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封打印好的辞职报告对折了一次。
纸边锋利,几乎要割破手指。
然后我推开老板沈永福办公室的门。
他正低头看文件,眉头拧成疙瘩,像往常一样。
听到声音,他抬了下眼皮,随手一指桌面,“放那儿吧。”
我把报告放在那摞待审的图纸旁边。
他起初没在意,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
几秒钟后,他忽然停住了。
目光死死钉在“辞职报告”那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捏着钢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起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一声干涩、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疑问,飘在凝固的空气里。
“为什么?”
我没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着扑到墙角那个老式保险柜前,手忙脚乱地转着密码盘。
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在一堆文件里胡乱翻找,纸张哗啦啦地响。
最后,他抽出一份边角已经泛黄、起了毛边的文件。
他转过身,把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纸页震得飞扬起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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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个螺栓的扭矩值确认无误。
我直起几乎僵硬的腰,摘掉沾满油污的手套。
手机屏幕在凌晨三点半的昏黄灯光下亮起,显示着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近一个是十分钟前,沈永福。
工地临时照明灯的滋滋电流声,是这片巨大钢筋混凝土骨架里唯一的声响。
远处的城市像一片沉在海底的光斑,安静得不真实。
问题解决了。
一套关键的液压顶升系统在调试最后阶段突然锁死。
现场几个年轻技术员折腾了半宿,汗流浃背,束手无策。
项目经理苏泽洋的电话打到第三遍时,我正给孩子检查完作业。
他在电话那头语气焦灼,背景音嘈杂。
“宋工,非得您来不可了!甲方的人脸都绿了,明天验收要是……”
我没等他说完。
换上旧工装,跟初夏简单交代一句“公司急事”,就出了门。
初夏什么都没问。
只是在我关门时,听到她极轻的叹息。
像一片羽毛,落在堆积已久的尘埃上。
此刻系统恢复了正常,庞大的钢结构平台稳稳悬停。
我摸出手机,给沈永福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解决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没什么温度。
“嗯,解决了。是控制阀组一块老化的密封垫圈突发破损,导致压力锁闭。临时找了替代件换上,明天得赶紧订原装配件。”
“知道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城东那个新项目的技术标,最晚后天早上要放到我桌上。”
“沈总,那份标书的技术方案部分,苏经理说他那边……”
“他懂什么深基坑支护和特殊地质处理?”沈永福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还得你来把关。抓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带着混凝土和铁锈的味道,钻进我汗湿的后背。
有点冷。
开车回到小区时,天边已经透出些灰白。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掏出钥匙。
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留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
是初夏。
她没睡,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面前摊着几张纸。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温着粥。”
“不饿。”我脱下沾着尘土的外套,“怎么还没睡?”
“算算账。”她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眉头紧锁,“下个月,妈那边复查的药费,孩子暑期编程班的尾款,物业费,车位管理费……这个月工资,后天该发了吧?”
“嗯,后天。”
她停下动作,看着我。
“博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上次说……想跟沈总提一提加薪的事……”
我倒了杯水,凉水划过干涩的喉咙。
“最近项目忙,过阵子吧。”
“过阵子是多久?”初夏放下计算器,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这话你说了一年多了。博文,我们不是要攀比,可你看看,物价,孩子的开销,哪样不在涨?就你的工资,十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钝铁,压在胸口。
“我知道。”我把水杯放下,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等这个项目忙完,我一定找机会说。”
初夏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站起身,收起桌上的纸笔。
“去洗个澡吧,一身灰。天快亮了,还能眯一会儿。”
她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安静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逐渐苏醒的、属于别人的繁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
数字有些刺眼。
02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沈永福坐在长桌尽头,手指间夹着半截燃烧的香烟。
他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嘴角肌肉的牵动。
“……所以,城东这个综合体项目,能拿下来,泽洋功不可没!”
