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天刚擦黑。
母亲正端着一盆淘米水往外走。
门开了一条缝,她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米白色的水渍溅湿了她的裤脚。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脚边放着一只硕大的银色金属箱。
箱子看起来很沉。
他身后,影影绰绰,全是穿着西装或衬衫的身影。
我认出了他们所有人。
我的前老板于强,老板娘唐玉晴。
副总董炫宇,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
一共十八个。
他们堵在我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把狭窄的村道塞得满满当当。
于强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豪爽的笑容。
他看着闻声走出来的我,嘴唇动了动。
“小魏,”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得跟我们回去。”
那只银色的箱子,被他用脚往前推了半寸。
箱盖的缝隙里,透出一抹刺眼的、属于成捆纸张的边角。
那不是普通的纸。
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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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个参数跳成绿色的“通过”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松开紧握鼠标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我像钉在这台电脑前。
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德文标识,此刻温顺地排列着。
那台代号“G-7000”的德国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在虚拟模型里安静运转。
所有模拟调试,成功了。
我往后仰,脖子和后背的骨头发出咯吱的抗议。
胃里空得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
伸手去拿桌上凉透的咖啡,手抖得厉害,泼了一些出来,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晕开。
门被推开,董炫宇探进半个身子。
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先扫了一眼我的屏幕。
“魏工,还没走?”他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于总刚还问呢,说咱们的‘定海神针’别累垮了。”
“差不多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就说嘛,没你魏高爽搞不定的。”他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根烟,“最后这批数据,德国佬那边确认了,就等咱们现场验收。拖了小一年的合同,总算要落地了。”
我摆摆手,没接烟。
喉咙干得冒火。
“于总上次开会说的,”董炫宇压低声音,凑近些,“拿下这单,给你个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八百八十万。税后。够你在城里最好的地段,全款买个漂亮房子,再风风光光把叶老师娶进门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通过”。
八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玉婷跟我挤在出租屋的第三年了。
她学校同事问起婚期,她总是笑着把话岔开。
上周陪她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她看了好久。
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董总,”我听见自己说,“放心,现场调试,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有你这句话,我一百个放心!”董炫宇笑起来,又用力拍我的背,“赶紧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庆功宴,于总说了,必须大办!”
他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我自己的脸。
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混合了过度劳累和巨大期待的光。
我拿出手机,给玉婷发了条信息:“成了。快结束了。”
几乎立刻,她回了过来:“太好了!快回家,我给你熬了粥,一直温着。”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卡通拥抱,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只是觉得,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
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
扶着桌子缓了几秒,才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加班的同事早都走了。
只有尽头老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声交谈。
是于强和唐玉晴的声音。
“……真要那么多?”是唐玉晴,语调尖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于强的声音低沉,“这小子值这个价。先把合同彻底敲死,后面……”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放轻脚步,快速走过。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莫名凉了一丝。
可能是太累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于总向来大方,说到做到。
我捏了捏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玉婷又发来一条:“路上慢点,粥里给你放了肉末。”
我把那丝凉意压下去,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02
庆功宴设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空气里混着酒菜香和高级香水味。
我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坐在主桌。
身边是于强、唐玉晴,还有几个德国合作方代表和公司高层。
于强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我这桌时,他特意停住,一只大手重重落在我肩上。
“各位!”他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今天这单生意能成,咱们能跟德国顶尖的舒尔茨公司握手,靠谁?”他环视四周,手在我肩上又拍了拍,“就靠我旁边这位,咱们公司的技术脊梁,魏高爽,魏工!”
掌声响起来,有些热烈,有些敷衍。
我脸上发烫,想起身,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小魏这一年,不容易!”于强继续,语气里充满感慨,“没日没夜,啃德文资料,跟德国佬越洋吵架,调试模拟做了几百遍!硬是把这块硬骨头给我啃下来了!”
