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丈夫平静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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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签字的笔

我把那张纸推到李伟面前的时候,手有点抖。茶几是去年才换的,玻璃面,亮得能照出人脸。我看着他映在桌面上的影子,模糊一片,就像我们这十二年。

李伟正在泡茶。他泡茶有自己一套规矩,水温要刚好,第一泡倒掉,第二泡等三十秒。他的手很稳,紫砂壶悬在半空,茶水成一条细线落进杯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什么东西?”他没抬头。

“你看看。”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放下壶,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拿起那张纸。离婚协议书。我找律师拟的,财产对半分,房子归他,存款我要六成——毕竟女儿跟我。

李伟看了大概一分钟。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读,像在审阅什么重要文件。然后他放下纸,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真的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没有出轨。”他说。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没有。李伟不是那种人。他每天七点出门上班,六点准时回家,周末要么在家收拾,要么带女儿去兴趣班。手机密码是我生日,银行流水每月都给我看。他确实没有出轨。

“那就当我出轨了吧。”我说。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飘着,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地毯里,沉进我们刚买不久的沙发缝里。窗外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处,他坐在亮处。

李伟没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最后签名的地方,那里还空着。

“瑶瑶知道吗?”他终于问。

“还没说。等你签了字,我再跟她谈。”

“她下个月期中考试。”

“我知道。”

“会影响她发挥。”

“我知道。”

李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应该还有点烫,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终于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但没洒出来。

“理由呢?”他问,“总得有个理由给亲戚朋友,给瑶瑶。”

“性格不合。”我说。

李伟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呛到了。“性格不合。我们结婚十二年了,王静,你现在跟我说性格不合。”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我也知道,如果我说出真正的理由,他会更不理解。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是那件事吗?”李伟突然问,“上个月,我没去你妈的生日。”

“不是。”

“那是更早?去年你升职想庆祝,我说太浪费钱那次?”

“不是。”

“前年你想换工作,我不同意?”

我摇摇头。都不是,又都是。

李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房子是我们三年前买的,学区房,老小区,但离瑶瑶学校近。装修是我盯的,每一个瓷砖都是我选的。现在看,那些瓷砖真丑,浅灰色,冷冰冰的。

“王静。”李伟停在窗前,背对着我,“我们谈谈。认真谈谈。”

“协议上都写清楚了。”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就因为我上周忘了结婚纪念日?”

我终于抬眼看他。夕阳的光给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背影显得有点佝偻。李伟才三十八岁,但最近这一年,他老得特别快。鬓角有白头发了,我上个月才发现。

“你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是哪天吗?”我问。

李伟转过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翻找着什么。他肯定在查日历,或者看那些自动提醒。

“四月十七。”他说出来了。

“几周年?”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客厅里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那钟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便宜货,走时不准,但我一直没舍得换。

“十二。”他终于说,但语气不确定。

“李伟,”我说,“我们结婚十三年了。”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我看见他手指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点哑,“就因为这个?”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这在李伟是很少见的。他一向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像他泡茶那样讲究节奏。“王静,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一个真正的理由。”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桌上还摆着早餐的碗筷,没收拾。李伟早上煮了粥,煎了鸡蛋。他每天都做这些,七年了,从瑶瑶上小学开始。

“你看,”我指着餐桌,“你的碗筷摆在这里,我的摆在这里,瑶瑶的摆在这里。每天都是这个位置,不能变。”

“这怎么了?”李伟走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昨天我想坐瑶瑶的位置吃早饭。”我说,“你说‘那是瑶瑶的位置’,让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伟愣住了。他显然不记得这件事。或者记得,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就因为这个?”

“不止。”我走到鞋柜前,“我的鞋必须放在这一层,你的在那一层,不能乱。”

又走到卫生间:“毛巾,你的蓝色,我的粉色,瑶瑶的黄色。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

再到卧室:“枕头必须拍松,床头柜上不能放水杯,衣柜里衣服按季节、颜色分类。”

我转过身看他。李伟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是一种困惑的表情,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个家,”我说,“有三千七百二十一条规矩。我数过。”

李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三千七百二十一条。”我重复了一遍,“从进门怎么放钥匙,到睡觉时被子怎么叠。每一条都是你定的,每一条都不能改。”

“我是为了这个家好......”李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规矩能让生活有序......”