苏泽洋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闻言,他立刻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沈总过奖了,主要是公司平台好,您领导有方,还有各部门同事的支持。特别是前期技术答疑,宋工帮了大忙。”
他转向我,笑容诚恳。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还是空白。
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沈永福满意地掸了掸烟灰。
“有功就要赏!泽洋,这个项目,你做项目经理,奖金按老规矩,提点再加一个。”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夹杂着零落的掌声。
苏泽洋连声道谢,眼角眉梢的意气风发,藏也藏不住。
“另外,”沈永福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这个项目技术难度不低,工期也紧。技术这块,还是宋工牵头负责,泽洋你多配合、多协调。”
“没问题沈总!”苏泽洋应得干脆,“一定配合好宋工。”
沈永福的目光扫过我。
“宋工,技术方案和人员调度,你尽快拿出个详细计划。老规矩,质量不能出任何纰漏。”
我合上空白笔记本。
“好。”
会议接着讨论其他琐事。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在讨论奖金分配、物料采购、人员考勤。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光亮的会议桌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有点晃眼。
昨晚工地那十七个未接来电,液压油刺鼻的味道,凌晨三点半的城市轮廓。
还有初夏欲言又止的叹息,计算器按键的噼啪声。
在这个烟雾弥漫、充斥着项目奖金和提点计算的房间里,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
仿佛从未发生过。
散会时,人群簇拥着苏泽洋往外走,祝贺声不断。
我收拾好自己空荡荡的笔记本,落在最后。
经过沈永福身边时,他正低头整理文件,没抬头。
“那个液压系统的原装配件,报价单泽洋会提交上来,你记得跟进一下采购。”
他说的是昨晚的事。
我停下脚步。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也许是两秒。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忙吧。”
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另一头,苏泽洋被几个人围着,笑声朗朗。
他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说着“晚上庆功,我请客”。
那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属于我的那个堆满图纸和旧资料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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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
声音有些虚,背景是医院特有的嘈杂。
“文啊,没打扰你上班吧?”
“没有,妈。您说。”
“就是……医生今天看了复查结果,说最好还是用那个进口的药,效果稳当点。就是……价格有点……”
她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多少钱?”
母亲报了个数。
我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户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知道了妈。您别操心钱的事,先用上。我晚点就转过去。”
“哎,哎……你也别太为难,不行就用原来的……”
“没事,听医生的。”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好好休息,我周末去看您。”
挂掉电话。
我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数字再次跳出来,冷冰冰的。
这个月的工资后天发。
但即便发了,扣掉房贷、预留出孩子的费用和日常开销,剩下的距离那个药费数字,还差一截。
家里的存款,上个月孩子交完夏令营费用后,初夏就说过见底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十八岁。
眼角有了明显的纹路,鬓角冒出几根刺眼的白发。
工装洗得有些发旧,但平整。
十年了。
或许,真的该开口了。
不是为了攀比。
只是……需要。
我需要那笔钱,让母亲用上效果更好的药。
需要让初夏不用在深夜里,对着计算器和账单发愁。
需要让孩子在选择兴趣班时,不用首先考虑“哪个更便宜”。
我转身,朝沈永福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安静。
快到门口时,里面传出沈永福说话的声音。
比平时高,语速很快,透着焦躁。
“……李经理,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工程款一到账,我第一时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我知道有违约金!可我现在账上确实……我在想办法!我在卖我老家的房子!对,抵押!……行了行了,我有数!”
电话被重重挂断的声音。
接着,是椅子猛地被推开,在地板上刮擦的刺耳响动。
还有一声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沉重的、疲惫至极的喘息。
我站在门外,手抬在半空。
最终,慢慢放了下来。
办公室里传来走动声,沈永福似乎在翻找什么,纸张哗啦作响。
那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乱。
我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是黑的,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母亲电话里犹豫的声音,和门缝里传来的那声疲惫的喘息,在我脑子里来回交替。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要下雨了。
04
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办公室只剩下我和财务室的灯还亮着。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关电脑。
财务主管张妤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出现在我隔板旁边。
“宋工,还没走?”
“马上。”我保存好最后一张图纸。
张妤四十多岁,在公司年头比我还长,做事一板一眼,平时话不多。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沓钉好的单据,放在我桌上。
“这些是去年到今年,你所有加班和应急出勤的记录单。”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沓厚厚的纸。
“这么多?”
“我都核对过,时间、事由基本对得上。”张妤推了推眼镜,“你签个字吧,月底我做账需要。”
我拿起笔,随手翻看。
一页页,密密麻麻。
日期,事由,小时数。
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
“沈总说,这些加班……”我随口问。
“老板交代过,你的加班单单独留档。”张妤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工作,“该走的流程要走。”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妤收起签好的单据,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目光看向我堆满图纸的桌面。
“宋工,”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最近……家里都还好?”
