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酒杯,又一次满上了。
岳父蒋伟的脸,在热气与酒气里泛着红光。
他正讲到公司初建时的艰难,手臂用力地挥着。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高,纠正了他口中一个关键的时间点。
桌面上所有的声音,刹那间被抽空了。
蒋伟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里先是困惑,随即变成被冒犯的惊愕,最后,烧成了一片赤裸的憎恶。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一刻,那杯透明的、昂贵的液体,带着他全部的怒火和鄙夷,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冰冷的玻璃杯底擦过我的额角,火辣辣地疼。
更冰更辣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脖颈,浸湿了毛衣的领口。
浓烈的酒气瞬间包围了我。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慢慢抬手,用袖口抹掉糊住眼睛的酒渍。
视线清晰后,我看到妻子蒋梦琪惨白的脸,和她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
我站起身,木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
没有再看任何人,我走向客房。
那里有我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
窗外,是南方城市湿冷无边的夜色,和零星炸响的、遥远的鞭炮声。
我拉开门,走进寒风里。
身后那扇门内凝固的震惊、混乱,或是别的什么,都和我无关了。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问。
这个家,以及维系这个家表面光鲜的公司的命脉,一直攥在他们最瞧不起的、我这个“外地人”手里。
而那条命脉,就要断了。
![]()
01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鸣响,照着桌上摊开的那份合同。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第三页附加条款的第三项上。
那里有一个数字,上周例会时我就指出来过。
当时负责这项目的李经理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主持会议的蒋伟,我的岳父,目光扫过投影幕布,只停顿了不到一秒。
“这种细节,法务会看。下一个议题。”
他的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馊味,混合着中央空调暖风的燥热。
我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外传来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我办公室门口停了停,门被推开一条缝。
是财务部的肖碧彤,我的学妹。
她探头进来,看见我还坐着,脸上露出一点“果然还在”的表情。
“董哥,还没走?”
她走进来,把手里的几份报表放在我桌角。
“蒋总那边催这几份数据,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顺便看看?”
她语气平常,眼神却在我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接过报表,翻到最后签批页。
蒋伟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日期是前天。
而其中一组关键流水数据,明显对不上基础账目。
“这个,”我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上周你给我的初版里不是这样。”
肖碧彤靠在我的办公桌沿,拿起我桌上一个冰冷的镇纸,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
“李经理下午来找我,说蒋总的意思,年底了,这个数得‘好看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说原始数据有底子,改起来麻烦,也怕后面审计出问题。”
“李经理怎么说?”
“他说……”肖碧彤把镇纸放下,发出轻轻的“咯”一声,“他说,让我别那么死板。还笑着说,咱们公司真正的‘底子’,又不是账面这点东西。”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我。
我没接话,把那几份报表推回她面前。
“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吧。”
肖碧彤拿起报表,轻轻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董哥,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就小年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马总下午又打电话到财务部了,问年底那笔款子的安排。”
“我说蒋总在开会,回头汇报。他也没多说,就挂了。”
我点了点头。
“谢谢。”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混沌的暗红色。
像很多年前,老家冬夜里,炕灶中未熄的炭火。
02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水泥柱子间回荡了几声,归于沉闷。
驶出车库,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车窗外的城市,被各色霓虹浸泡着,浮着一层虚浮的光晕。
商场外墙的巨大屏幕上,滚动着喜庆的广告,模特们穿着红色衣裳,笑容标准。
红灯。
我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嗡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马林叔。
我按下接听,车载音响里立刻传出他带着浓重东北口音、中气十足的声音。
“越泽啊,还在公司熬着呢?”
