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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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张哲,三十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后端开发。我妻子林静,三十三岁,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总监。外人看来,我们是标准的中产夫妻,有房有车,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女儿朵朵。日子就像我们小区人工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有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林静升总监那天吧。三年前,她生完朵朵刚休完产假回去,就接了个大项目,拼了命地做,人瘦了十斤,到底做成了。升职加薪,应酬变多,回家越来越晚。我开始还心疼她,劝她别那么拼。她总是一边对着镜子卸妆,眼下乌青,一边说:“不拼行吗?房贷、车贷、朵朵的培训班,哪样不花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话像针,扎得人难受。我是程序员,工资是不如她现在的收入高,但我也在勤勤恳恳地干啊。后来我就不劝了,说多了就是吵架。
她升总监后,招了个助理,叫李浩,二十七岁,个子高,长得精神,嘴也甜。很快,李浩就从助理变成了她的“特别秘书”,公司里都这么叫。林静出差,十次有八次带着他。公司年会,林静喝多了,是李浩扶着送回来的。那天我开门,看见李浩的手搭在林静的腰上,林静半个身子靠着他。我的脸当时就沉了。李浩很客气地叫“张哥”,把林静交给我,就走了。我给林静擦脸,她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李浩,那份报告明天……一定要……”
我憋着火,没发作。后来旁敲侧击问过,林静一脸坦然:“你想什么呢?人家小孩挺有能力的,帮我分担不少。你呀,就是心思重。”她拍拍我的脸,像是哄朵朵。可我心里那根刺,就那么扎下了。
真正闹开是一次周末。说好了全家去动物园,朵朵兴奋了一个星期。临出门前,林静手机响了,她看了眼,眉头就皱起来,走到阳台去接。讲了大概十分钟,回来就说公司系统出了紧急问题,她得去一趟。朵朵当时小嘴一扁,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火了:“什么破系统非得周末去?你不是总监吗?让下面的人去处理!”林静也急了:“下面的人搞不定!我不去,周一整个部门都得停摆!你懂什么?”她抓起包就换鞋。朵朵“哇”一声哭了,抱住她的腿。林静掰开朵朵的手,语气软了点:“乖,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公主城堡。”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容置疑:“张哲,你带朵朵去。”
门“砰”地关上。朵朵在我怀里哭得抽气。我抱着女儿,看着紧闭的门,觉得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那天我没带朵朵去动物园,就在楼下小公园坐了一下午。晚上林静回来,真的带了个挺大的乐高城堡。朵朵被玩具吸引,暂时忘了白天的委屈。林静洗完澡出来,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我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抬眼看了看我,说了声“谢谢”,那眼神很疏离。
再后来,我发现她手机换了密码。洗澡也带进去。问她,她说最近公司有商业机密项目,保密要求高。我笑笑,没再追问。追问下去,除了吵,还能有什么?有时候深夜,看着她背对我熟睡的侧影,我会想,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当年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去哪儿了?
公司每年六月的股东大会,算是个大事。我不是股东,但作为中层技术骨干,也被要求列席,坐在后排。林静是高管,坐在前排。那天她穿了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有些冷峻。李浩跟在她身后,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西装笔挺,微微躬身听她低声交代什么,姿态恭敬又透着熟稔。
会议冗长,董事长在上面讲着去年的业绩和未来的蓝图。我有点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的林静。她坐得笔直,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今天穿的西装外套是收腰的,此刻她微微侧身去拿水杯,腰腹部的衣料绷得有些紧,显出一点……不太寻常的圆润轮廓。我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中途休息十五分钟。大家纷纷起身活动,交谈声嗡嗡响起。林静也站了起来,可能坐久了,她一只手很自然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非常快,但被我捕捉到了。紧接着,她似乎想往外走,可能是去洗手间,脚步却虚浮了一下,旁边的李浩立刻伸手,非常迅速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低声问了句什么,林静摇摇头。
就在这时,几个相熟的股东笑着围了过去。其中一位姓王的董,五十多岁,平时就爱开玩笑,他嗓门大,带着笑意:“林总监,气色不错啊!最近是不是有喜事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静的身形。
林静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用笑容掩饰过去:“王董说笑了,就是最近……有点胖了。”
“胖了?”另一个姓李的股东也凑趣,眼神却在林静和李浩之间打了个转,“我看不像啊。李秘书,你这照顾得可够周到的。”这话就有点暧昧了。
李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林总工作太拼了,我们做下属的应该多分担。”
王董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小李有前途!等林总监这‘任务’完成了,给你记一大功!到时候可得请客啊!”周围几个股东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他们纷纷对李浩说着“恭喜啊”、“年轻人就是厉害”之类的话,仿佛李浩才是那个该为林静可能怀孕负责的人。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笑声、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来。我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也不觉得疼。我看见林静背对着我,肩膀僵硬,她没有反驳,没有澄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李浩则微微欠身,应付着那些调侃,脸上甚至还有一丝……尴尬又似乎默认的笑意?
