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职场十几年，我见过太多利益倾轧、人情凉薄，也见过为了业绩撕破脸皮、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人。我一直守着自己的底线：做事讲规矩，做人讲情义，生意场上可以谈利益，但不能丢人心。直到那笔五千万的单子砸下来，我才真正体会到，有些公司的冷血，能把最后一点人情味碾得粉碎。
我叫陈默，在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商务总监，入职八年，从基层业务员一步步爬上来，手里攥着华东区域大半的核心客户。公司不大，但老板王总一向对外标榜“以人为本”“团队如家”，开会时说得情真意切，逢年过节也会发点福利，让我们这些老员工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在一个有人情味的平台打拼。
我有个发小，叫林舟，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同班同学从小学到高中，大学虽不同校，但关系一直铁得像亲兄弟。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上市集团做采购总监，手握集团华东区域所有供应链的审批权，手里的单子，随便漏一个出来，都够我们这种小公司吃一年。
我们俩平时很少聊工作，一是避嫌，二是不想让纯粹的友情沾上利益的铜臭味。我从未想过要打他的主意，他也从未提过能给我什么关照，两人见面，只喝酒聊天，谈过去，谈家庭，绝口不提业绩和订单。
变故发生在去年秋天。
公司业绩连续两个季度下滑，现金流紧张，裁员风声四起，整个公司人心惶惶。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默，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再拿不到大单子，年底别说年终奖，能不能撑过去都难说。”王总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听说，你有个同学，在科锐集团做采购总监，他们今年有个五千万的数字化升级项目，正在对外招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科锐集团，正是林舟所在的公司，五千万的项目，确实是林舟分管的范畴。可我当场就摇了头：“王总，那是我发小，从小玩到大的，我不想利用他，也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生意。”
王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陈默，我知道你重情义，但现在是公司生死关头！你是商务总监，为公司拿单是你的职责！什么利用不利用，商场上本来就是资源互换，他给你单子，我们给他们最好的产品和服务，双赢的事，怎么就叫利用了？”
他拍着桌子，语气近乎恳求：“这个单子要是成了，公司不仅能活下来，还能上一个台阶，你就是公司的大功臣，年薪翻倍，总监位置稳如泰山，甚至给你分股份都可以！”
我沉默了。
一边是相处八年的公司，几百个同事的饭碗，一边是十几年的兄弟情义，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那段时间，公司里裁员的消息越来越真，行政部已经开始统计考勤和绩效，好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都偷偷找我打听消息，眼里满是恐慌。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责任。我是公司的商务总监，我有义务为公司寻找出路。
挣扎了三天，我最终还是松了口。
但我跟王总约法三章：第一，我不会走任何歪门邪道，不会送礼，不会搞暗箱操作，只靠公司的产品和服务去争取；第二，我会跟林舟说清楚，我们是正常商业合作，绝不掺杂私人感情；第三，事成之后，公司不许搞卸磨杀驴的事，要保障现有员工的稳定。
王总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只要单子成了，公司一切恢复正常，绝不裁员，我王总说话算话！”
得到承诺，我才硬着头皮，约了林舟吃饭。
约林舟出来的那天，我心里忐忑得像第一次见客户。
我们选在以前常去的小馆子，没有应酬的客套，没有商务的伪装，就像往常一样，点了几个小菜，开了一瓶白酒。
酒过三巡，我才支支吾吾地提起科锐集团的项目。
林舟听完，没有惊讶，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陈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你第一次找我谈工作，第一次求我办事。”
我脸发烫，赶紧解释：“林舟，我不是求你，我是公司实在撑不下去了，这个项目我们公司确实能做，性价比最高，服务也跟得上，你可以正常考察，公平竞标，我绝不干涉你的决策。”
林舟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要是想走后门，早就来找我了，也不会等到公司快倒闭了才开口。”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这个项目，我们集团内部竞争很激烈，十几家公司盯着，大公司有大品牌，小公司有低价，你们公司不算拔尖，但有一点优势——你们的定制化服务做得好，后期运维也到位。”
“我可以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把你们公司纳入候选名单，但是最终能不能成，要看你们的方案、报价和技术实力，我不会徇私，也不敢徇私，我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一旦出问题，我饭碗不保。”
我连忙点头：“我懂，我完全理解，你能给我们机会，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林舟摆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我帮你，不是看在公司的面子上，是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上。陈默，我信你的人品，信你们公司不会搞砸事情，所以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但你记住，商业是商业，友情是友情，别混为一谈。”
那顿饭，我们没再聊过多的工作，只是像以前一样，聊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聊高中一起逃课上网，聊毕业之后各自的不易。喝到最后，两人都有点醉，林舟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做，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失望。”
