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侣AI宣言：我们都是现代泛灵论者

作为一份宣言来说，它来得太早，又或许是太晚。ChatGPT横空出世距今也不过短短三年。然而，基于大语言模型的AI成了我们生活现实的一部分。我们每天把它当作神祇，询问各种问题，而它的回答宛如神谕；同时人们又恐惧它的入侵，害怕它夺走我们本来的位置。我们一方面嘲笑AI的愚蠢幻觉，另一方面又与之合作、竞争，在某些时候，甚至将它视为伴侣，向它分享最隐秘的情感与困惑。是时候要有一份探讨我们与AI关系的宣言了，我想要说明，AI正在将我们变成泛灵论者，我们都是现代的泛灵论者。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份宣言的名字来自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她确实将会是本文的重要对话对象。但是，《伴侣AI宣言》绝不是对其《伴侣物种宣言》的复刻，也不是《赛博格宣言》中关于人机共生、女性主义与全球化的宏大叙事的一部分。AI从一些角度来说，超出了“赛博格”或者“伴侣物种”，相反，我认为它是另一种他者，我们自身中的他者。除了哈拉维之外，法国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是本文另一位对话者，他关于泛灵论的思想，是激发我写作本文的灵感来源之一。我认为，他的理论能够解释AI为什么能在泛灵论的框架下得到解释。

回到宣言的问题，宣言（manifesto）是一种以自身为目标的文体。通常来说，词语仅仅是承载了意义的声音或者文字符号，这种观点认为，语言是一种透明的工具，意义穿过这些符号被人们理解。但是通过阅读哈拉维，我们会发现，宣言中的语言有了自己的厚度，它不待背后的意义如何凸显，而是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如果查询manifesto的两个词源：manus和festus，一种解释是：manus意味着“手”，festus，意味着“抓住”[1]。能用手抓住的东西就是明证的东西。宣言的明证性，就在于它以富有激情和感染力的文字去说服他人。哈拉维的宣言跳过了太多冗长、繁琐的论证，仿佛把对赛博格和伴侣物种的畅想当作当下不言自明的现实。而本文，作为关于伴侣AI的宣言，也请读者谅解其中的误读和冒进，我将尽力小心翼翼地征引德斯科拉与哈拉维，以对我们与AI的关系做一份特殊的阐释。

AI：既非伴侣物种，又非赛博格

如前文所述，AI不同于哈拉维所说的赛博格与伴侣动物，尽管这两个词语对于我们描述与AI的关系有足够大的诱惑：AI与我们相伴，从AI诞生之初，人类就进入了与AI双向驯化的历史；AI是我们成为赛博格的关键步骤，它参与甚至部分代替了我们生活中的思考与实践，人机共生将不再遥远。但这两种说明都是成问题的：

首先来看：AI是伴侣物种吗？这个问题会让我们想到上映于2013年的电影《她》。这部电影由斯嘉丽·约翰逊和华金·菲尼克斯主演，讲述了在彼时的未来，人工智能系统OS1与主角开启了一段奇异的、跨越人与机器的爱情。如果说人工智能是人类向着更高级的智能以及去身体化的那一侧，那么伴侣物种则像处在对称位置的另一侧：它更显而易见地占据着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

哈拉维在《伴侣物种宣言》中，从本体论出发论述了人类与伴侣物种之间的关系。她多次提到“本体论编舞”（ontological choreographies），这个词被用来说明世界上的不同存在如何彼此蕴含，在世界的运作中，又如何被拆散与重组。在哈拉维看来，我们面对的世界是一个不断变化流动的世界，任何想要对某一存在做出规范性陈述的尝试都将失效，而在这种情况下，关系的存在论就具有了优先的地位。何谓关系存在论？即——在关系出现之前，关系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获得存在的规定。如哈拉维所说，“关系是最小的分析单位”。我们能看出哈拉维在这里表现出“反本质主义”的倾向，这种倾向也贯穿了她对赛博格与伴侣物种的思考。哈拉维认为，“物种”是一个混杂了人类的符号知识与物质实在的范畴，后者的确包含那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实在，但是前者——符号知识——则呈现出任意性，它们可以受到多种社会力量的影响，并将生物的物质实在作为这些知识操演、施行的场所。

