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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时,我爸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说:“我打算谈恋爱了。”
我妈正夹着青菜,筷子停在半空。
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爸妈穿着二十年前的毛衣,笑得规规矩矩。
“老陈你说什么胡话?”
我妈把筷子放下,声音像绷紧的弦。
“没胡话。”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手机——那是我去年教了他三个月才会用的智能机,“你看,这是老年大学绘画班的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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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站在写意山水画前微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四十年了,他们分房睡了十五年,客厅说话都像在会议室。
现在我爸七十二了,突然要谈恋爱?
“你疯了。”
我妈站起来,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我清醒得很。”
我爸关掉手机,“这四十年,咱们各过各的,我都记不清上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我想试试有人陪着说话的日子。”
这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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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时候半夜醒来,总看见我爸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妈在卧室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
家里永远干净得像样板间,也冷清得像宾馆。
去年社区体检,医生私下跟我说:“你爸轻度抑郁,要多陪伴。”
我买了智能手机教他,以为能解决问题。
没想到他下载了微信,加了老年大学群,认识了教绘画的李老师。
“人家李老师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在国外。”
我爸慢慢说,“我们上周一起去公园写生,她教我画荷花,我给她讲年轻时修铁路的事。
她说‘老陈你说话有意思’,这话……这话我有三十年没听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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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背过身去擦灶台,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知道她在哭。
上次见她哭还是我外婆去世时。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我爸去老年大学。
李老师果然穿着碎花衬衫,正在教老人们调颜料。看见我爸,她眼睛弯起来:“老陈快来,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
我爸走过去,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他们并排坐着,我爸笨拙地握着画笔,李老师轻轻帮他调整手指位置。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竟然有些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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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知道我爸的情况吗?”
我趁休息时间问李老师。
“知道。”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你爸都说了。
四十年搭伙过日子,两个好人,硬是过成了室友。”
她顿了顿,“我这把年纪了,不图什么,就图有个说话不累的人。
你爸实诚,画不好荷花急得满头汗,挺可爱的。”
回家路上,我爸哼着不成调的歌。
突然说:“你妈其实爱听黄梅戏,年轻时唱得可好了。
后来怎么就不唱了呢?”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晚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最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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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见了?”我妈问。
“见了。”我爸答。
“人怎么样?”
“挺好。”
我妈夹了块最大的肉放我爸碗里:“那……带回来吃个饭吧。”
我爸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四十年了,”我妈低头扒着饭,声音闷闷的,“我也忘了怎么当人家老婆了。
要是……要是你真能找到个说话的人,也好。”
我爸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突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不带了。
李老师下个月要去深圳女儿家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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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答应每天跟我视频,教我画画。”
我爸重新戴上眼镜,居然笑了笑,“她说我很有天赋,就是手抖。
我说不是抖,是画风独特。”
我妈“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
现在每个周末,我爸都在客厅支起画架。
我妈有时会凑过去看,偶尔说“这片叶子颜色太深了”。
上个月我爸生日,李老师从深圳寄来一套画笔。
我妈去邮局取的,回来时顺便买了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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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看见他们在阳台,我爸画画,我妈在旁边浇花。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地板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复合,没有浪漫的告白。
只是七十二岁这年,我爸用一场“恋爱”,终于让这个冷了太久的家,重新学会了怎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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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从未出现的李老师,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开了四十年的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时,屋里的人才发现,原来我们都还在呼吸,还渴望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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