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报告送到董事长彭福生桌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翻了不到三页,脸色就沉了下去。
再往下看,手指开始敲打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法务风险那一栏标满了红色警示。
涉及金额巨大,一旦触发,公司可能面临数亿损失。
彭福生抓起内线电话,声音压着火。
“法务部现在谁负责?”
电话那头支吾了几句。
彭福生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开集团高管通讯录。
手指停在“首席法务官”那一栏。
名字还在,电话却已经是空号。
“许子墨人呢?”
他问秘书。
秘书沉默了几秒,小声回答:“许总……上半年就离职了。”
彭福生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书柜上,发出巨响。
“离职?谁批的?”
他抓起那份审计报告,目光落在那些险象环生的条款上。
心脏突然沉了下去。
这些漏洞,原本不该存在的。
除非……
那个专门防着这些漏洞的人,已经不在了。
“把裁员名单调出来。”
他声音发冷。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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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子墨的办公室在二十二层靠东的位置。
窗户朝南,上午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
她喜欢这种明亮,看文件时不用总开着灯。
桌上堆着几摞合同,高的那摞已经审完,矮的还在待办。
最上面是一份海外投资协议的补充附件。
三十二页,英文。
许子墨拿起红笔,在第七页的条款旁画了个圈。
笔尖顿了顿,又拉出一条线,延伸到页边空白处。
她写了几个字:适用法律冲突。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助理郑馨月端着一杯黑咖啡进来,放在桌角不会碰到文件的地方。
“许总,您的咖啡。”
“谢谢。”
许子墨没抬头,目光还停在那个条款上。
郑馨月犹豫了一下,手里还拿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
“有事?”
许子墨终于抬眼。
“人力资源部刚送来的。”
郑馨月把文件夹递过去,声音放低了些。
“说是各部门‘人员优化’初评表,让法务这边先过目。”
许子墨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表格打印件,A4纸,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部门信息。
右侧有“建议留用”、“建议优化”的勾选项。
法务部那一页,七八个名字。
她在表格上扫了一眼。
没有自己的名字。
许子墨合上文件夹,放到那摞待办文件的最上面。
动作很平静。
“放着吧。”
郑馨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许子墨已经重新低下头,红笔移到了第八页。
助理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许子墨继续看那份附件。
第十页,第十五页,第二十页。
红笔又圈出了两处模糊表述。
她在电脑上打开内部系统,调出这份协议的主合同。
比对了一下补充附件的签署日期。
比主合同晚了两个月。
她微微蹙眉。
点开法务审核流程记录。
自己半年前已经批注过风险,建议重新谈判附件条款。
但系统状态显示:业务部门已采纳,附件已签署。
许子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她开始写备忘录。
简要列出附件与主合同的潜在冲突点,标注可能引发的违约责任。
写完,保存。
文件名是“海外X项目法律风险备忘-待提请高层关注”。
她设置了加密权限。
只有自己和董事长可以查看。
做完这些,许子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个浅灰色文件夹上。
看了两秒,移开。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车流如织。
一切如常。
02
集团月度经营会在大会议室举行。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人,部门总监以上级别。
许子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
她只记关键词,字迹小而清晰。
副总裁唐维昱正在发言。
他三十出头,穿着定制的深蓝西装,说话时手势有力。
“上半年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
唐维昱敲了敲投影幕布,上面是柱状图和百分比。
“营收增长放缓,人力成本占比持续上升。”
“我们必须拿出魄力,推行降本增效。”
他换到下一页,是各部门人力成本分析。
法务部被标成了浅黄色,数字在中间偏上。
“有些部门,人数不多,但平均薪酬远高于公司均值。”
唐维昱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种结构是否合理,值得反思。”
许子墨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数字。
是她根据公开数据估算的法务部人力成本占比。
不到总成本的百分之一点五。
她没抬头。
业务负责人徐文博清了清嗓子。
“唐总,成本要控制,但核心业务的支持不能削弱。”
“尤其是法务和风控,最近几个大项目……”
“徐总说得对。”
唐维昱打断他,笑容得体。
“所以我们不是一刀切,而是优化。”
“留下真正创造价值的,淘汰冗余的、效率低下的。”
他看向许子墨。
“许总,法务部这边,你们自己有没有初步评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许子墨。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法务部目前全职八人,人均负荷量高于行业基准。”
“上季度处理合同五百七十二份,参与项目谈判十九次,出具法律意见书八十六份。”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如果进一步减员,响应速度会下降,风险审查可能无法全覆盖。”
唐维昱点点头,但表情没变。
“许总,数据我理解。”
“但我想问的是,这些工作里,有多少是真正不可替代的?”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通过流程简化、外包部分低价值事务,来提升人效?”