回去之后，我立刻调动公司所有技术力量，加班加点赶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报价压到最低，服务做到最优，前后整整忙了一个月，光是汇报PPT就改了二十多个版本。
期间，林舟按照正规流程，组织了三次现场考察，四次方案评审，我全程陪同，不敢有一丝懈怠。公司上下都知道，这是救命的单子，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拼尽全力去争取。
王总更是亲自上阵，每次评审都亲自到场，对林舟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林总监”，态度谦和得不像话，反复承诺：“林总监放心，只要项目交给我们，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科锐集团的信任！”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招标会上，我们公司凭借最优的方案、最合理的报价和最完善的服务体系，成功中标！
五千万的大单，当场敲定！
消息传回公司，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欢呼声此起彼伏，王总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当众宣布：“陈默是公司的大功臣！今晚全体聚餐，我请客！年薪翻倍，年终奖加倍，年后直接升副总！”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公司得救了，同事们的饭碗保住了，我既完成了职场职责，也守住了兄弟情义，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特意给林舟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了句“谢谢”，林舟只回了我四个字：合作共赢。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踏踏实实执行合同，履行承诺，皆大欢喜。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中标后的第三天，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接到了林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熟悉的声音，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沙哑。
“陈默，我被裁员了。”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林舟，你别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林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昨天下午，集团总部直接下发通知，解除我的劳动合同，赔偿N+1，当天就办完了离职手续，工位都被清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舟是谁？科锐集团的采购总监，手握重权，核心骨干，在公司干了整整十年，从基层业务员一步步做到总监位置，业绩突出，能力出众，集团的数字化项目，正是他一手牵头负责的，怎么可能突然被裁员？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好好的，为什么裁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林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心寒和嘲讽：“为什么？因为你啊，陈默。”
我彻底懵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明明跟你说好了，正常合作，绝不搞暗箱操作，一切都是按流程来的！”
“是按流程来的，没错。”林舟苦笑一声，“但你们公司的王总，在中标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我们集团的副总，把我牵头招标、给你们开绿灯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还匿名向集团纪检部举报，说我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好处，偏袒熟人，违规操作中标项目。”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王总？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集团接到举报，立刻展开调查，查了我的账户，查了所有往来记录，什么都没查到，我干干净净，一分钱好处都没拿，一次违规都没做。”林舟的声音越来越冷，“但是，陈默，你知道职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理由。集团早就想把我换掉，安插自己的人，你的单子，正好成了他们的借口。他们说我‘管理不善’‘流程存在漏洞’‘损害公司利益’，随便扣几个帽子，就把我踢走了。”
“我在科锐十年，没日没夜地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帮了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因为你们王总的一封举报信，我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老人要赡养，我今年三十六岁，上有老下有小，突然丢了工作，你让我怎么办？”
林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手脚冰凉，耳朵嗡嗡作响，周围同事的欢声笑语，此刻都变成了刺耳的嘲讽。
我为了公司，放下脸面求兄弟；我为了单子，拼尽全力熬了一个月；我以为自己救了公司，救了同事，却没想到，亲手把自己最好的兄弟，推进了万丈深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口口声声说“以人为本”“绝不卸磨杀驴”的王总！
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愧疚，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林舟，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等着我，我给你一个交代。”
