?”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嫁给我。”他看向火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公主,锦衣玉食,不用受这些苦。”
我笑了:“如果不是嫁给你,三年前前朝覆灭时,我就该跟着父皇母后一起死了。能多活三年,还能遇见你,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眉眼深邃。
“宁儿。”
“嗯?”
“等到了北疆,我们重新拜堂。”他说,“没有皇帝赐婚,没有阴谋算计,就我们两个人,天地为证。”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好。”
火堆噼啪作响。
庙外寒风呼啸。
但这一刻,我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身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顾昀脸色一变:“追来了。”
我们快马加鞭,但对方人更多,马更好,距离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是断崖。
没路了。
顾昀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十几骑,黑衣劲装,看装扮不像是官兵,倒像是江湖杀手。
“太后的人?”我喘着气问。
“不像。”顾昀眯起眼,“是死士。”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已经搭箭拉弓——
“嗖!”
箭矢破空而来,直取我咽喉!
顾昀拔剑格开,箭尖擦着我耳畔飞过,钉在崖壁上。
“下马!”他低吼,拉着我滚下马背,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箭雨随即而至,密集如蝗。
马匹嘶鸣着中箭倒地。
“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背靠着石头,心脏狂跳。
“不止。”顾昀盯着外面,“他们想灭口。”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顾昀声音冰冷,“太后、平西王、还有宫里那位——他们不想让你活着离开。”
一支箭射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等箭停了,我拖住他们,你往那边林子跑。”顾昀指了指左侧的密林,“别回头。”
“不行——”
“听我的!”他打断我,“我有办法脱身。”
箭雨稍歇。
顾昀猛地跃出,长剑如虹,杀入敌阵。
血光飞溅。
我咬牙,转身往林子跑。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跑。
突然,脚下踩空——
整个人向下坠落。
又是陷坑!
但这次,坑底没有木刺,只有厚厚的枯叶。
我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头顶光线一暗。
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锋雪亮。
他一步步逼近,面具后的眼睛,冷酷无情。
“夫人,对不住了。”
刀举起——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另一把刀架住了他的刀。
又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挡在我身前。
后来的黑衣人个子更高,身形更挺拔,出手更快。
几招之后,一刀刺穿了先前黑衣人的心脏。
血喷出来。
后来的黑衣人转身,摘下面具。
是顾昀。
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凶狠得像狼。
“走!”他拉起我,攀着坑壁的藤蔓爬上去。
坑外,战斗已经结束。
十几个黑衣死士,全倒在地上。顾昀的人也到了,大约七八个,都是暗卫装束,正在清理现场。
“主上,留了一个活口。”一个暗卫汇报。
顾昀走过去。
那个活口被按在地上,肩胛骨被刀穿透,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顾昀冷声问。
死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顾昀蹲下身,掰开他的嘴。
牙齿里藏了毒囊,已经被取出来了。
“不说?”顾昀拔出插在他肩胛的刀,抵住他另一侧肩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死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是……是平西王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太妃……下的令……格杀勿论……”
我浑身发冷。
平西王太妃。
为了堵住儿子的丑事,不惜千里追杀。
“还有呢?”顾昀刀尖往下压,“宫里那位,知道么?”
“知……知道……”死士疼得抽搐,“太后……默许……”
果然。
我闭上眼。
这天下,果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顾昀一刀结果了死士。
他站起身,擦去刀上的血,走到我面前。
“怕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怕。但更恨。”
他握住我的手:“恨就记住。等到了北疆,攒够了力量,再回来——一个一个,算清楚。”
我点头。
血债血偿。
天经地义。
暗卫牵来新的马。
我们继续赶路。
身后,是横陈的尸体,和未冷的血。
前方,是茫茫群山,和不可知的命运。
但这一次,我们并肩而行。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烧尽了恐惧,烧尽了软弱。
只剩下——
活下去的执念。
和复仇的烈焰。
7
翻过那座山,是陇右地界。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把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白。官道早就看不见了,我们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顾昀走在前面,用剑劈开拦路的枯枝。他肩上也挂了彩,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划到后背,虽然不深,但血一直没止住,把黑衣浸透了一大片。
我把自己内衫的袖子撕下来,递给他:“包一下。”
他接过去,胡乱裹了裹,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多远?”我问。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翻过前面那座山头,有个小镇,叫青石镇。”顾昀抬头望了望天色,“天黑前应该能到。镇上有我们的人。”
我点点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从侯府带出来的貂裘,在逃跑时丢在茶寮了。寒风从领口袖口灌进来,冻得骨头缝都疼。
三天了。
从京城逃出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遭遇了四拨追杀。第一拨是平西王府的死士,第二拨像是江湖杀手,第三拨干脆伪装成山匪,第四拨……是昨晚,在一座破庙里,差点被毒烟熏死。
顾昀的暗卫折了六个,剩下的人人带伤。
我也一样。肩上的伤口反复裂开,已经开始发红发烫,是发炎的迹象。头昏沉沉的,脚下发飘,全凭一口气撑着。
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天黑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灯火。
零零星星,像散落在雪地里的萤火。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间铺子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招,写着“平安客栈”。
顾昀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眼戴着眼罩。
“打尖还是住店?”汉子声音粗哑。
“住店。”顾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不是普通的铜钱,钱孔里穿了一根红绳。
汉子接过铜钱,凑到灯下看了看,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几位?”