许子墨看着他。
“法律风险没有低价值事务。”
“一份简单的采购合同,条款漏洞可能导致百万损失。”
“外包可以,但质量控制谁负责?责任谁承担?”
唐维昱笑容淡了些。
“许总太谨慎了。”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很多标准化合同都可以用模板和AI初审。”
“法务应该聚焦在真正重大、复杂的事项上。”
许子墨没接话。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写了个词:边界。
会议后半段,其他人陆续发言。
有支持唐维昱的,有委婉表达顾虑的。
许子墨没再说话。
散会时,唐维昱主动走到她身边。
“许总,刚才讨论激烈,你别往心里去。”
“都是为了公司好。”
许子墨收拾着笔记本和笔。
“明白。”
“对了,”唐维昱状似随意地问,“你们部门那个初评表,看了吧?”
“看了。”
“有什么意见吗?”
“暂时没有。”
唐维昱笑了笑,拍拍她肩膀。
“那就好。人力那边会综合评估,最后名单还要上会。”
“公司这个阶段,需要大家一起扛。”
许子墨点点头,拿着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徐文博跟了上来。
“子墨,刚才唐总那话……”
“没事。”
许子墨按了电梯。
“你真觉得没事?”徐文博压低声音,“我看他这次是动真格的。”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
“该做的准备做就是了。”
许子墨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声音很轻。
徐文博叹了口气。
“你呀,什么都憋在心里。”
“有时候太低调,也不是好事。”
电梯停在二十二层。
许子墨走出去,回头看了徐文博一眼。
“谢谢徐总关心。”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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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力资源总监蔡淑丽的办公室在二十层。
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绿植、摆件、墙上的抽象画,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专业感”。
唐维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
蔡淑丽把一份打印名单推到他面前。
“唐总,这是各部门优化名单的汇总。”
“按照您的要求,优先考虑薪酬偏高、绩效表现平平、对业务直接贡献不易量化的岗位。”
唐维昱接过名单,快速浏览。
手指在纸上滑动,偶尔停顿。
“技术部这个王工,去年不是拿了创新奖吗?”
“奖是拿了,”蔡淑丽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他今年带的两个项目都延期了。”
“而且他工资是同级里最高的,手下带的三个年轻工程师,加起来还没他一个人贵。”
唐维昱“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市场部、运营部、行政部……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职级、司龄、近三年绩效评级和年薪估算。
翻到法务部那一页。
唐维昱手指停住了。
名单上有三个名字。
两个中级法务专员,一个高级法务经理。
“法务部就这三个?”
蔡淑丽点点头。
“许总那边给的初评意见是保留核心骨干。”
“她们部门本来人就不多,再减的话……”
唐维昱把名单放回桌上,往后靠进沙发。
“蔡总,你觉得法务部现在的配置合理吗?”
蔡淑丽顿了顿。
“从成本角度看,法务部人均薪酬确实是公司最高的梯队之一。”
“不过许总能力强,董事长也一直很器重……”
“董事长器重的是她的能力,不是这个岗位必须这么贵。”
唐维昱打断她。
“如果我们能找到成本更低、也能完成常规法务工作的人呢?”
蔡淑丽眼睛微微睁大。
“您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
唐维昱站起来,走到窗边。
“只是站在公司全局思考问题。”
“降本增效,不能只减下面的员工,管理层也要有表率。”
他转身,看着蔡淑丽。
“许总年薪多少?”