“我不想有序了。”我打断他,“李伟,我累了。我每天活在一套程序里,像机器人一样执行指令。我今年三十七岁,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十年。”

李伟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那张离婚协议,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遍。

“就因为这些小事?”他问,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没有小事。”我说,“婚姻就是由三千七百二十一件小事组成的。当每一件小事都让你窒息的时候,你就活不下去了。”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对面的楼陆续亮起灯,一扇扇窗户里,是一个个家庭。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可能在吵架,有的可能像我们一样,在商量怎么分开。

李伟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笔。那是支黑色签字笔,我们平时用来记物业费、水电费的。他用拇指摩挲着笔杆,动作很慢。

“如果我改呢?”他没抬头,“如果我改这些......规矩。”

“你改不了。”我说,“就像我受不了了一样,你也改不了你的习惯。李伟,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你就是这样的人。而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王静,我们结婚十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你。”

“你了解的是你希望的我。”我说,“听话,顺从,守规矩。但那个人不是我。”

李伟盯着我看。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要撕掉那张协议,或者摔东西,或者做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拧开笔帽,把笔尖对准签名栏。

“瑶瑶跟我。”他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协议上写了,她跟我。”

“我不会签的。除非瑶瑶跟我。”

“她不会选你的。”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伟的手停住了。

“因为上个月,”我说,“瑶瑶数学考了八十五分。你让她把错题抄了二十遍,抄到晚上十一点。她一边抄一边哭,你坐在旁边监督,说‘规矩就是规矩’。”

李伟的笔掉在了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才十岁,李伟。”我的声音开始抖,“十岁的孩子,因为错了一道应用题,抄到十一点。那天晚上她做梦都在哭,说‘爸爸我错了’。”

“我......”李伟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再过我这样的生活。”我一字一句地说,“一天都不行。”

李伟弯腰捡起笔。他的动作很慢,像老了二十岁。捡起笔后,他没有马上签字,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口袋里还习惯性装着烟盒。

他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王静,”他说,“我真的......我真的以为那样是对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恨你。但我必须离开你。”

李伟终于把笔尖落在纸上。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学写字。李伟。两个字,他写了足足半分钟。

签完后,他把笔帽慢慢拧回去,放回抽屉。然后把协议推给我。

“你赢了。”他说。

“没有赢家。”我收起协议,“只有两个输家,和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我转身往卧室走,要去收拾东西。李伟在身后叫住我。

“王静。”

我停下,没回头。

“你......”他停顿了很久,“你真的出轨了吗?”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在电梯里遇到隔壁的陈姐。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她说你得多为自己活活,都这个岁数了。

“重要吗?”我问。

“重要。”李伟说,“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认。但如果还有别人......”

我转过身。李伟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他还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理解这一切的答案。

“李伟,”我说,“有时候,女人离开一个男人,不一定是为了奔向另一个男人。”

“有时候,她只是想奔向她自己。”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拼命想哭出来,但又不敢哭得太大声。

那是李伟。十三年了,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规矩的裂痕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我没睡主卧。客房很久没人用了,床单有股霉味。我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是去年出现的,李伟说要找人来补,一直没找。

半夜两点,我听见主卧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停在客房门外。李伟在门外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我没动,假装睡着了。最后脚步声又慢慢挪回主卧,门轻轻关上。

早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我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做梦,但比梦真实。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我起床,习惯性地想去厨房做早餐。走到一半停住了。没必要了。协议签了,虽然还要等冷静期,但本质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厨房里,李伟已经在忙了。粥在锅里咕嘟着,他正在煎鸡蛋。三个鸡蛋,三个盘子。一切都和过去七年一样。

“醒了?”他没回头,“粥快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最后我还是进去了,从消毒柜里拿碗筷。三个碗,三双筷子,摆上桌。我的位置,他的位置,瑶瑶的位置。