整个休息区,仿佛成了一个戏台。他们是台上的主角,而我是台下唯一的、看清了所有荒诞的观众。那种被隔绝在外的冰冷,混合着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我浑身发麻。我没有动,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冲上去揪住谁的衣领。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米白色的背影,盯着她抚过小腹的那只手曾经停留的位置。
休息时间结束,大家重新落座。我后面的议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那些股东的每一句“恭喜”,李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林静那份沉默。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成型、膨胀。
会议终于熬到结束。人群开始松动,收拾东西,互相道别。我僵硬地站起来,看着林静和李浩被几个人围着,还在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些,林静拿起自己的手包,转身,目光在会场里搜寻,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她朝我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我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一直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此刻只觉得刺鼻。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焦急、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促:
“送我去医院。”
所有嘈杂的背景音瞬间褪去。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把我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嗡嗡声砸了个粉碎,只剩下冰冷的回响。她怀孕了。她亲口证实了。在这个刚刚她被别人调侃、而调侃对象是她男秘书的场合之后。她让我,她的丈夫,送她去医院。
一股邪火混着彻骨的冰凉,猛地窜上来。我看着她,扯动嘴角,大概是个很难看的笑。然后,我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毫不客气地指向还站在不远处、正关注着这边的李浩。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也足以让附近几个还没走的人听见。我说:
“找你情人去。”
林静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几道诧异的目光投了过来。李浩也愣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我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我知道,这一指,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身后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二)
我没回公司,直接开车冲回了家。方向盘在我手里被捏得死紧,一路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暴烈的棉絮,闷着炸不开的火。等红灯的时候,我看着人行道上牵手走过的一对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正了正遮阳帽,动作笨拙又自然。心里那团火“呼”地一下,烧得眼眶发酸。我们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瞬间,是什么时候丢的呢?
家里空荡荡的。朵朵中午在学校吃,下午放学由托管班老师接,要五点半才送回来。我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上午会议室里那一幕,林静苍白的脸,股东们暧昧的笑,李浩那副样子,还有我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乱转。心脏跳得又重又乱,撞得肋骨生疼。
坐了半天,腿都麻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像个游魂似的在屋里转。客厅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朵朵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我和林静搂着她,我笑得很开心,林静嘴角弯着,眼睛却好像看着镜头外的什么地方。我一把将相框扣在柜面上。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主卧。属于林静的气息扑面而来——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职业装,床头她常看的那本营销书。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找。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证据?还是仅仅想确认那个让我五脏六腑都绞起来的猜测?
我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些零碎首饰、备用充电线、几板吃了一半的维生素。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打开衣柜,手指拂过她的衣服,大多是冷色调的西装、衬衫、连衣裙。忽然,我的手在衣柜最内侧摸到一个硬质的、小巧的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我记得这个盒子,是我们结婚时,她妈妈给她的,里面原本装着一对小小的金耳钉,说是外婆传下来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耳钉。只有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毛糙的便签纸。我展开,上面是林静的字迹,有些潦草,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英文缩写:“HCG 125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不是医生,但“HCG”是什么,大概还是知道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怀孕早期指标。这个数值,两个月前……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所以,她早就知道了。至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她瞒着我。一直瞒着。直到今天在股东大会上,差点瞒不住。
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此刻重得像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盒子,塞回原处。做完这些,我靠在衣柜上,慢慢蹲了下来。脑子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谬。原来我像个傻子一样,生活在别人精心构筑的假象里。她每天睡在我身边,心里却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可能还在计划着怎么处理掉,或者……怎么告诉我这不是我的?
我想起这两个月她的反常。更容易疲惫,有时早饭吃一口就皱眉推开,说没胃口。偶尔半夜我会发现她不在床上,洗手间里传来隐隐的干呕声。我问过,她说是胃不舒服,老毛病。我还傻乎乎地给她买过胃药。她推说吃了别的药,不能混吃,随手放进了抽屉。现在想来,那抽屉里,是不是藏着叶酸?或者别的什么?
客厅里传来电子锁开门的“滴滴”声,接着是朵朵清脆的喊声:“爸爸!我回来啦!”