他端起我面前的酒杯,塞进我手里,自己也举起一杯。
“我于强做事,讲究一个赏罚分明!有功,就要重赏!”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也看着全场,“当着大家的面,我宣布!公司单独拿出八百八十万,奖励魏工!税后!”
“哗——”
掌声和惊呼声这次真切了许多。
不少同事朝我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我捏着酒杯,指节有点白。
八百八十万,从董炫宇私下的透露,变成了老板公开的承诺。
像是悬了很久的靴子,终于有一只落了地。
“小魏,”于强把酒杯往我杯沿上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你应得的!来,干了!”
我仰头,辛辣的白酒灌进喉咙。
耳边是于强爽朗的笑声和其他高管的附和。
“小于总大气!”
“魏工,前途无量啊!”
“咱们公司有于总和魏工,未来不可限量!”
一片喧闹中,我放下酒杯,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唐玉晴。
她没鼓掌,也没笑。
正微微侧头,跟身旁的财务总监低声说着什么。
财务总监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我时,很快移开了。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张报表上的数字。
于强已经走向下一桌。
热闹的中心也随之转移。
我坐下,觉得那口酒烧得胃有点难受。
玉婷发来信息问情况,我简短回:“老板当众宣布了奖金。”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少喝点酒。”
董炫宇端着酒杯凑过来,脸喝得通红。
“魏工,恭喜啊!”他揽住我的脖子,酒气喷在我脸上,“这下真成魏百万了!以后可得多关照老弟!”
我勉强笑笑,应付着。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祝福和恭维的话不断涌来。
我却觉得有些吵,有些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在我和这片热闹之间。
是玻璃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是唐玉晴刚才那个冰冷的侧影?
说不清楚。
直到散场,于强又特意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送到门口。
“小魏,好好休息几天。”他语重心长,“钱的事,走流程需要点时间,但你放心,一分不会少你的。”
他的手很热,很有力。
“谢谢于总。”我说。
“谢什么!”他大笑,“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回去给叶老师报喜吧!”
司机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路上,我给玉婷打电话,详细说了今晚的情形。
她听起来很高兴,在电话那头轻轻哼着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看房子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
“嗯,”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等钱到账,就去看。你看中的那个学区,我们好好挑一套。”
她笑了,那笑声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暂时消散了。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于总当着那么多人面说的话,还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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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奖金的事,在公司里悄悄传开了。
我再去上班,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以前熟悉的同事,打招呼时笑容多了点别的意味。
技术部几个年轻小伙子,半开玩笑地喊我“魏总”,催我请客。
行政部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女孩,路过我工位时,也会特意停下聊两句。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羡慕和观望的气氛。
董炫宇来找我的次数明显多了。
不再是讨论技术问题,更多的是拿着各种需要签字的文件。
“魏工,这个现场验收的预备方案,你过过目。”
“魏工,德国那边发来的最终技术确认函,还得你把把关。”
“魏工,这批关联的配套设备采购清单,于总说让你签个字,你熟。”
我的工作重心,似乎正在从纯粹的技术攻关,转向项目收尾的各类文书和流程。
我问过一次奖金的大概时间。
董炫宇打着哈哈:“快了快了,财务那边在走特殊流程,这么大一笔钱,审批环节多,理解一下。”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有天去财务部交报表,门虚掩着。
听见里面唐玉晴的声音,比平时更尖利。
“……到处都是窟窿!那边催款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还想着往外撒钱?”
另一个声音低声劝慰着什么,听不真切。
我没进去,把报表放在门口的外联桌上就走了。
回到技术部,听见两个同事在茶水间闲聊。
“听说上个月供应商的款都没结清?”
“何止,好像连行那边的利息都拖了……”
看见我进来,他们立刻停住话头,笑着点点头,端着杯子出去了。
晚上和玉婷吃饭,我把这些零碎的见闻告诉她。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
“高爽,”她声音轻柔,但眼神认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哪里?”
“说不上来。”她微微蹙眉,“就是……八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现在的氛围,还有那些流言……我有点担心。”
“老板当着全公司面承诺的。”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再说,合同都签了,德国设备马上要运过来,正是公司要大干一场的时候,能出什么问题?”