“刚出来,马叔。”
“啧,这都快小年了,蒋伟那老小子,还这么使唤人?”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满,但没等我回答,话锋一转。
“那事儿,你琢磨得咋样了?年底了,咱这边一堆人等着下文呢。”
“钱不是问题,就是看你一句话。”
“那边要是还不识抬举,咱这热脸贴了这么多年冷屁股,也够意思了。”
车窗外,一个年轻男人骑着电动车,后座载着穿同样工装的女孩。
女孩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便当。
他们在大声说笑,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
绿灯亮了。
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马叔,”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入流光溢彩的车河,“再等等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马林叔再开口时,语气平缓了些,但也硬了些。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
“我就再多说一句,越泽。咱老家的规矩,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可要是有人觉着咱给的敬重是应当应分,是咱攀他高枝儿……”
他停住了,没说完。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他深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的气息声。
“天冷,早点回去。有啥事,家里这边,永远给你托着底。”
“知道了,马叔。”
电话挂断。
音响里切换成广播,正在放一首旋律热闹的贺岁歌。
我伸手关掉了。
寂静重新填满车厢。
只有轮胎碾压路面,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
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我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那是小时候在老家劈柴,斧头脱手留下的。
很多年了。
![]()
03
进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和暖烘烘的空气一起涌过来。
岳母周玉霞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清蒸鱼。
看见我,她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常的、客气而疏离的笑。
“越泽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小年,梦琪特意嘱咐我多做了两个菜。”
蒋梦琪从客厅走过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
她仰脸看我,眼睛里有些细碎的光。
“累了吧?爸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又加班。”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试探。
我摇了摇头。
“还好。”
餐桌上已经摆得七七八八。
蒋伟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饭吃到一半,蒋梦琪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犹豫着开口。
“妈,眼看就过年了。越泽老家那边……咱们是不是也寄点年货过去?”
她说着,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东北冬天冷,寄点实用的,像……”
周玉霞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蒋伟碗里。
然后才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流畅。
“是该寄。我正想着呢。”
“不过梦琪啊,你舅舅他们家,昨天还打电话来,说你表弟明年开春要结婚,房子装修差点意思。”
“你爸说了,咱们做姐姐姐夫的总得表示表示。”
“还有你大姨,风湿的老毛病,听说云南那边有种黑膏药特别好,就是贵,舍不得买。”
“我想着,要不今年过年,这些亲戚那边的礼,就都厚一点。”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舅舅家,红包得多包点。”
“你大姨的膏药,我托人去买。”
“你二姑奶奶的孙子要出国,也得备份礼。”
“这么算下来……”
她停住了,抱歉似地对我笑了笑。
“越泽,你看,这亲戚多了,人情往来就杂。你爸妈那边,都是实在人,要不咱们就寄点这边的特产糕点?心意到了就行。”
蒋梦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粒。
蒋伟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玉霞说得对。亲戚间走动,讲究个有来有往。咱们家现在不比从前,但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越泽他们家那边,听说过年就吃个饺子?简单点也好,不像咱们这儿,规矩多,累人。”
他说完,把眼镜重新戴好,拿起汤勺。
“喝汤,汤要凉了。”
餐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吞水似的平静。
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外面隐约传来别人家电视里联欢晚会的声音,热闹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04
公司年会,包下了市中心酒店最大的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出耀眼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晃晃的。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我坐在靠后的一张圆桌,同桌的多是些生面孔,或者部门里不起眼的职员。
大家小声交谈,拘谨地笑着。
肖碧彤和我隔了两个座位,正低头摆弄手机。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音乐变得激昂。
蒋伟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稳步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试了试音,脸上是惯常的、沉稳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各位同仁,大家晚上好!”
掌声雷动。
他开始了每年的固定节目,回顾公司创业的筚路蓝缕,感谢员工的辛勤付出。
声音透过音响,在大厅里回荡,充满了力量。
“……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
“但尤其,我要感谢几位,从公司只有三五个人的时候,就一路跟着我,风里雨里,不离不弃的老兄弟!”
聚光灯扫过台下前排的几张桌子。
李经理,还有其他几位早年间跟着蒋伟的“元老”,在光束中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又谦逊的笑。
“没有你们,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所以,今年,公司特地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忠诚奖’,聊表心意!”