我猛地回过神,迅速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表情自然些,才走出卧室。朵朵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呀?妈妈呢?”
我弯腰抱起女儿,她身上有阳光和一点点汗味,混合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我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贪婪地吸了一口这真实的味道。“妈妈……公司还有事。”我的声音有点闷。
托管班老师站在门口,笑着说了声“朵朵爸爸回来啦,那我先走了”,便带上了门。
朵朵在我怀里扭了扭,要下去。她跑到沙发边放下书包,又跑回来,仰着小脸看我:“爸爸,你不高兴吗?”
小孩的直觉总是很敏锐。我挤出一个笑,揉揉她的头发:“没有,爸爸就是有点累。饿不饿?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好不好?”
“好!”朵朵拍手,但眼睛还看着我,亮晶晶的,“爸爸,妈妈答应晚上回来给我讲新故事的。”
我心里一刺。“嗯,妈妈……忙完就回来。”我转身钻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暂时淹没了客厅里女儿摆弄玩具的声音,也稍稍掩盖了我混乱的心跳。
下面的时候,我差点把糖当成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静那句话——“送我去医院。”她为什么非要我送?在那样的场面之后。是摊牌?还是……另有隐情?那个李浩呢?他不是应该更合适吗?股东们不是都觉得他才是“功臣”吗?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我关掉火,把两碗面端出去。朵朵自己爬上餐椅,拿着小筷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坐在她对面,食不知味。
“爸爸,你怎么不吃呀?”朵朵问。
“爸爸不饿。”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堵得难受。如果……如果这个家真的散了,朵朵怎么办?她还这么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是林静。我没接,直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震动停了一会儿,又固执地响起来。还是她。
朵朵眨巴着眼:“爸爸,是妈妈吗?你怎么不接呀?”
“妈妈可能在忙,我们先吃饭。”我话音还没落,手机又震了。这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浩”。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打给我?他想干什么?示威?解释?还是林静让他打的?
震动持续着,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闷响,像一只讨人厌的虫子。朵朵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着那不断亮起又暗下的屏幕。
我盯着那个名字,足足响了七八声,它才终于停歇。然后,一条短信提示音紧跟着跳了出来。
我拿起手机,解锁。发信人果然是李浩。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张哥,林总身体不太舒服,在医院。有些事可能误会了,您方便过来一趟吗?中心医院急诊。”
急诊?不舒服?我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是上午被我气的?还是……孩子出了问题?
“爸爸,是谁呀?”朵朵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她,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什么去?关你什么事?让她找她的李秘书!另一个声音却说: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有什么危险?
最终,后者占了上风。不是因为我还对她抱有什么幻想,而是因为,我至少还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在真正撕破脸、厘清一切之前,我不能真的坐视她出什么事,尤其,还可能涉及到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生命。
我蹲下来,平视着朵朵:“朵朵,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在医院。爸爸得过去看看。你吃完饭,看一会儿动画片,然后自己刷牙洗脸睡觉,好不好?爸爸尽快回来。”
朵朵有点害怕,抓住我的手:“妈妈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应该不严重。”我摸摸她的头,尽量让语气轻松,“你乖乖的,就是帮妈妈大忙了。”
把朵朵安顿好,检查了门窗煤气,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夜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但心却沉甸甸地往下坠。去医院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见到的情况,也预演了很多种自己的反应。愤怒的,冷漠的,嘲讽的。但当我真正走到急诊中心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嘈杂的人群,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时,我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一丝可悲的担忧。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视线快速扫过输液区、等候椅。然后,我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看到了林静。
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小腹上,米白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里面是件浅色衬衫,此刻看起来有些皱巴和单薄。她没看到我。在她旁边,并没有李浩的身影。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三)
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才恍惚地抬起头。脸色比上午更苍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浓重的阴影。看到是我,她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她下意识地想把按在小腹上的手拿开,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攥紧了搭在腿上的西装外套。
我们俩谁都没先开口。急诊室的嘈杂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孩子的哭闹,家属焦急的询问,护士推着轮床快速走过的轱辘声,还有广播里模糊的叫号。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反而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加尖锐、难熬。
最后还是她先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你来了。”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目光扫过她略显憔悴的脸,最后落在她依旧平坦但被手按住的小腹。“李浩呢?不是他送你来的吗?怎么,伺候不到位,被叫走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听出里面的刻薄。但我控制不住。那张写着HCG的便签纸,像火炭一样烙在我心里。
林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忙碌的护士站,半晌才说:“我让他回去了。”
“哦,回去了。”我点点头,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也是,这种时候,外人在场是不太方便。毕竟有些‘误会’,需要关起门来说,是吧?”