蔡淑丽报了个数字。
唐维昱挑了挑眉。
“比我想的还高。”
“她这个级别的法务,市场上什么价位?”
“如果……如果按市场中等偏上水准招聘,大概能低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蔡淑丽说得很谨慎。
唐维昱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份名单。
他拿起笔,在法务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许子墨。
写完,他把名单递还给蔡淑丽。
“重新评估一下。”
“我要的不仅是减人头,更是优化成本结构。”
蔡淑丽接过名单,看着那个手写的名字。
手指有些紧。
“唐总,许总毕竟是首席法务官,直接放进优化名单……”
“只是评估。”
唐维昱语气平静。
“最后上会前,我们还会再讨论。”
“你先把全套方案做出来,数据要扎实。”
蔡淑丽点了点头,但没马上说话。
她在想董事长彭福生偶尔问起法务部时的语气。
那种不言自明的信任。
“对了,”唐维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尤其是许总那边,暂时不要透风。”
门关上了。
蔡淑丽坐回椅子上,盯着名单上那个手写的名字。
看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调出许子墨的档案。
司龄六年,绩效连续五年A,没有任何违纪记录。
专业资质那一栏列了一长串。
她滚动鼠标,看到“薪酬调整记录”。
最近一次调薪是两年前,幅度不小。
蔡淑丽算了算许子墨的人力成本。
一个人,抵得上大半个普通部门。
她咬了下嘴唇,打开一个新的表格。
开始写评估报告。
标题是:《关于优化高级管理层岗位配置的初步建议》。
04
许子墨收到正式约谈通知时,正在修改一份股权收购协议。
邮件弹出来,标题很标准:“关于人员优化事宜的沟通邀请”。
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地点是人力资源部小会议室。
她看了眼发件人:蔡淑丽。
然后继续修改协议。
把一处可能引发控制权争议的条款标红,加了几行修改建议。
保存,发送给业务团队。
郑馨月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许总,您收到邮件了吗?”
“收到了。”
“他们怎么能……”郑馨月声音有些急,“要不要我跟蔡总那边沟通一下?肯定是弄错了。”
“不用。”
许子墨关掉协议页面。
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子文件夹,按项目和类别分类。
“我明天下午三点要去人力那边。”
“如果三点半还没回来,你就把这份清单上的文件,打包发给徐文博总。”
她推过去一张A4纸,手写的列表。
郑馨月接过来,眼睛扫过那些项目名称。
都是正在进行中的重大项目。
“许总……”
“按我说的做就行。”
许子墨语气平和,像在交代日常事务。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许子墨关了电脑,整理好桌面。
文件归位,笔插回笔筒,椅子推进去。
她拿起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点头打个招呼。
对方眼神有些闪烁,匆匆走过。
小会议室里,蔡淑丽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杯水。
“许总,请坐。”
蔡淑丽笑容标准,带着职业化的歉意。
许子墨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直接说吧。”
蔡淑丽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许子墨翻开,快速浏览关键条款。
经济补偿金按N 1计算,数字已经填好。
比法定标准高一些,但没到慷慨的程度。
竞业限制条款勾选了“不适用”。
“公司感谢您多年来的贡献。”
蔡淑丽开始念准备好的台词。
“这次调整是出于战略优化的需要,不涉及对您个人能力的评价……”
许子墨听着,目光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那里还空着。
“……我们希望好聚好散,未来如果有合作机会,也欢迎您再回来。”
蔡淑丽说完,等着许子墨的反应。
许子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
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然后递给蔡淑丽。
“这是我需要带走的个人物品清单,麻烦人力这边协助。”
“工作交接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另外,我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权限只设了我和董事长。如果我离职,文件会自动转给董事长秘书。”
蔡淑丽接过清单,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各种反应:愤怒、不解、讨价还价、情绪崩溃。
唯独没想过这么平静的配合。
“许总,您……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许子墨看了她一眼。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是您……”
“不需要。”
许子墨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晰工整,和平时批文件时一样。
签完,她把协议推回去。
“还有其他手续吗?”
蔡淑丽机械地摇头。
“那今天就这样吧。”
许子墨站起来,拿起笔记本。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
“蔡总。”
“嗯?”