“还行。”我有些意外,还是答道,“老样子。”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老板他……”张妤又开口,这次话说了半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近也挺难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抬起头看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刻板。
“字签好了就行。不早了,早点回吧。”
说完,她抱着文件夹,快步走回了财务室。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她刚才那句话和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板他也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宽泛的安慰。
也许只是她看到我加班多,随口一说。
但那个眼神,那份“单独留档”的加班单,还有门缝里听到的焦灼电话……
一些细碎的、之前未曾深想的片段,忽然隐约串联了一下。
又似乎什么也串联不起来。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经过财务室时,门紧闭着,下面透出一线光。
路过沈永福的办公室,里面漆黑一片。
他早就走了。
或者,根本没回这里。
楼下的风很大,带着雨后的湿气,扑在脸上。
我紧了紧外套,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初夏发来的消息。
“妈那边的钱,我先用信用卡垫上了。你早点回来,路上买点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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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东项目像一架被强行启动、超负荷运转的老旧机器。
每个人都绷紧着。
图纸反复修改,甲方意见朝夕变化,现场问题层出不穷。
我像是被钉在了工位和工地之间。
连续第三周,每天离开办公室时,窗外都已是灯火通明。
苏泽洋依旧活跃。
他的主要战场变成了各种协调会、酒局和甲方的办公室。
经常能听到他打着电话,语气热络地安排着“晚上的局”。
偶尔在公司碰到,他会拍拍我的肩膀。
“宋工,辛苦了!技术这块有你坐镇,我一百个放心!等这项目庆功宴,我得多敬你几杯!”
他身上的香水味,和我衣服上洗不掉的尘土与金属味,像是两个世界的注解。
我点点头,擦身而过。
疲惫像水银,无声无息渗透到骨头的缝隙里。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还有一种更深、更黏着的乏,拖拽着思绪,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
那天下午,正在核对一批至关重要的钢筋材质报告。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初夏发来的短信。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图片。
是孩子课外编程班的缴费通知单。
“最后缴费期限:本周五。”
下面那个数字,清晰地跳进眼睛里。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变成一片漆黑,映出我木然的脸。
办公室里键盘声、电话声、隐约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变得模糊而遥远。
脑海里闪过的,是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声音,是初夏深夜对着计算器的侧影,是余额短信的冰冷数字,是苏泽洋意气风发的笑脸,是沈永福永远只有“抓紧”、“尽快”的催促。
是十年里,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疲惫的黄昏。
是工地上十七个未接来电的凌晨。
是会议上被忽略的汗水。
是那份厚厚的、单独留档的加班单。
是十年,未曾移动分毫的工资数额。
所有这些画面、声音、数字,拧成一股粗糙坚韧的绳索。
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套上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轻轻勒紧。
“咔嗒。”
很轻的一声。
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被磨断了。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
只有一片空茫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关掉电脑上的材料报告页面。
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页面很白,光标在左上角安静地闪烁。
我敲下四个字:辞职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继续敲了下去。
“……因个人原因,经过慎重考虑,现正式向公司提出辞职……”
写得很简单。
没有感谢栽培,没有回顾过往,没有抱怨不公。
只是平静地陈述决定。
最后,敲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
宋博文。
三个字,落在屏幕上。
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点击了打印。
打印机在角落嗡嗡启动,吐出温热而平整的一张纸。
我拿起它,对折。
纸边锋利。
窗外,夕阳正沉沉下坠,把天空染成一种混杂的、颓败的橘红色。
明天,是周五。
06
周五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把自己的工位仔细整理了一遍。
图纸分门别类归拢好,未完成的工作进度列了清单,重要文件和数据都做了标记和备注。
像一个冷静的交接准备。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九点。
同事们陆续到来,打着哈欠,互相招呼,泡茶,开电脑。
空气里飘浮着早餐和咖啡的气味。
一切如常。
我拿起那份对折的辞职报告,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着。
我敲了敲。
里面传来沈永福带着鼻音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合同,手里攥着一支红色铅笔。
眉头紧锁,嘴里似乎无声地念着条款。
桌面上很乱,堆满了文件、图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窗子开着一条缝,但烟味依然浓重。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用铅笔随意指了指桌面一个空处。
“放那儿吧。”
我走过去,把那份对折的辞职报告,放在他手指刚刚点过的地方。
就在一摞待审的技术图纸旁边。
白纸在杂乱深色的桌面上,有些醒目。
他“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合同条款上移动,红色铅笔在某个地方做了个标记。
大约过了五六秒。
或许是因为那份文件的突兀,或许是他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到了“辞职报告”那四个字。
他的目光猛地从合同上拔了起来。
定定地,落在面前那张对折的白纸上。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像一张骤然失去弹性的面具。
所有的纹路都僵在那里。
血色,从额头、脸颊、嘴唇,迅速地褪去。
变成一种掺着灰败的苍白。
他捏着红色铅笔的手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起青白色。
那支笔在他手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笔尖悬在合同上方,却再也落不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嗡鸣,还有老旧空调机发出的低沉喘息。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黏稠地流淌。
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也能听到他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鼻息。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纸报告上移开,慢慢抬起,看向我。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震惊。
嘴唇翕动了数次。
喉结上下滚动。
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僵持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干涩、沙哑、破碎不堪的音节。
“为……什么?”