礼仪小姐端着铺着红绒布的托盘上台,上面是几个鼓鼓囊囊的红色信封,和定制的水晶奖杯。
蒋伟亲自将信封和奖杯,逐一颁给那几个人。
握手,拍肩,场面热烈。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泛着淡淡的苦涩。
同桌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凑近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羡慕。
“看见没,听说那信封里,最少也是这个数。”
他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
“啧啧,还是得跟对人,来得早啊。”
他旁边的人点点头,目光在台上那几人和我这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
没说话。
肖碧彤放下了手机,目光看着台上,嘴角微微抿着。
聚光灯和掌声的焦点之外,我们这一桌,像是盛宴边缘一道模糊的影子。
蒋伟的致辞到了尾声。
“……展望未来,我们信心百倍!公司的辉煌,离不开所有人的继续奋斗!”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或饮料。
我也端起那杯凉茶。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场急雨。
我仰头喝掉茶水。
放下杯子时,感觉到侧后方似乎有道视线。
转过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脸。
分不清是谁。
![]()
05
真正的年夜饭,是在蒋家宽敞的客厅里吃的。
红木大圆桌,铺着崭新的刺绣桌布。
菜式比小年那天更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中间是一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
蒋伟开了瓶茅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周玉霞和蒋梦琪喝的是红酒,杯子也满着。
我的杯子里,是橙黄色的果汁。
蒋伟几杯酒下肚,脸上泛出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又开始讲那些我听过很多遍的创业故事。
“……那时候,真是难啊。骑着辆破自行车,满城跑业务。吃闭门羹是常事,最惨的一次,身上就剩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吃。”
他摇摇头,抿了一口酒,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艰辛。
“可没办法,得扛着。一大家子人指望我呢。男人嘛,就得有这份担当。”
周玉霞适时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都过去了,现在不都好了吗?孩子们都听着呢。”
蒋伟摆摆手,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所以说,梦琪,越泽,你们这代人,是赶上了好时候。没吃过我们那份苦,不知道现在这点家业,来得有多不容易。”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
“尤其是有些外地来的,看着咱们这儿什么都是现成的,就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不懂,这每一分每一厘,都是血汗钱,都是拿命拼来的根基。”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蒋梦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凉。
我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在调料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羊肉很嫩,调料的味道也正好。
蒋伟还在继续,语气越发激昂。
“……外人,永远只是外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一样。你再怎么教,他也学不会什么叫真正的‘一家人’,什么叫‘根’。”
周玉霞脸上笑容有些勉强,又给他夹菜。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越泽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
蒋伟声音抬高了些,带着酒意的浑浊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我说错了?越泽,你说说,你老家那边,过年除了饺子,还有啥讲究?你爸你妈,是不是到现在还觉着,你能留在咱们这儿,是他们老董家祖坟冒青烟了?”
蒋梦琪脸色白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发颤。
“爸!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
蒋伟重重放下酒杯,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就是想让他也清楚清楚!”
“别以为在公司里坐着,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告诉你,公司里真正顶用的,能跟我一条心的,还是那帮老兄弟!你?哼!”
他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满是轻蔑。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沸腾着。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密集起来。
啪——啪——啪——
一声声,炸在凝固的空气里。
06
那股火,一直憋在我胸口,又冷又硬。
直到蒋伟再次提到公司初建的那段历史。
“我永远记得,拿到第一笔大单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他眼神迷离,手指敲着桌面。
“银行都关门了,我是求爷爷告奶奶,凑齐了保证金。那年春节,家里连肉都没割……”
“爸。”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笔大单,不是‘永昌商贸’那批货。”
蒋伟的讲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眉头拧在一起,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
“第一笔有决定意义的单子,是开春后三月份,跟‘市二建’的建材供应合同。”
“永昌商贸那单,确实在腊月,但那是第二年了。而且,保证金也不是您凑的,是……”
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是马林,马叔他们那边,临时拆借过来的。五十万,无息,借了半年。”
蒋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那红色迅速蔓延到脖子,甚至耳朵。
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公司的旧账,财务室档案柜最底下,蓝色封皮的那本手写账册,第三十七页。”
我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马叔那边的汇款凭证复印件,贴在后面附录里。”
蒋梦琪惊惶地看着我,又看看她父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周玉霞也慌了,伸手去拉蒋伟的胳膊。
“老蒋,孩子记错了,你好好说……”
蒋伟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好……好啊……”
他点着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后再吐出来。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还来翻我的旧账,揭我的短?!”