“协议第十九条,关于未结款项的支付时间,写的是‘离职后三十个工作日内’。”
许子墨声音平稳。
“但根据规定,工资和经济补偿金应该在办结手续时结清。”
“麻烦法务同事再核对一下,修改好了再走用印流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蔡淑丽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已经签了字的协议。
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拿起手机,给唐维昱发了条消息。
“许子墨签了。”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很好。尽快办完手续。”
蔡淑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问,真的没问题吗?
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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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交接工作持续了一周。
许子墨把正在跟进的项目一一梳理,写成详细的备忘录。
每个项目的风险点、待办事项、对接人、关键时间节点。
她约了法务部剩下的同事开会。
六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海外X项目的协议,重点看附件第七、第十五、第二十页的条款冲突。”
“我已经做了风险提示,但业务部门坚持先签署。”
“后续如果有纠纷,这是我们抗辩的主要依据。”
许子墨指着投影幕布,声音清晰。
“西南合资公司的章程,存在一致行动人认定的模糊地带。”
“对方可能利用这点稀释我们的投票权。”
“下次董事会前,必须推动章程修订。”
一个年轻法务举手。
“许总,如果对方不同意修改呢?”
“那就准备退出方案。”
许子墨点开下一份文件。
“退出路径有三条,我已经评估过优劣,都写在备忘录里。”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许子墨把打印好的备忘录发给大家。
最年轻的法务专员接过文件,小声说了句:“许总,您真的要走了吗?”
许子墨笑了笑。
“以后有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
“当然,是在不违反竞业限制的前提下。”
她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
走出公司大楼时,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许子墨没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徐文博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送送你。”
许子墨回复:“好。”
餐厅选在一家安静的粤菜馆,包厢不大,但私密性好。
徐文博已经在了,茶都沏好了。
“点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他给许子墨倒茶,动作有些急,茶水洒出来一点。
“慢点。”
许子墨抽了张纸巾擦桌子。
徐文博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唐维昱这次动作太大了,连你都……”
“正常调整而已。”
许子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什么正常!”
徐文博声音高了点,又压下去。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吗?说你要么是得罪人了,要么就是公司不行了,连法务官都养不起。”
“让他们传吧。”
菜陆续上来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徐文博忍不住又问:“你就没去找董事长说说?”
“董事长在海外考察,下个月才回来。”
许子墨夹了一块清蒸鱼,鱼肉很嫩。
“而且,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同意!”
许子墨放下筷子,看着徐文博。
“文博,公司是董事长的公司。”
“但他不可能管到每一个人的去留。”
“唐维昱有这个权力做这个决定,说明董事长至少是默许了他这个阶段的改革方向。”
徐文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吃饭吧。”
许子墨重新拿起筷子。
“以后业务上有什么法律问题,还是可以问我。”
“就当朋友帮忙。”
吃完饭,徐文博坚持要送她回家。
车上,他忽然说:“审计部那个程昊然,今天找我打听你来着。”
“打听我什么?”
“问你现在手上的项目,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风险点。”
许子墨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都交接好了,让他们审计的时候仔细点。”
车停在小区门口。
许子墨解开安全带,说:“谢谢。”
“子墨,”徐文博叫住她,“你真的不打算再找工作了?”
“休息一阵。”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小区前,回头挥了挥手。
徐文博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栋里,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06
审计部在二十五层。
程昊然的工位靠窗,桌上堆满了文件盒和凭证册。
他正在准备年终审计的方案。
范围覆盖全集团,重点审查重大合同、投资协议和关联交易。
助理送来法务部的档案清单。
程昊然接过来,扫了一眼。
“就这些?”
“法务部说,所有已归档的合同和协议都在这里了。”
“电子版呢?”