“希望是我想多了。”玉婷给我碗里添了点汤,“反正,钱没到手,先别跟家里人说,也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我“嗯”了一声。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觉得她是在学校待久了,把人都想得太复杂。
于强白手起家,把公司做到这么大,靠的就是诚信和魄力。
几天后,董炫宇正式通知我,G-7000项目的后期现场协调和对接工作,暂时由他全面接管。
“魏工,你太累了,得彻底休整一下。”他笑容可掬,“后面都是按部就班的体力活,我来盯着就行。你的首要任务,是调整好状态,等着拿大奖!”
他把“拿大奖”三个字咬得挺重。
我手头正在进行的几个相关子项目,也被陆续移交出去。
办公桌一下子清闲了不少。
闲下来的感觉并不好。
反而让人有点心慌。
我去找于强,想问问后续的技术支持安排。
他办公室里有客人,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门开时,出来的是一位穿着银行制服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于强送他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小魏啊,有事?”
“于总,我想了解一下项目移交后,我这边……”
“哎,董总没跟你说吗?”于强打断我,拍拍我的胳膊,“你现在就一件事,休息,等待!放心,该你的,跑不了。我于强这辈子,最看重两个字,信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闪烁。
没有。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我点点头,退了出来。
信用。
我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或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玉婷的担心,同事的流言,大概都是企业发展中难免的杂音。
然后继续等待。
04
发薪日到了。
手机震动,银行入账短信准时弹出。
基本工资和项目津贴,数字和往常一样。
我盯着屏幕,往下滑了滑。
没有别的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刷新了几次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没有增加。
心里那点侥幸,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办公室里的同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气氛有点安静得过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保程序变幻的图案。
手指有些发凉。
也许……是走特殊流程,单独发放?
也许……财务疏忽了?
也许……下午才到?
我给自己找了好几个理由。
捱到下午三点,账户依旧沉默。
我终于坐不住,起身去了财务部。
财务总监不在,只有两个会计在忙。
我问奖金的事。
一个年轻会计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魏工,这个……我们不清楚,要问唐总和于总。”
“唐总在吗?”
“唐总……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回到工位,我看着微信里于强的头像。
头像是他站在公司LOGO前的照片,笑容自信。
我点开对话框,打字,删除,又打字。
反复几次,最后发过去一句:“于总,打扰了。想请问一下,今天发薪日,那个奖金……”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
灯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下我这一片还亮着。
孤独和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心脏。
晚上七点多,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银行短信。
是微信。
于强回复了。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微信红包。
封面写着“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我手指有点僵,点开。
“88.80”
数字跳出来。
下面有一行小字:“微信红包,1分钟内未被拆开将发起退款。”
紧接着,于强的文字消息来了。
只有五个字:“小子,继续努力。”
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红包,盯着那行字。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88.80。
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我忽然想起庆功宴上他拍着我肩膀说的“信用”。
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句“该你的,跑不了”。
想起唐玉晴和财务总监交换的眼神。
想起那些关于资金链的流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88.80的红包,粗暴地粘合在一起。
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讽刺的图案。
我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质问?争吵?显得可笑。
沉默地收下?更像一种羞辱。
那个红包就躺在对话框里,亮着刺眼的光。
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
最后,自动退了回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退不回去了。
我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直到保安上来巡查,催促我离开。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个人物品。
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玉婷送我的一小盆绿植,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子就装下了。
抱起箱子的时候,感觉比想象中轻。
也感觉,自己和这个待了五年的地方,最后那点牵连,也断了。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像一段路,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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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职信很简单。
就几句话,感谢培养,个人原因,请批准。
我把它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
拿着去了于强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有些焦躁。
看到我进来,尤其是看到我手里的信封,他眉头皱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了句“回头再说”,便挂了。
“小魏,这是?”