“两个。”
“楼上左转,第二间。”汉子侧身让开,“热水马上送上来。”
我们进了客栈。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几幅破旧的年画。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劣质酒和烟草的气味。
汉子提着灯,领我们上楼。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雪光。汉子推开第二间的门,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热水和吃食一会儿送来。”汉子放下灯,“有事摇床头的铃。”
他退出去,关上门。
我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顾昀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安全么?”我问。
“暂时安全。”他放下帘子,“这里是暗卫的一个据点,老板叫胡老七,是自己人。”
我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胡老七送来了热水、干粮和一小坛烧酒。
“先吃点东西。”顾昀把干粮掰开,泡在热水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勉强吃了两口。胃里像塞了块石头,咽不下去。
顾昀自己也没吃多少,只灌了几口烧酒。
“你的伤得处理。”他起身,从胡老七送来的包袱里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转过去。”
我转过身,解开衣襟。
肩上的伤口果然化脓了,周围皮肤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
顾昀倒吸一口冷气:“得把脓挤出来。”
我咬住一块布巾,点头。
他烧红了匕首的尖,待冷却一些,轻轻划开化脓处。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死死咬住布巾,没让自己叫出声。
脓血流出来,带着腥臭味。
顾昀用干净布巾一点点擦净,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他动作又快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好了。”他系好布条,扶我躺下,“睡一觉,明天会好点。”
“你呢?”我看他肩上的伤。
“我没事。”他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剑横在膝上,“你睡,我守着。”
我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很快昏睡过去。
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客官!客官快醒醒!”是胡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慌张。
顾昀瞬间睁眼,按剑起身,走到门边:“什么事?”
“外面来了群人,说是官府查逃犯,要挨间搜查!”胡老七急道,“看装扮不像本地衙役,倒像是……京里来的!”
我心头一紧。
这么快就追来了?
顾昀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凌厉:“能走么?”
我撑着坐起来,点点头。
他迅速收拾东西,把剑递给我,自己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停着两匹马,是胡老七提前备好的。
“从后窗走。”顾昀推开窗,冷风和雪沫灌进来。
楼下传来砸门声和呵斥声。
“快!”
顾昀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我。
我们翻身上马,冲出后院。
几乎同时,客栈前门被踹开,火光和人声涌了进来。
“追!”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至少有十几骑。
我们冲进镇外的山林。
雪夜难行,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
“分开走!”顾昀吼道,“往北!三十里外有座废庙,天亮前在那里汇合!”
“不行——”
“听话!”他狠狠一鞭抽在我的马臀上。
马吃痛,嘶鸣着往前冲。
我回头,看见顾昀勒马转向,朝着追兵迎面冲去!
“顾昀——”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我只能咬牙,死死抱住马脖子,任由马发疯般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终于力竭,口吐白沫地停下。
我滚下马背,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追兵,也没有顾昀。
只有漫天大雪,和呼啸的风。
我爬起来,辨认方向。北边……北边是哪儿?
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艰难。伤口又开始疼,头也晕得厉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是座庙。
破败不堪,只剩半间大殿,门窗全无,佛像也只剩半个身子。
我踉跄着走进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
等顾昀。
他一定会来。
一定。
天快亮时,雪停了。
晨曦微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我身上。
我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伤口疼得已经麻木。
顾昀还没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握紧怀里的匕首——是顾昀给我的,说防身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庙门外。
“有人么?”是个苍老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进来,手里拄着根木杖,眉毛胡子全白,脸上皱纹深刻。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女施主?”
我警惕地看着他。
老和尚打量了我几眼,摇摇头:“冻坏了吧?跟我来,后面有间柴房,能避风。”
他转身往外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庙后面确实有间小柴房,堆着些干草,虽然破,但比大殿暖和。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的窝头,递给我一个:“吃吧。”
我接过来,慢慢啃。窝头又干又硬,但能充饥。
“女施主不是本地人吧?”老和尚坐在我对面,拨弄着手里一串磨得发亮的木佛珠。
“路过。”
“往北去?”