她猛地转回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波动,是压抑的怒气和受伤:“张哲,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话?”我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恭喜你?恭喜你们?在股东大会上,所有人都觉得李浩才是该负责的那个,你不解释,他默认。现在,你让我来,想让我说什么?当个接盘的老实人?”我想起那些股东拍李浩肩膀的样子,想起他们说的“记一大功”,胃里一阵翻搅。
林静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情绪翻涌,却终究化成一片暗沉。“随你怎么想。”她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医生说……要先做检查。”
正说着,一个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林静家属?去那边窗口缴费,然后带病人去三楼B超室做检查。”护士把单子递给我,目光在我和林静之间扫了一下,大概觉得气氛不对,没多话,转身走了。
我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上面项目不少,急诊诊查费、血常规、HCG定量、孕酮,还有那个刺眼的“妇科B超”。白纸黑字,像最后的判决书。我把单子攥在手里,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吧。”我对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她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腰背挺得不像平时那么直。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胳膊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收了回来。她似乎看到了我这个动作,眼神黯了黯,自己站稳,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缴费,上楼。一路无话。B超室外的走廊里人不多,空气里有种特有的冰冷气味。我们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沉默再次蔓延。我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她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身体真的不舒服。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林静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里面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说什么?”她反问,声音轻飘飘的,“说我没有?说那是误会?你会信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我逼视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张哲,我们之间,信任还剩多少,你心里不清楚吗?从你开始怀疑我和李浩,从你偷偷看我手机,从你每次看我晚归时那种眼神……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生疼,却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猜忌像藤蔓,早就不知不觉爬满了我们婚姻的墙,而我,也是浇灌它的人之一。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的不信任?”我指着她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用这个?林静,你可以跟我吵,可以跟我闹,甚至可以提离婚!但你不该……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更不该瞒着我!”最后一句,我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旁边等候的一对老夫妻诧异地看了我们一眼。
林静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她声音发颤,“我没有想羞辱你……我也没想瞒你这么久……”
“那是什么?意外?然后你两个多月了都不告诉我,却在今天,在那种场合,差点被所有人看出来?!”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林静,我是你丈夫!就算你再看不起我,再觉得我没用,这种事,你至少该给我一个知情权!”
“我知道!”她突然也提高了音量,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我知道该告诉你!可我害怕!张哲,我害怕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公司正在关键期,我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还有我们,我们这个样子……我怎么敢告诉你?我怎么敢?”
她哭得不能自已,那些强撑的冷静和疏离终于崩塌,露出底下脆弱的、彷徨的内里。这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林静,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林总监,而是一个无助的、害怕的女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怒气还在,却又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她的话,有一部分戳中了现实。我们岌岌可危的婚姻,她高压的工作,还有今天股东大会上那荒谬的一幕……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或许真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压力和恐慌。
但我无法释怀的是李浩。是他存在的暧昧,是那些流言,是今天股东们心照不宣的“恭喜”。这一切,像一根毒刺,扎在这个本就混乱的局面中心。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依旧捂着脸哭。我把纸巾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疲惫,“李浩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那些传言,是空穴来风吗?”
林静的哭声停了停。她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张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我和李浩,除了工作关系,什么都没有。”她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发誓,“今天在会议室,我不解释,是因为那种情况下,越描越黑!王董他们就是那种爱开玩笑起哄的人,我当场翻脸,只会让事情更难堪,以后工作都没法做!李浩他……他只是我的下属,他也不敢当场驳那些股东的面子!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摇头,“我只看到,在我妻子可能怀孕的事情上,别人在恭喜另一个男人!而我的妻子,没有否认!”
“你要我怎么否认?!”她激动起来,“站起来大声说‘孩子不是我秘书的,是我丈夫的’?张哲,那是股东大会!不是菜市场!我的脸面,公司的脸面,都不要了吗?”她喘着气,因为情绪激动,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又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眉头拧紧。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后面质问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B超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头出来:“林静,进来做准备。”
林静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站了起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转身,跟着护士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我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力气。她刚才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工作,脸面,压力,恐惧……还有那句“除了工作关系,什么都没有”。我能信吗?我该信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零星的车灯和路灯,心里乱成一团麻。愤怒、猜忌、受伤、还有一丝被她哭声勾起的、不该有的心疼,全都搅在一起。
孩子……如果真是我的……我想到朵朵天真烂漫的脸。另一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B超室的门再次打开。林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空洞,脚步有些虚浮。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把那张报告单递给我。手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单子,低头看去。黑白影像图我看不太懂,但下面的文字结论,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