瑶瑶还没醒。周六,她可以睡到八点。

李伟把煎蛋盛出来。他的动作依然标准,每个蛋都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完整。他把盘子端上桌,然后解下围裙——那条围裙是我妈送的,蓝格子,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们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粥太烫,我吹了吹。李伟看了一眼,但没像以前那样说“小心烫”。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瑶瑶今天有舞蹈课。”

“我知道。”我说。

“下午两点,别迟到了。”

“我不会迟到。”

又是一阵沉默。我数着米粒,一颗,两颗。李伟吃得很快,但今天他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他放下勺子,“什么时候搬出去?”

“下周。已经看好房子了。”

“在哪?”

“公司附近。一室一厅。”

李伟点点头。他拿起勺子,又放下。“钱够吗?如果不够......”

“够。”我说,“协议上写了,存款我拿六成。”

“那房子......”

“我不要。”我说,“瑶瑶上学需要学区,她还得住这里。我周末接她过去就行。”

李伟看着我,眼神复杂。“你都想好了。”

“想了半年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们都愣住了。半年。原来我已经偷偷计划了这么久,而李伟一点都没察觉。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这半年里,每一天,你都在计划怎么离开我。”

“不是每一天。”我说,“是每一天的某些时刻。比如你纠正我牙刷摆放方向的时候,比如你让我把沙发靠垫拍松的时候,比如你规定晚上十点必须关灯的时候。”

李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低头喝粥,但喉结在剧烈地滚动,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那些都是小事。”他喃喃地说。

“对你是小事。”我说,“对我是呼吸。”

瑶瑶的房门开了。小姑娘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妈妈早。”

“早。”我和李伟同时说,声音重叠在一起。

瑶瑶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她看看我,又看看李伟。“你们吵架了?”

“没有。”李伟立刻说,“快洗漱,吃早饭了。”

“哦。”瑶瑶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我能听见她开水龙头的声音,刷牙的声音。这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心痛。

等她坐到餐桌边,气氛更僵了。瑶瑶小口小口喝粥,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来回转。

“妈妈,”她终于忍不住,“你眼睛好肿。”

“没睡好。”我说。

“爸爸也是。”

李伟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嗯,爸爸也没睡好。”

瑶瑶不说话了。她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回房间换衣服。等她关上门,李伟压低声音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今天下午,接她下舞蹈课之后。”

“在她面前......我们能不能先......”

“装没事?”我替他说完,“李伟,瑶瑶十岁了,她不傻。我们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辈子。”

李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午我在房间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我都不打算带走。衣服只拿当季的,书只拿常看的,化妆品只拿必需品。我要开始新生活,不想带着旧生活的影子。

李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我能听见。是财经新闻,他每天必看。我收拾到一半,出去倒水喝。经过客厅时,我看见电视是静音的。李伟根本没在看,他只是盯着黑屏的电视,眼神空洞。

我倒了水往回走,李伟突然说:“那盆绿萝,你带走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那时候住出租屋,什么都没有,我就买了盆绿萝,说给家里添点生气。十三年了,它从一小盆长得垂满了半个窗户。

“不带。”我说,“它习惯了这里的水土,挪地方会死。”

“人会习惯新水土吗?”李伟问。

我没回答,端着水回了房间。

下午一点半,我准备出门接瑶瑶。在玄关换鞋时,李伟过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说。

“不用。”

“最后一次。”李伟说,“以后......可能就是你去接,或者我去接。不会再一起了。”

我看着他。李伟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衬衫,领口有点松了。他瘦了,这半年瘦了很多,但我直到现在才发现。

“随便。”我说。

去舞蹈班的路上,我们没说话。车是李伟开的,他开车也很规矩,永远不超过限速,变道必打灯,保持安全车距。以前我觉得这样安全,现在只觉得压抑。

等红灯时,李伟忽然说:“上个月,你妈生日那次,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都过去了。”

“那天公司真的有紧急项目......”