“系统里都有,但有些高级别文件需要权限。”
程昊然点点头,打开内部系统。
输入自己的审计权限,搜索“重大协议”。
跳出来两百多份文件。
他按照金额和重要性排序,开始抽样。
第一份,海外X项目投资协议。
程昊然点开主合同,浏览主要条款。
然后点开附件。
系统显示,附件有三十二页。
他下载下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七页时,他停下来。
用红笔在打印件上画了个圈。
旁边批注:与主合同第三条第2款潜在冲突。
继续往下看。
第十五页,第二十页。
红笔又圈了两处。
程昊然拿起内线电话,打到法务部。
接电话的是新接手法务工作的李经理。
“李经理,海外X项目的协议附件,是你们审的吧?”
“是……是许总之前审的。”
“上面有几处条款,和主合同可能冲突,你们当时没提出修改意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记录。”
“好,我等你回复。”
程昊然挂了电话,继续看下一份协议。
西南合资公司章程。
他花了半小时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一致行动人的定义模糊,董事会席位分配规则存在漏洞。
他再次打电话给法务部。
这次对方回答得更含糊。
“许总离职前应该交代过,这个项目还在跟进中……”
“风险点有没有书面记录?”
“有的,在备忘录里,我找找。”
程昊然等了一下午,没等到回复。
下班前,他直接去了法务部办公室。
李经理正在电脑前忙碌,看到程昊然,脸色有点不自然。
“程经理,那个备忘录我找到了。”
他递过来一份打印件。
程昊然接过来看。
是许子墨写的,条理清晰,风险点都标红了。
但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已与业务部门沟通,对方同意在下次董事会推动章程修订。”
“下次董事会是什么时候?”
程昊然问。
“下……下个月。”
“如果没通过修订呢?”
李经理额头渗出细汗。
“那……那可能就要考虑退出机制了。”
“退出机制有预案吗?”
“许总留了一份,但我还没仔细看……”
程昊然深吸一口气,把备忘录还给他。
“请尽快熟悉。”
“审计组下周会重点审查这些重大协议。”
“我们需要法务部的专业意见。”
回到办公室,程昊然在审计工作底稿上写了长长的一段。
重点记录了海外X项目和西南合资公司的风险。
并在末尾标注:需提请管理层关注。
他想了想,又打开一份内部名单。
找到许子墨的名字。
状态显示:已离职。
程昊然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上个月,偶然听到唐维昱和蔡淑丽在茶水间的对话。
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有些字眼格外刺耳。
“成本太高了……”
“换个人也能做……”
程昊然关掉名单页面,继续看下一份协议。
但心思已经不在条款上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许子墨的号码。
犹豫着要不要打。
最终,只发了条短信。
“许总,我是审计部程昊然。方便时想请教几个协议的问题,谢谢。”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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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事长彭福生回国后的第三天。
秘书把年终审计的初步报告放在他桌上。
“彭董,审计部程经理说,有几处重大风险需要您亲自过目。”
彭福生“嗯”了一声,继续看手上的战略规划草案。
等他看完草案,端起茶杯时,才翻开那份审计报告。
第一页是摘要。
红色字体标出了三个高风险领域。
两个涉及重大投资协议。
彭福生眉头皱起来,往下翻。
海外X项目,附件与主合同条款冲突。
可能导致我方违约,面临数千万赔偿。
西南合资公司,章程漏洞可能丧失控制权。
已投资金一点二亿,存在减值风险。
第三项,集团与三家供应商的长期协议。
存在价格锁定条款,但未约定数量下限。
供应商可单方面减少供货,影响生产连续性。
彭福生脸色越来越沉。
他抓起内线电话。
“叫法务部负责人过来。”
五分钟后,李经理站在办公室门口,敲门的手有点抖。
彭福生没抬头,手指敲着审计报告。
“海外X项目的协议,谁审的?”
“是……是许总,许子墨审的。”
“她没提出风险?”
“提出了,但业务部门说谈判艰难,坚持先签署……”
“胡闹!”
彭福生一拍桌子。
“提出风险为什么不报到我这?”
李经理低着头,声音更小了。
“许总应该……应该做了提示,但后来她离职了,交接可能没完全到位……”
彭福生抬起头。
“离职?”
“什么时候的事?”
“上半年,大概……五个月前。”
“为什么离职?”
李经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
“是……是公司人员优化调整,许总在名单里。”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彭福生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李经理。
“人员优化名单,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