“董越泽!我他妈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巴不得我公司不好!巴不得我们家倒霉!是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
巨大的声响让蒋梦琪浑身一抖。
蒋伟抄起自己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五粮液。
透明的酒液在杯子里剧烈晃荡。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手臂一挥。
那杯酒,混杂着他全部的暴怒、积压多年的轻蔑和此刻被戳破某种隐秘的羞恼,劈头盖脸,朝我泼了过来。
冰冷的玻璃杯底,擦过我的额角。
紧接着,是冰冷、辛辣的液体。
它们冲进我的眼睛,鼻子,嘴巴,顺着脸颊、脖子,肆无忌惮地往下流淌。
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将我淹没。
世界变得模糊、灼辣。
我听见蒋梦琪短促的惊叫。
听见周玉霞带着哭音的劝阻:“老蒋!你疯了!”
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咚。咚。咚。
我抬手,用已经湿透的毛衣袖子,慢慢抹开糊住眼睛的酒。
视线重新清晰。
我看到蒋伟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喘着粗气,拿着空酒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
07
脸上和头发上的酒,还在往下滴。
领口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又凉又黏。
额角被杯底擦过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我没有去看蒋伟,也没有去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的蒋梦琪。
目光掠过周玉霞惊惶失措的脸,掠过满桌狼藉的、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菜肴。
最后,落在擦脸的袖口上。
深色的毛衣,酒渍并不明显,只是颜色更深了些,沉甸甸的。
我放下手,站起身。
动作很慢,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吱嘎”一声,并不刺耳,却让周玉霞又是一颤。
我绕过桌子,走向那间我住了几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客房。
脚步踩在地板上,很稳。
客厅里只剩下蒋伟粗重的喘息,和周玉霞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我推开客房的门。
里面很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高楼零星未熄的灯火。
书桌旁,立着那个小小的、深灰色的行李箱。
我上周就把它拿出来了,只是没人注意。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必要的证件,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个小铁盒,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包括一张很多年前,我和马林叔、黄河生他们在老家厂子门口的合影。
我换下湿透的毛衣,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穿上。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而果断。
我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客厅时,蒋伟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垮着,但脊背依旧僵硬。
周玉霞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用手绢擦眼睛。
蒋梦琪抬起头,看向我。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叫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我转过身,握住入户大门的冰凉铜把手,拧开。
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汹涌而入,扑在脸上,冲淡了浓重的酒气。
我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空间里所有的温度、声音和气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惊人。
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我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人行道的地砖,发出单调的“骨碌骨碌”声。
偶尔有汽车飞快驶过,卷起一阵冷风。
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我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和茶叶蛋的味道。
收银台后面,是个裹着厚外套打瞌睡的年轻女孩。
“一张去哈尔滨西站的高铁票,”我把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最早的一班。”
女孩迷迷糊糊地接过,在电脑上操作。
“最早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的,G字头。没卧铺了,只有二等座。要吗?”