“李伟,”我打断他,“真的不重要了。我现在不在乎你为什么没去,不在乎你为什么忘掉纪念日,不在乎任何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李伟缓缓启动车子,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你在乎过吗?”他问,“这半年,你在计划离开我的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在乎过。”我说,“所以我忍了半年。我试过跟你谈,记得吗?四个月前,我说想跟你聊聊我们的生活。”

李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瑶瑶睡了之后,我说我们谈谈。他正在算这个月的开支,头也没抬说等会儿。那个等会儿,等到了半夜十二点,他上床就睡着了。

“我以为你要聊瑶瑶的教育费......”李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聊的是,我快窒息了。”我说,“但你没给我机会说出口。”

舞蹈学校到了。我把车停好,李伟没下车。“我在这等。”

我走进大楼。走廊里全是家长,大部分是妈妈,也有几个爸爸。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说孩子的成绩,说学校的老师,说最近的菜价。我看见陈姐,她女儿跟瑶瑶一个班。

“王静!”陈姐招手,“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陈姐拉着我小声说:“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张倩!就是以前住咱们小区那个,后来离婚搬走的。你猜怎么着?她再婚了!嫁了个开餐厅的,听说可有钱了......”

我勉强笑着,嗯嗯地应着。陈姐突然压低声音:“哎,你跟你家李伟没事吧?昨天我看你脸色就不对。”

“没事。”我说。

“真没事?我跟你说,男人啊,不能惯着。该管就得管,该闹就得闹。我家那口子,上个月......”

舞蹈室的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瑶瑶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

“跳得好吗?”我问。

“老师说我进步了!”瑶瑶兴奋地说,“下个月有演出,老师让我站第一排!”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

往外走的时候,瑶瑶问:“爸爸呢?”

“在车上等我们。”

“爸爸今天怎么来了?他不是周六都要加班吗?”

“今天不加班。”

瑶瑶不问了,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孩子有种直觉,能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对劲。

回到车上,瑶瑶爬到后座。“爸爸!”

“哎。”李伟从后视镜里看她,“跳舞累不累?”

“不累!爸爸,我下个月有演出,你和妈妈都来看好不好?”

李伟的手顿了顿。“好。”

“拉钩!”瑶瑶伸出小指。

李伟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艰难地转过身去跟瑶瑶拉钩。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但他坚持做完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瑶瑶说。

车子启动。李伟开得很慢,比来时还慢。我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但没戳破。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时,瑶瑶喊:“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饭前不能吃。”李伟下意识地说。

“就一次。”我说。

李伟猛地转头看我。这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反驳他。不,是这半年来的第一次。以前我从不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一次。”我又说了一遍。

李伟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瑶瑶高兴地牵着我们俩的手,一手一个。她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我和李伟像两个保镖一样走在两边。

冰淇淋店人很多。瑶瑶要了巧克力味,我要了香草味。轮到李伟时,他说他不吃。

“爸爸你也吃嘛!”瑶瑶说。

李伟看了看我,我避开了他的眼神。最后他要了个原味,最小的那种。

我们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吃。瑶瑶吃得满嘴都是,我给她擦嘴。李伟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妈妈,”瑶瑶突然说,“我们班小雨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我的手僵住了。李伟也僵住了。

“小雨说,她以后要跟妈妈住,周末才能见爸爸。”瑶瑶继续说,“她还说,爸爸妈妈离婚是因为爸爸有了新阿姨。”

我放下纸巾。“瑶瑶,爸爸妈妈......”

“我知道。”瑶瑶打断我,眼睛盯着手里的冰淇淋,“你们也要离婚,对不对?”

长椅上的空气凝固了。旁边那桌的欢笑声,马路上的车流声,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瑶瑶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我早就知道了。”瑶瑶说,“小雨教我的。她说,如果爸爸妈妈突然一起接你放学,如果爸爸突然不加班了,如果妈妈眼睛肿了,就是可能要离婚了。”

李伟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奶油溅了一地,慢慢化开。

“瑶瑶......”李伟的声音在发抖。

“没关系。”瑶瑶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没哭。“小雨说,离婚了也是爸爸妈妈。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瑶瑶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让我抱着。

李伟蹲下来,面对着瑶瑶。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瑶瑶的头。

“爸爸,”瑶瑶看着他,“我跟你住还是跟妈妈住?”