声音很轻,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看着这个我跟随了十年,敬畏过,埋怨过,最终决定离开的老板。
看着他眼中那片猝不及防的崩塌。
“沈总,”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十年了。我有点累了。”
“想换个环境。”
他依旧僵硬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或者说,无法接受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尖锐的、荒诞的质疑,“谁不累?啊?宋博文,你现在告诉我你累了?”
他的胸膛起伏着。
“公司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城东项目刚上马,那么多技术难题指着你!你……你现在撂挑子?”
“技术难点和后续跟进思路,我已经整理好清单,放在我桌上了。”我说,“苏经理能力很强,可以接上。”
“苏泽洋?!”沈永福像是被这个名字刺痛了,猛地提高音量,“他那点花架子能顶你的技术?!宋博文,你到底是对薪水不满意,还是对什么不满意?你说!”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说出来!”
“是因为钱吗?好!项目奖金,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多算!城东这个项目做好了,分红……”
“沈总,”我打断了他。
他停住,喘着气看我。
“不是因为奖金。”我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是时候该走了。”
这句话,好像抽掉了他撑在桌沿上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晃了一下,跌坐回椅子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低下头,一只手用力地搓着脸,从额头到下巴,反复几次。
再抬起头时,脸上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我不明白,宋博文。”他摇着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我真的不明白……”
“这十年,我们一起熬过多少难关?最苦的时候,发不出工资,你都没走……”
“现在眼看有点起色了,你……你要走?”
他喃喃着,眼神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猛地再次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哗啦滚落在地。
但他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向了办公室墙角那个墨绿色的、老式厚重的保险柜。
蹲下身,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用力旋转着密码盘。
左转,右转,再左转。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拉开沉重的铁门。
保险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牛皮纸袋、印章盒。
他像是疯了一样,双手并用,把里面的东西胡乱扒拉出来,一份份抓起,扫一眼,又扔到一边。
纸张哗啦啦地响,在脚边散落一地。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在哪儿……我记得就在……在哪儿……”
终于。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手指捏住了一个深蓝色、边角磨损严重的硬壳文件夹。
他一把将它抽了出来。
由于用力过猛,文件夹里夹着的几张散页飘落出来,无声地掉在地面的文件堆上。
他看也没看。
转过身。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几步走回办公桌前。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急切,有慌张,还有一种绝处逢生般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抬起手臂。
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啪”地一声!
重重地拍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
就在那份辞职报告的旁边。
纸页震得飞扬起来,又落下。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因为刚才的翻找和激动而嘶哑得厉害。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用力戳在文件夹粗糙的封面上。
戳得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偏执的肯定。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手指更用力地戳下去,仿佛要把文件夹戳穿。
“我不是……”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然后,嘶哑却清晰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不是早给了你22%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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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空气彻底凝固了。
像被打进了厚重的、透明的玻璃。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沈永福那句话的尾音,似乎还在狭窄的办公室空间里震颤,碰撞着四壁。
股份?
22%?
我的?
这几个词分开来,我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从他嘴里,以这样一种方式说出来。
荒谬得像一个拙劣的、令人费解的玩笑。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从沈永福那张因激动而涨红、又因苍白而显得扭曲的脸,移到他死死按住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上。
文件夹很旧了。
边角磨损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纸板,蓝色的封皮也褪色发暗。
上面似乎用黑色记号笔写过什么,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