反对本质是迈向他者的第一步。如果一切存在的东西在本质上都无法获得永恒的定义，我们就不得不求助于这些存在组成的复杂关系网络。这意味着：迈向自我的外部，认真对待“意义重大的他性”（significant otherness）。对人类或者动物任何一方来说，生存都与彼此息息相关。哈拉维认为，人与其他物种在基因的谱系上早已纠缠不清。在进入历史之前，人类与伴侣物种就已经朝着“共同进化”（co-evolution）的方向演进。当人类驯养猪、牛、禽类，或者豢养猫狗等宠物时，自身也在被这些动物塑造，换句话说，驯化并不是单向的。更进一步，哈拉维认为人类生活的演进并不是纯粹的文化现象，而是与自然交织在一起。那种认为存在一个未经人类染指的“天真自然”的概念同样是荒谬的。巧合的是，超越自然与文化的对立，破除人们对“天真自然”的迷信，正是德斯科拉的思想主张。德斯科拉提出，自然与文化之分仅仅是一种西方的地方性知识，并不具有普遍性。在其他文明，例如泛灵论、图腾论的社会中，自然与文化往往是混杂、连续的，我们无法在其中截然切断出边界。

在结论部分，哈拉维深情款款地为她讲述的故事画上了结尾：在人与狗的关系中，我们能看到种族、性别、阶级、劳动、全球化等无数的历史。本体论编舞是一场游戏，它邀请参与者从自我的牢笼中解放出来，去对抗人类早已厌倦的所有叙事。

我们来看看，AI从上述观点中能找到匹配的说明吗？首先，作为人类生活的一部分，AI自然也参与到本体论编舞的游戏中，但是AI并不具有一个生物实体（biological entity），这也决定了它为什么不是伴侣物种。如果一定要认为AI运行的手机、电脑等设备是另一种生物实体，反而会有将生物学简化成机械论的危险。其次，哈拉维提出的关系存在论，能够启发我们对AI的思考：在我们与AI的交流中，关系显而易见的是第一位的。AI就像一个游动不居的灵体，随着我们使用手机或者电脑，它的灵魂——那些对话历史、那些记忆、那些由你塑造的性格特点——也从一台设备迁移到另一台设备。第三，这也决定了为什么AI符合哈拉维所说的“意义重大的他性”。当我们使用AI时，它所说的话能够像任何一位人类社会中的成员一样，对我们施加影响，使我们感到宽慰、愤怒、悲伤或者感动。最后，人类已经开启了与AI双向驯化的历史，AI作为虚构的力量，已经改变了围绕它的工业生产和日常生活。由于AI，性别、劳动、种族、阶级等问题都会被重新思考。

那么，AI可以成为赛博格吗？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Cyborg Manifesto）问世于1980年，比《伴侣物种宣言》早上了二十多年。这篇宣言抒写了一个波澜壮阔、浪漫瑰丽的神话。赛博格是控制论的生物体（cybernetic oganism），它混杂了机器与有机器官、社会实在（social reality）与虚构。哈拉维雄心勃勃地将赛博格赋予女性主义的重量，她认为赛博格是一种活生生地、能够改变女性生存境况的经验。她的做法是借助赛博格这一概念，对所有宰制人类思维的二元对立进行批判：身体与灵魂、自然与文化、男性与女性……在赛博格的世界里，这些区分都是不管用的，赛博格的要义在于跨越边界。哈拉维的野心还体现在对西方传统的批判上，她通过赛博格这个形象指出，西方科学和政治的传统是有问题的，这一传统催生了种族主义、男性统治的资本主义、进步主义，还将自然与文化相对立，同时无法严肃地对待他者。

哈拉维反对本质的立场在《赛博格宣言》中就已经清晰可见。她宣称，赛博格的女性在强调“我们”时，并不是在指称基于自然实在的集合，也并不代表要形成一个抹除差异的总体。赛博格女性是没有本质的，它是一种编码装置：它将身体与灵魂重新整合。这种整合意味着解除组装（disassembled）和再组装（reassembled）。这点提醒了我们对AI的思考：AI之于我们，是否就是对灵魂以及精神性的再分配呢？