李伟的手停在半空。

“协议上说,你跟妈妈住。”他艰难地说,“但周末可以来爸爸这里。”

“哦。”瑶瑶点点头,“那我的房间还是我的吗?”

“永远是你的。”李伟说。

“那妈妈搬到哪里去?”

“公司附近。”

“远吗?”

“不远。”我说,“地铁三站路。”

瑶瑶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看着我们俩,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没吃完的冰淇淋,继续吃。

“爸爸,妈妈,”她说,“你们不用难过。小雨说,如果大人在一起不开心,分开是对的。”

我和李伟对视了一眼。在瑶瑶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震惊,还有疼痛。

十岁的孩子在安慰我们。十岁的孩子比我们更早知道发生了什么。十岁的孩子接受了我们无法接受的事实。

瑶瑶吃完了冰淇淋,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她擦擦嘴,一手牵起我,一手牵起李伟。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

我们被她牵着,像两个木偶一样走向停车场。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上车后,瑶瑶突然说:“爸爸,我能坐前面吗?”

李伟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坐后面吗?”

“今天想坐前面。”

李伟看向我,我点点头。瑶瑶爬到了副驾驶座。她系好安全带,坐得笔直。

车子开动了。瑶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轻声说:“爸爸,以后妈妈不在了,我能把毛巾换成紫色吗?我不喜欢粉色。”

李伟的手猛地一抖,车子偏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方向盘。

“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想换什么颜色都行。”

“那我能晚上十点半睡吗?十点太早了,我看不完动画片。”

“能。”

“那我能把玩具放在沙发上吗?你说沙发上不能放东西,但我就想放一会儿。”

“能。”

“那......”瑶瑶转过头,看着李伟,“那我能不抄二十遍错题吗?下次考不好,你教我,我不抄了,行吗?”

李伟把车靠边停了。这次停得很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瑶瑶吓到了。“爸爸?”

我坐在后座,看着这一幕。看着李伟崩溃,看着瑶瑶无措。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我动弹不得。

最后是李伟先抬起了头。他眼睛通红,但没流泪。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瑶瑶。

“瑶瑶,”他说,“爸爸错了。爸爸以前很多事都做错了。你不用抄二十遍错题,不用十点睡,毛巾可以换成紫色,沙发上可以放玩具。你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都可以。”

瑶瑶睁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李伟说,“爸爸跟你保证。”

瑶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扑过去抱住李伟的脖子,“爸爸最好了!”

李伟抱着她,抱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重新启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规矩开始出现裂痕,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裂了。

到家后,瑶瑶真的把粉色毛巾换成了紫色。她从自己房间拿出一条新毛巾,那是去年姥姥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它挂在卫生间,和蓝色的、黄色的毛巾挂在一起。

紫色很突兀,破坏了原有的和谐。但瑶瑶很高兴,一直摸着那条毛巾。

晚饭是李伟做的。三菜一汤,但摆盘没那么讲究了。碗筷也是随便放的,瑶瑶甚至把自己的碗拿到了她平时不能坐的位置——我的位置。

李伟看见了,但没说话。

吃饭时,瑶瑶问:“妈妈,你下周就要搬走了吗?”

“嗯。”

“那我帮你收拾东西。”

“好。”

“妈妈,你的新家有我的房间吗?”

“有。”我说,“我给你留了一个小房间,虽然不大,但你可以自己布置。”

“真的?”瑶瑶眼睛亮了,“那我想要粉色的墙!”

“可以。”

“还要星星灯!”

“可以。”

“还要......”

瑶瑶说了很多,我都一一答应。李伟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偶尔扒一口饭。

吃完饭,瑶瑶主动洗碗——这是以前李伟规定的,但她经常偷懒。今天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擦得亮晶晶的。

收拾完,瑶瑶去洗澡。我和李伟坐在客厅,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

“她比我们坚强。”李伟说。

“孩子都这样。”我说,“适应能力强。”

“她会恨我们吗?”