我没回答。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是叹气:“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姑娘家一个人在外,不安全啊。”
我低头啃窝头。
“老衲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见过的过路人多了。”老和尚缓缓道,“有逃难的,有寻仇的,有躲债的……都是苦命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女施主身上的伤,得找郎中看看。再拖下去,胳膊怕是要废了。”
我摸了摸肩膀,没说话。
“往前再走十里,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土郎中,姓孙,医术还行。”老和尚说,“女施主若是信得过,老衲可以带路。”
我抬眼看他:“大师为何帮我?”
老和尚笑了笑:“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修行一世,临了了,也想积点功德。”
他眼神澄澈,不像有恶意。
我犹豫片刻,点点头:“多谢大师。”
休息了一会儿,老和尚拄着杖,领我往村子走。
路上,他告诉我,他法号慧明,原本是附近大寺的僧人,后来寺庙毁于战火,他就留在这破庙里,靠化缘和采药为生。
“前面就是孙家村了。”慧明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房舍,“孙郎中就住在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我们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两间土屋。
慧明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瘦,山羊胡,眼睛很亮。
“孙郎中,这位女施主受了伤,劳烦给瞧瞧。”慧明说。
孙郎中打量我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墙边立着药柜。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
孙郎中让我坐下,解开肩头的布条,看到伤口,眉头皱起:“化脓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他烧了热水,清洗伤口,又用一种绿色的药膏敷上,重新包扎。
“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清热解毒,敷三天,每天换一次。”孙郎中交代,“这三天,你得住这儿,不能动。”
“我有急事——”
“再急的事,也没命重要。”孙郎中打断我,“你这伤,再折腾,神仙也救不了。”
慧明也劝:“女施主,听郎中的吧。养好了伤,才能继续赶路。”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顾昀……你在哪儿?
“那就……叨扰了。”我低声说。
孙郎中的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前年征兵去了北疆,至今没音讯。家里就他一个人,倒也清净。
他把我安排在偏房,又熬了碗草药让我喝下。
药很苦,喝下去却觉得浑身暖了些。
我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刀光剑影,顾昀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涔涔。
窗外天黑了。
孙郎中端了碗粥进来:“做噩梦了?喝点粥,定定神。”
我接过粥,慢慢喝。
“你男人呢?”孙郎中忽然问。
我手一顿。
“看你这伤,是刀伤吧?”孙郎中在炕沿坐下,抽着旱烟,“普通百姓,哪会受这种伤。你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吧?”
我沉默。
“这阵子,官府到处抓人,说是抓逃犯。”孙郎中吐了口烟,“昨天还有官兵来村里搜查,专查生面孔。你运气好,没撞上。”
我抬头:“他们抓什么人?”
“说是抓前朝余孽,还有定北侯府的逃奴。”孙郎中看着我,“姑娘,你该不会就是——”
“我不是。”我打断他,“我只是个普通百姓,路上遇到劫匪,受了伤。”
孙郎中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老朽只管治病,别的,不问。”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这村子偏僻,官兵搜过一次,短期内不会再来。你安心养伤,伤好了,赶紧走。”
“多谢郎中。”
他摆摆手,出去了。
接下来两天,我乖乖待在屋里养伤。
孙郎中的药膏很管用,伤口红肿消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
慧明每天来看我一次,有时带点野菜,有时只是坐坐,聊几句。
第三天傍晚,我换完药,感觉好些了,便走到院子里活动。
刚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口传来喧哗声。
有人喊:“官兵又来了!快跑啊!”
我心里一沉。
孙郎中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快!躲地窖去!”
他拉着我跑到后院,掀开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我跳进地窖。
石板合上,光线彻底消失。
地窖不大,堆着些萝卜白菜,空气里有土腥味和腐烂味。
我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
上面传来脚步声,呵斥声,砸东西的声音。
“老头!有没有看到生面孔?”
“军爷,没有啊……小老儿一直在家……”
“搜!”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突然,石板被敲了敲。
“下面是什么?”
“地窖……放菜用的……”
“打开!”
我的心跳停了。
石板被掀开一条缝,光线漏进来。
一只手伸进来,胡乱摸了摸。
“都是菜!走吧!”
石板重新合上。
脚步声远去。
我瘫软在地,浑身冷汗。
过了很久,孙郎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姑娘,出来吧,人走了。”
我爬出地窖。
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草药撒了一地,锅碗瓢盆碎了不少。
孙郎中蹲在地上,默默收拾。
“郎中,对不起……”我低声道。
“不关你的事。”孙郎中摇头,“这世道,就这样。”
他站起来,看着我:“姑娘,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走吧。”
“嗯。”
“往北走,过了黑风岭,就是北疆地界了。”孙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这点干粮,路上吃。还有这包药膏,记得每天换。”
我接过布包,眼眶发热:“郎中大恩,沈宁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孙郎中摆摆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离开了孙家村。
慧明等在村口,递给我一根木杖:“路上当心。”
我接过木杖,朝他深深一躬。
转身,朝着北方走去。
雪又下了起来。
天地茫茫,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顾昀,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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