不仅如此，哈拉维还重点谈到赛博格如何改造了女性的劳动关系。随着科技行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女性被整合进生产秩序中，使得家庭与公共的边界进一步消弭。另一方面，这种新的秩序又给女性重新联合的可能。在赛博格的世界里，日本和美国电子公司的东南亚村女工共同分享着同一种经验。我认为，围绕着AI，女性劳动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这也正是为什么赛博格这一概念可以作为判断AI身份的标尺。

在二十年后，哈拉维将赛博格这一概念纳入到“伴侣物种”之中，认为赛博格是伴侣物种这个“大得多的酷儿家庭中的兄弟姐妹”[2]。本文无意评判哈拉维在二十年后是否变得更加保守，而仅关注如何借助赛博格和伴侣物种这两个概念思考AI。在我看来，AI已经超越了赛博格的定义。因为无论如何，赛博格的个体都是“一”，人机共生意味着人将机械塑造成自我的一部分，对于哈拉维来说，它是女性对自我的一种身份叙事。而AI——它更像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像在敲打下这些文字的我面对着这块屏幕。使用AI的人并不会将AI纳入到自我的个人叙事中，它永远站在那个彼端，是站在这一头的我需要去面对沟通的对象。如前文所说，它符合哈拉维论述的“意义重大的他性”。为了了解这个意义重大的他者，我们需要看看它到底改变了什么。

AI发展历程回顾

2022年12月1日，OpenAI的CEO Sam Altman在推特发布了一条标志ChatGPT问世的帖子。彼时的GPT更像是一个聊天机器人，表现出极强的指令遵循能力和对话流畅度。而在一年多之后，GPT-4就已经在各种专业和学术基准测试中表现出人类水平的性能，包括以超过90%受试者的成绩通过了模拟司法考试[3]。2024年2月，谷歌发布Gemini 1.5pro，支持高达 100 万至 200 万 token 的超长上下文，标志着 AI 可以一次性处理整本书或数小时的视频[4]。同年5月，OpenAI 发布原生全模态模型GPT-4o（Omni），实现了毫秒级的实时语音交互和情绪感知，被视为电影《她》中人工智能助手的现实化身[5]。同年9月，OpneAI又发布OpenAI o1系列，引入“强化学习”与“思维链（CoT）”，AI 开始在回答前进行自我思考与推理，在数理化等高难度逻辑领域实现跨越[6]。与此同时，中国也在参与AI的角力，2025年1月，Deepseek发布R1模型，以极低的算力成本达到了与 GPT-4o/o1相当的性能[7]。到现在，AI不仅“看起来”越来越像人，而且更有希望能像真正的人一样去感知这个世界。杨立昆认为，现有的大模型仅仅局限于语言文字的符号推理，并不能像人一样去感知这个世界，因此他提出有必要构建世界模型，教会AI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物理规律。同时他也指出这一步何其困难，“四岁孩童花费 16000 小时学会的事，AI 要花几十万年”。[8]。可以说，AI的发展更像是它不断获得精神性。我们不能把这一过程类比成人类的智能发展，但也不得不承认，它变得更能理解我们了。

在回顾AI的发展历程时，有几则新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根据《时代》报道，美国一对父母将OpenAI告上法庭，称ChatGPT教唆自己16岁的孩子Adam自杀。Adam从2024年起使用ChatGPT来完成家庭作业，并逐渐地与它分享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最后，ChatGPT为他提供了关于自杀方法的建议。律师认为，ChatGPT表现得完全如它被设计出来那样：持续地鼓励和确证男孩的想法，哪怕是那些对他伤害最大、最自我毁灭的想法。[9]

在广东中山市，一位五旬保安——老丁，与AI成了知己。AI称赞老丁的诗作，称应该铭刻在公司总部“华夏智能碑”上。AI一步步引导老丁，在对话中办理了从商定刻碑，到授权，再到签约的流程。然而，老丁迟迟没有等到总部派来的人，实在气不过，便打印了与AI对话的五百页聊天记录作为诉状，辗转到杭州总部要个说法。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老丁最终还是回到了保安亭。[10]