“现在不会。以后可能会。”

李伟看着我。“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只是累了。”

“如果我早一点......”李伟没说完。

“没有如果。”我说,“李伟,我们走到今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天,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

李伟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摩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静,”他背对着我说,“那三千七百二十一条规矩,我真的没意识到有那么多。”

“因为你不需要意识到。”我说,“你是制定规矩的人,我是遵守规矩的人。制定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规矩多,只会觉得还不够。”

李伟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憔悴。

“从明天开始,”他说,“这个家没有规矩了。瑶瑶想怎样就怎样,只要她高兴。”

“别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说,“孩子还是需要引导的。”

“那我该怎么......”李伟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连怎么当爸爸都需要重新学习。

卫生间的门开了,瑶瑶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李伟在旁边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看我给瑶瑶吹头发——以前这个时间,他都在书房工作。

吹干头发,瑶瑶该睡觉了。但她不肯睡。

“我睡不着。”她说,“我想跟妈妈睡。”

“瑶瑶,”李伟说,“妈妈......”

“就今晚。”瑶瑶看着我,“妈妈,就今晚,行吗?”

我点点头。瑶瑶高兴地拉着我进了主卧。李伟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关上门。

主卧里,瑶瑶爬上床,钻进被窝。我躺在她旁边,她立刻靠过来,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妈妈。”

“嗯?”

“你和爸爸离婚,是因为我不乖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不是。瑶瑶,永远不是你的问题。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

“那你们还会爱我吗?”

“永远爱你。爸爸和妈妈都永远爱你。”

瑶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轻声说:“妈妈,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走。”

我屏住呼吸。

“爸爸太严格了。”瑶瑶说,“他对你严格,对我也严格。小雨说,她妈妈走的时候,也是因为她爸爸管太多。”

“瑶瑶......”

“我不怪你,妈妈。”瑶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逃,但我没地方去。你能逃,挺好的......”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我的胳膊。

我躺在黑暗中,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客厅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伟还没睡。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外,像昨晚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站很久。大概只站了一分钟,脚步声就慢慢远去了。

我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客房方向,然后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瑶瑶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旧物与新知

周日早晨,瑶瑶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走出主卧。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李伟坐在沙发上,穿戴整齐,像是在等我。

“早。”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茶几上放着个文件夹,我认出那是我们的结婚证、户口本和一些重要文件。李伟把文件夹推过来。

“这些你收着吧。”他说,“办手续的时候需要。”

我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是结婚证,红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上的我们都很年轻,李伟头发浓密,我笑得很灿烂。那是2009年,我们刚毕业两年,什么都没有,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昨天夜里,”李伟突然开口,“我翻箱倒柜,找到一些东西。”

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纸箱。箱子不大,但看上去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什么?”我问。

“你看看。”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杂物:几张电影票根,已经发黄了;一个音乐盒,上弦的那种,是我二十岁生日时李伟送的;几封信,信封上是李伟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我们恋爱时他写给我的;还有一本相册,很薄。

我拿起相册翻开。第一张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我穿着白裙子,李伟穿着格子衬衫,两个人都有点拘谨。第二张是毕业旅行,在海边,我们对着镜头做鬼脸。第三张是租第一个房子时,我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牵着手。

后面就没有了。相册很薄,只记录了从恋爱到结婚头两年的时光。结婚后的照片都在手机里,在电脑里,没有洗出来。

“我忘了我们曾经这样笑过。”李伟说。

照片里的我们,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是真正的快乐,是对未来的期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伟问,“我们什么时候不这样笑了?”