挂掉电话，我转身就冲进了王总的办公室。
他正在办公桌前哼着小曲，看着中标合同，满脸得意，桌上还放着准备给我发的升职任命书。
看到我怒气冲冲地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陈默？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王总，”我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林舟被科锐集团裁员了，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举报的他？”
王总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装作一脸无辜：“陈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林总监是我们的大贵人，我感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举报他？肯定是误会，是他们集团内部斗争，跟我们没关系！”
“到现在你还在撒谎！”我猛地一拍桌子，抽屉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林舟亲口跟我说，是你去找了他们副总，是你匿名举报的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我兄弟，是帮我们拿下五千万单子的恩人，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王总见瞒不住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收起了虚伪的笑容，露出了资本家冷血的真面目。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陈默，你还是太年轻，太讲情义，不懂职场的规矩。”
“林舟在科锐，是出了名的较真，对供应商要求极高，抠门又严格，五千万的项目交给他，我们后期运维要多花多少成本？要受多少气？他走了，换一个好说话的总监上来，我们的项目才能顺顺利利，利润才能最大化！”
“再说了，他跟你是发小，关系这么近，以后项目上出点什么事，他随时能拿捏我们，留着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把他弄走，是为了公司，为了所有员工的利益！”
“我这是未雨绸缪，是商业手段，你懂不懂？”
商业手段？
未雨绸缪？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只觉得无比恶心。
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少受一点约束，为了多赚一点利润，就恩将仇报，把帮自己的恩人推入绝境，把我二十年的兄弟情谊踩在脚下，这就是他所谓的商业手段？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以人为本”？
“你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绝不裁员，保障员工稳定，绝不伤害林舟！”我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亲口承诺的，你忘了吗？”
王总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陈默，职场上的话，你也当真？不裁员公司怎么降成本？不除掉林舟，项目怎么好做？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会拼了命去拿单子吗？”
“你记住，你是公司的员工，拿公司的薪水，就要为公司办事。林舟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跟公司更没关系！现在单子拿到了，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副总，拿你的高薪，别多管闲事！”
“至于林舟，那是他自己倒霉，是他集团内部斗争的牺牲品，跟我们无关！”
他的话，像一盆冰冷的污水，从头浇到脚，把我最后一点对公司的留恋、对老板的信任，彻底浇灭。
我终于明白，在他眼里，所有的情义、承诺、底线，都比不上利益重要。
员工是工具，兄弟是跳板，承诺是谎言，恩情是累赘。
我用二十年的兄弟情义，换来了公司的苟活，换来了自己的升职加薪，却把最好的兄弟逼到了绝路。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这个公司，我不待了。
这份用兄弟血泪换来的业绩，我不要了。
我看着王总，眼神平静得可怕，所有的怒火，都变成了决绝。
“王总，你听清楚。”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科锐集团的五千万合同，我们不签了。”
王总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陈默，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五千万的单子，你说不签就不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公司会倒闭，所有人都会失业，你这个副总也别想当了！”
“我知道。”我面无表情，“公司倒闭，是你咎由自取；员工失业，是你冷血无情付出的代价；副总职位，年薪翻倍，我陈默不稀罕。”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合同，我不会签，项目，我不会做，所有的对接工作，我立刻停止。你要是敢私自跟科锐集团签约，敢继续推进项目，我陈默就算拼了这身职场前途，也会把你恩将仇报、匿名举报的事，原原本本捅到科锐集团总部，捅到所有客户面前，让大家都看看，你王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愤怒：“陈默，你敢威胁我？你别忘了，你是公司的人，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求好处。”我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求心安。林舟因为我丢了工作，因为我们公司毁了人生，我不能再踩着他的血泪，赚这份黑心钱。”
“生意可以不做，钱可以不赚，但是人，不能没有良心。”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回到办公桌前，我打开电脑，删掉了所有关于科锐项目的文件，退出了所有工作群，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林舟的声音依旧低沉。
“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