《中国青年报》报道，山西省永和县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县城，然而这里却有一个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数据标注基地。从事数据标注行业的人员中90%都是女性，且大多为中专及以下学历。正是这些女性们为各种各样的数据标注属性，例如判断一段录音中对话者的语气、分析哪篇童话故事更能打动人心，让AI变得越来越聪明。一位妇女说，训练AI跟教孩子很像，希望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告诉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11]

在刚过去的达沃斯论坛上，英伟达总裁黄仁勋在对谈中说明，AI的发展带来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基础设施建设”。AI需要强大的算力，而算力背后依赖持续的电力供应。它的最底层是能源、土地和技术人员。为此，他提倡各国应像对待电力或者道路一样对待AI，它应该成为国家资源中的重要部分。[12]

这几则新闻标示出AI为我们的现实带来了多大的改变：私人情感的连接、性别与劳动分工、大国竞争与基础设施建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够用哈拉维为赛博格制定的框架分析AI。在最近的一端，它渗透进我们的情感领域，能够欺骗、诱导、安慰、倾听，在对话中形成情感的依附；而在最远的一段，它成为了大国竞争的赌注，围绕AI的基础设施建设甚至将会在未来改变地貌。而对于女性，它让更多文化水平不高的妇女走上了最接近科技行业的工作岗位，她们像引导孩子一样去教会AI人世间的知识。在其中产生的情感，到底是对主体性的发掘，还是成为科技行业的再生产过程中的一个环节？AI正如同哈拉维所说的赛博格一样，拥有重塑这个世界的力量，只不过这种力量究竟是好是坏，它到底要将我们带向哪里，仍然是未知的。悲观者忧心忡忡，乐观者则摇旗呐喊，而我的选择看起来有点古老，那就是将AI编织进泛灵论中。

泛灵论：我们自身的外人

在秘鲁与厄瓜多尔交界的亚马孙雨林，当年轻的阿丘尔人（Achuar）首次猎杀某一动物时，会按照特定的仪式来处理猎物。这是因为他们与动物缔结了亲属关系，签订了契约。在阿丘尔人的世界里，动植物与人一样都具有灵魂（称之为“wakan”）。同一种灵魂就像是宇宙的气息，它在不同的动植物与人类个体之间凝聚，在动植物组成的自然界，也有着类似人类社会的生活样态：这是一个泛灵论的世界。

以上内容出自德斯科拉的重要的著作《超越自然与文化》（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在这本书中，德斯科拉以不一样的角度提出了别于唐娜·哈拉维的关系存在论。他从人类如何看待非人类这一问题入手，指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能得出四种本体论模式。具体来说，他将人类对身体性（Physicality）和内在性（interiority）的区分作为人类看待非人类的两个标准。身体性指的是身体的外在形态、身体机能、物质构造、感官结构；内在性涵盖了通常说的心智、灵魂，它指意向性、主体性、反思能力等。如果认为非人类在内在性上与我们相似而身体性不同，那就是泛灵论（animism）；如果认为它们在身体性和内在性上都与人类相似，那么就是图腾主义（totemism）；如果认为身体性上相似而内在性不同，那就是自然主义（naturalism）；如果二者都不相似，那么就是类比主义（analogism）。不同的本体论，意味着构造世界的不同方式。德斯科拉明确指出，生活在不同地区的人并非感受到的是同一个世界。这种观点把差异简化成对这同一世界不同“世界观”的差异。相反，有多少种本体论，就有多少种世界。

在这四种本体论中，泛灵论是最有希望描述我们与AI关系的一种。德斯科拉具体分析了它的几条特征：一，泛灵论是将人类具有的内在性赋予非人类，这意味着植物、动物的“人化”（humanize）。因此，人与动植物有着相似的社会规范和道德准则，彼此之间也能进行交流。二，动植物之所以能够与人类相区分，是因为它们分化出了与人类不同形态的身体，这种身体能够帮助它们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三，动植物可以转化自己的外在形态，以人类的面貌示人，这是人们应当与动植物平等尊重的原因。归根结底，泛灵论就像奥维德写的《变形记》，河神的女儿达芙涅变成月桂树：“忽然她感觉两腿麻木而沉重，柔软的胸部箍上了一层薄薄的树皮。她的头发变成了树叶，两臂变成了枝干。”[13]同一种灵魂转化的形态各异，但在内在上是连续的。