我合上相册。“慢慢变的。像温水煮青蛙,等你感觉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李伟拿起音乐盒,拧了几圈发条。音乐响了,是《致爱丽丝》。但发条松了,音乐走调,吱吱呀呀的,像老人的咳嗽。

“这个还能修吗?”他问。

“没必要了。”我说,“旧东西就该留在旧时光里。”

李伟放下音乐盒。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王静,”他说,“如果我现在改,真的改,来得及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痕。

瑶瑶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聊天。”我说,“快去洗漱,一会儿带你去吃早餐。”

“我想吃楼下那家小笼包。”瑶瑶说。

“好。”李伟睁开眼睛,“就去那家。”

我们一家三口出门。周日的早晨,小区里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中年人,有带孩子的年轻父母。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着,没人注意到我们有什么不同。

小笼包店人很多。我们等了十分钟才有位置。坐下后,老板娘熟络地打招呼:“李老师,王姐,瑶瑶,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嗯,最近忙。”李伟说。

“老样子?”老板娘问。

“老样子。”我说。

三笼小笼包,两碗豆浆,一碗小米粥。这是我们家吃了八年的“老样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瑶瑶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被烫得直吹气。我笑她:“慢点。”

“好吃嘛!”瑶瑶说。

李伟看着我给瑶瑶夹包子,突然说:“下次来,可能就是你们俩,或者我和瑶瑶了。”

老板娘刚好过来加小菜,听见这话,愣住了。“李老师,你这是......”

“我们要离婚了。”李伟平静地说。

整个小笼包店突然安静了。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老板娘张着嘴,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这......这怎么说的......”老板娘结结巴巴,“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表面挺好。”李伟说,“内里坏了。”

瑶瑶低下头,默默吃包子。我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没事。

老板娘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旁边那桌的阿姨小声说:“看吧,我就说他们早晚得出事。李老师那人,太较真......”

声音不大,但我们都听见了。李伟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爸爸。”瑶瑶捡起筷子,递给他。

“谢谢。”李伟接过筷子,但没再吃东西。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碗里的小笼包慢慢变凉。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瑶瑶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快到楼下时,她忽然说:“妈妈,我能不能今天跟你去新房子看看?”

我看向李伟,他点点头。

“好。”我说,“下午带你去。”

中午简单吃了点,我开始正式收拾行李。李伟在客厅陪瑶瑶看电视,但电视一直静音。我能听见他们在低声说话。

“爸爸,妈妈走了,谁给我扎辫子?”

“爸爸学。”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那谁给我检查作业?”

“爸爸检查。”

“你会数学题吗?上次那道应用题你就讲错了。”

沉默。

“爸爸,”瑶瑶的声音更低了,“你会想妈妈吗?”

更长的沉默。

“会。”李伟终于说,“每天都会。”

我靠在卧室门边,听着这段对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我快步走回房间,继续收拾。

东西其实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就装完了我十三年的生活。剩下的都是这个家的,或者说,是李伟规定的那个家的。

收拾到最后,我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一个铁盒。已经生锈了,锁也坏了。我打开它,里面是一些旧物:我的大学毕业证,第一份工作的工牌,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恋爱时写的,粉色封面,印着爱心。我翻开,第一页写着:2007年3月14日,今天认识了一个男生,叫李伟。他帮我修自行车,手很巧。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字迹稚嫩,记录的都是小事:他送我回宿舍,他给我买早餐,他帮我占图书馆座位。每一页都在说,李伟真好,李伟真细心,李伟真靠谱。

最后一篇日记是2009年5月20日,我们领证那天。我写着:今天起,我就是李太太了。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买个房子,一起变老。

合上日记,我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从我头发上摘下来的。他说要留着,留一辈子。

一辈子。多轻巧的词。说的时候以为真的是一辈子,实际上可能只是十几年,几年,甚至几个月。

我把日记放回铁盒,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虽然不打算再看,但那是我的青春,我有权带走。

下午三点,我带着瑶瑶去新房子。李伟送我们到楼下,没上去。

“几点回来?”他问瑶瑶。

“吃完晚饭。”瑶瑶说,“妈妈说要给我做可乐鸡翅。”

李伟点点头。“注意安全。”

新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家具都是房东的,很简单,但干净。我把行李放下,瑶瑶立刻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

“妈妈,这就是我的房间吗?”她指着客厅角落的小沙发床问。

“暂时是。”我说,“等妈妈稳定了,租个大点的,给你单独的房间。”

“没关系。”瑶瑶坐在沙发床上,“这里挺好,离你近。”