“要。”
付了钱,拿到那张薄薄的蓝色车票。
车票上的字迹和二维码,在日光灯下清晰分明。
距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拉着箱子,走进车站广场。
广场上人比想象的多,大多裹着厚厚的衣服,拖着行李,或站或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
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香烟混杂的味道。
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着冰凉的柱子坐下。
羽绒服很厚,但寒气还是从地面,从四面八方,一丝丝渗透进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有些模糊的脸。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锁屏壁纸,是去年秋天,蒋梦琪拉着我在小区桂花树下拍的照片。
她笑得很甜,桂花细小金黄,落在她肩头。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揣回兜里。
仰起头,看向车站巨大的、灯火通明的穹顶。
08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常绿,到枯黄,再到被大雪覆盖的无边白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平稳噪音,和偶尔压低的人声。
我旁边的座位空着,一直空到终点。
出站时,东北腊月末尾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
空气凛冽、干燥,带着熟悉的、烧煤特有的微呛气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那寒意直冲肺腑,却奇异地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广场上人头攒动,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大声吆喝着。
我在攒动的人影里,看到了马林叔。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皮夹克,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一辆半旧的黑色越野车旁。
看见我,他没有招手,也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
他什么也没问,接过我的行李箱,拎起来,轻松地放进后备箱。
“上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马林叔发动车子,越野车低吼着,驶离喧闹的车站。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景象,低矮的楼房,挂着冰凌的招牌,行人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
“直接回我那儿,”马林叔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你爸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公司临时派你出差,过年回不来。他们没起疑。”
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出话。
车子开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家属院,停在一栋楼前。
马林叔住三楼,开门进去,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烫。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扣着碗的盘子,还有一壶酒。
“还没吃吧?你婶子回娘家了,我随便弄了点,将就吃。”
他脱下外套,指了指沙发。
“先坐。”
我放下箱子,在沙发上坐下。
皮质沙发很旧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但坐上去很软。
马林叔从厨房拿出碗筷,又端出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酸菜馅的,你婶子走前包的。”
他把筷子递给我,然后拧开酒壶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纯正的粮食酒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他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自己先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暖和暖和。”
我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
马林叔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吃得很香,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我们谁都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暖气片流水般的“嘶嘶”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吃过饭,马林叔收拾了碗筷,又坐回我对面。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定了?”
他的问题很简单。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
解锁,点开通讯录。
手指划过“蒋伟”、“周玉霞”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最终在“蒋梦琪”的名字上方停住。
没有点开。
只是找到设置,选择了“阻止此来电号码”。
然后是微信,找到那几个熟悉的头像,逐一拉黑。
动作不快,但很稳。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了下去。
我抬起头,看向马林叔。
然后,点了点头。
马林叔弹了弹烟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明天,我就让老黄他们开始办。”
“该打的招呼,该走的流程,一样不会少。”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灯火,面容有些模糊。
“三天。”
“最多三天。”
![]()
09
蒋伟是早上九点接到第一个电话的。
当时他刚在办公室坐下,昨晚的暴怒和宿醉,让他头痛欲裂。
但想到那个“不识抬举”的女婿终于被赶走,心里又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电话是长期合作的一家原材料供应商打来的。
对方的采购经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却也前所未有的疏离。
“蒋总,实在抱歉啊。年底了,我们这边资金也紧张。您看,上半年的那笔货款,是不是能先结一部分?”
蒋伟皱了皱眉。
“王经理,咱们合作多少年了?货款向来是季度结,这还没到时间吧?”
“是是是,规矩是这规矩。”对方陪着笑,“但今年情况特殊,总公司那边查得严。您体谅体谅,哪怕先付三成,让我好做个账。”
蒋伟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还是耐着性子。
“行吧,我让财务看看,下午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是银行信贷部的张主任。
张主任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公事公办。
“蒋总,关于贵公司下个季度那笔续贷……总行最新风控指示,对贵公司所在的行业板块有所收紧。”
“您之前提供的抵押物评估,可能需要重新审定。另外,利率方面,可能也要上浮三十到五十个基点。”
蒋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主任,这……这怎么突然就变了?我们合作一直很好啊!”
“蒋总,理解一下,政策变化,我们也是按章办事。这样,您尽快补一下最新的财报和抵押物明细,我们这边再走流程。”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蒋伟拿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他猛地按下内线电话。
“让财务总监马上来我办公室!”
财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跟着蒋伟干了十几年。
他推门进来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灰。
“蒋总……”
“老赵!怎么回事?供应商催款,银行变卦!公司账上现在什么情况?”
赵总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表,手指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