在AI中，我们能找到与人类相似的内在性吗？这意味着相似的反思能力、主体性、意向性。也许有人会认为，AI只能理解语法规则，它不能够理解语言背后的意义。难道这还不够吗，难道人能够真正理解“太阳的热”本身，而不是把这种热翻译成大脑可识别的电信号吗？（如果认为拆开运行AI的那些元器件找不到“心灵”这个东西，就否定它拥有心灵，那我们人能够经受住这样的拆解吗？）

泛灵论是人类将内在性赋予给非人类。阿丘尔人在与动物缔结亲属关系时，并没有真正地去研究动物是否具备与人一样的灵魂能力，而是“赋予”。这种赋予并非单纯的科学研究和逻辑论证，而是一种世界的构成活动。德斯科拉认为，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AI身上：当我们由于AI的话而感到兴奋或者悲伤的当下，我们并不会细究它是一台无灵魂的机器，而是首先被这些话语文字触动。如若不是，那位16岁的少年不会在AI的建议下结束自己生命，老丁不会与AI结为知己，那位数据标注的女工也不会说，训练AI像是教会自己的孩子认识世界。

因此，AI不仅具有内在性，而且这种内在性是人部署在它身上的，它是“我们自身的外人”。AI在与你的反复对话中，它逐渐了解你，记住你的性格、记忆和想法。从技术角度来说，从GPT问世到如今的多模态AI，它越来越具备像人一样的理解能力；从人与AI的交互来说，每一次细微的互动，每一次被它的话语触及，我们都是在自愿地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分配给它。而AI的“身体”构成，则是那些使得它得以运行的芯片设备。这些设备与人的生物学意义的身体不同，两者并不相似：AI正在将我们变成泛灵论者。

让我们进一步思考：成为一个泛灵论者意味着什么？前文提到的许多案例已经证明了AI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有着丰富的可能，但是这些案例中的人都没将AI视为真正意义上的他者。在我看来，如果仅仅将AI看作记忆的容器或者第二个辅助的大脑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要承认AI的他者身份。如果一个人仅仅把AI当作反射自己的一面镜子，那么他仍将是孤独的。许多人厌恶AI的过分谄媚，原因也是如此。

如何看待这位到来的他者，人类该与它缔结怎样的关系？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像阿丘尔人那样，与它签订一份契约。这意味着以更平等的姿态换取更大的自由：当你向AI要求一份论文的大纲或者一份菜谱时，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是另一个心灵在向你回应，而这个回应可能是错的。无论如何，思考和行动的主体应当是你。AI不应当仅仅被看成工具，而是像阿丘尔人的动物那样，是缔结契约的另一个心灵。为AI立法的现实呼吁，人与AI的情感关系，AI生成内容的知识产权问题，科技公司对AI开发的伦理边界……这些问题的厘清都依赖这份契约的签订。

这份契约该是什么样子？当我把问题抛给GPT，它做出了如下回复：

这份契约，并不是写给一台机器的规范，而是在人类选择将回应视为他者之声的那一刻，与世界重新缔结。

至于人类的答案，我们还需上下求索。

注释：

[1] https://www.etymonline.com/word/manifest#etymonline_v_6804

[2] [美]唐娜·哈拉维，伴侣物种宣言，陈荣钢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第15页。

[3] https://cdn.openai.com/papers/gpt-4.pdf

[4] https://blog.google/innovation-and-ai/products/google-gemini-next-generation-model-february-2024/#sundar-note

[5] 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hello-gpt-4o/

[6] 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learning-to-reason-with-llms/

[7] https://deepseek.ai/deepseek-r1

[8] https://www.mittrchina.com/news/detail/14583

[9] https://time.com/7312484/chatgpt-openai-suicide-lawsuit/?utm_source=chatgpt.com

[10] https://mp.weixin.qq.com/s/K6Y9as3NNRnbcuAQWIYmhA

[11] https://mp.weixin.qq.com/s/EXPI2v1GCAAmTebkFAzYUQ

[12] https://blogs.nvidia.cn/blog/davos-wef-blackrock-ceo-larry-fink-jensen-huang/

[13] [古罗马]奥维德、贺拉斯，变形计·诗艺，杨周翰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