我心里一酸。瑶瑶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带瑶瑶去超市买东西。新家里什么都没有,锅碗瓢盆都要买。瑶瑶推着购物车,很兴奋。

“妈妈,我们能买这个吗?”她拿起一包彩虹糖。

“能。”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玩偶。

“能。”

“妈妈,”瑶瑶突然停下,“你现在对我真好。要什么你都答应。”

我蹲下来,看着她。“瑶瑶,妈妈以前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瑶瑶想了想,“但以前你总是说‘问你爸’,‘你爸说不能买’,‘你爸说不行’。现在你都说‘能’。”

我抱住她。“对不起,瑶瑶。妈妈以前太没主见了。”

“没关系。”瑶瑶拍拍我的背,“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开始。”

买完东西回家,我做了可乐鸡翅,炒了两个菜。瑶瑶吃得特别香,说比爸爸做的好吃。

“妈妈,”她边吃边问,“你以后一个人住,会害怕吗?”

“不会。”

“会孤单吗?”

“可能会。但妈妈可以适应。”

瑶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妈妈,如果你孤单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聊天。”

“好。”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吃完饭,我洗碗,瑶瑶在沙发上玩手机。忽然,她叫起来:“妈妈!爸爸发朋友圈了!”

我擦擦手走过去。李伟很少发朋友圈,一年也就两三条。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绿萝。

配文是:有些东西,你以为是点缀,其实是呼吸。

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共同朋友在问:“李老师怎么了?”“这话说得有深意啊。”

瑶瑶抬头看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很难过?”

“可能吧。”

“我们要不要回去陪他?”

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你想回去吗?”

瑶瑶点头。“爸爸一个人在家,肯定很孤单。”

我们收拾东西回家。路上,瑶瑶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快到小区时,她突然说:“妈妈,其实我也不想你们离婚。但我不想你们吵架,不想你们不开心。”

“妈妈知道。”

到家时,李伟正在书房工作。听见我们回来,他走出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问。

“瑶瑶担心你一个人。”我说。

李伟看向瑶瑶,眼神柔软下来。“爸爸没事。”

“爸爸,”瑶瑶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我给你买了巧克力。”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李伟接过巧克力,手有点抖。“谢谢瑶瑶。”

“爸爸,你别难过。”瑶瑶说,“我和妈妈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李伟蹲下来,抱住了瑶瑶。抱得很紧,很久。瑶瑶拍拍他的背,像大人安慰孩子一样。

那天晚上,瑶瑶还是跟我睡。李伟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我听见键盘敲击声一直持续到半夜。

周一,生活还要继续。我请了半天假,去办离婚登记。李伟也请假了,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瑶瑶呢?”他问。

“上学去了。没告诉她我们今天来。”

“嗯。”

民政局里人很多,有结婚的,有离婚的。结婚的那边喜气洋洋,离婚的这边死气沉沉。我们排在离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面无表情的夫妻。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

李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签几个字,按几个手印,红本换绿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李伟看着手里的离婚证,苦笑着说:“结婚用了九年才追到你,离婚只要二十分钟。”

我没接话。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我送你?”李伟问。

“不用,我打车。”

“王静。”他叫住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也许吧。等我们都真正放下的时候。”

李伟点点头。“那,再见。”

“再见。”

我转身要走,他又说:“瑶瑶这周末......”

“你接吧。”我说,“我周末可能要加班。”

“好。”

我走到路边打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李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小本子。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上去那么孤单。

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个地址。新家的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的血脉。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李伟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大学校园。那时候风很轻,阳光很暖,他哼着歌,我搂着他的腰。

“师傅,”我突然说,“能放首歌吗?”

“想听什么?”

“随便。”

司机打开了广播。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十年。何止十年。十三年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肆意地。

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不舍。只是因为,一段人生结束了。无论好坏,它确实结束了。

手机响了,是瑶瑶的老师。我擦干眼泪,接起来。

“瑶瑶妈妈,瑶瑶今天在学校有点不对劲,一直不说话。问她怎么了,她说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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