“于总,我的辞职报告。”我把信封放到他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于强没立刻去拿。
他身体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没有惊讶,没有挽留,甚至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想好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想好了。”我说。
“因为奖金的事?”他直截了当。
我沉默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年轻人,”于强叹了口气,拿起那封信,却没打开,“眼光要放长远。公司现在处在一个关键的扩张期,资金压力是暂时的。你是有大才的人,跟着我,未来何止八百八十万?”
他的话听起来依然诚恳,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谢谢于总看重。”我声音平稳,“是我个人有些规划,想调整一下。”
于强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旋开笔帽。
在辞职信上,刷刷签下了“同意”两个字,又写了日期。
“人各有志,不强求。”他把信递还给我,脸上甚至恢复了点往日的和气,“手续去找人事和财务办。唐总那边,我会打招呼。”
“谢谢于总。”
“以后在外面,遇到难处,还是可以回来。”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像一句客套的告别语。
我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明亮安静。
我拿着那份签了字的辞职信,走向财务室。
唐玉晴果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她坐在财务室里,面前摆着我的离职结算单。
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轻松和些许怜悯的表情。
“小魏啊,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年轻人,冲动。”她摇摇头,一边快速核对着单子上的数字,“于总其实很器重你。就是公司最近……唉,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
她没提奖金,一个字都没提。
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未休年假的折算。”她把单子转向我,手指点在总计一栏,“没问题的话,签个字,钱马上打给你。”
数字很清晰,是我应得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和那八百八十万毫无关系。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挺好。”唐玉晴收起单子,语气变得干脆,“工作交接,董总说你那边都清楚了。那今天就算正式离职了。祝你前程似锦。”
流程快得超乎想象。
不到两个小时,所有手续办完。
我抱着昨天就收拾好的纸箱,走出公司大楼。
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这座我投入了无数心血和期待的大厦,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我没有再和任何人道别。
直接回了出租屋。
玉婷请了假在家等我。
看到我手里的纸箱,她没多问,只是默默接过去放好。
“票买好了?”她问。
“晚上十点的火车。”我说。
“嗯。”她开始帮我一起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家当都是房东的。
属于我们自己的,无非是几箱衣服,一些书,还有零碎的生活用品。
晚饭我们叫了外卖,吃得很安静。
晚上九点,我叫的车到了楼下。
玉婷送我到车站。
进站前,她拉住我的手。
“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多想。”她看着我,眼睛在站前广场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等我放暑假,就回去找你。”
我抱了抱她,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香味。
“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很快又抬起来,推了推我,“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我提起简单的行李,走进车站。
回头时,她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火车开动时,我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窗玻璃上。
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缓缓向后移动,越来越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然后逐渐稀疏,最终被广阔的、黑暗的田野取代。
那曾经承载了我所有奋斗和幻想的城市,在夜色中远去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
是玉婷发来的:“到了告诉我。”
我回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她很快回复:“嗯。回来也好。”
回来也好。
我看着这四个字。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疲惫的脸。
是啊,回来也好。
至少,不用再等了。
06
老家的日子,像拧慢了发条的钟。
缓慢,安静,带着陈旧而熟悉的气息。
父母很高兴我回来,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又小心翼翼不敢多问城里的事。
我只说工作太累,想休息一段时间。
父亲蹲在屋檐下抽烟,半晌,闷闷说一句:“回来好,外面不容易。”
母亲则整天念叨,谁家姑娘不错,要不要见见。
我只好说,有女朋友了,城里的老师,等暑假就来。
她这才又惊又喜地停下。
头几天,睡眠像塌方的泥土,将我深深掩埋。
仿佛要补回过去一年透支的所有精力。
醒来常常不知身在何处,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然后,那88.80的红包,于强签字的果断,唐玉晴结算时的利落,才会重新涌上来。
心里像破了个洞,有风冷冷地灌进去。
但乡村的风和阳光,到底有疗愈的作用。
我帮着父亲修整院墙,清理屋后淤塞的水沟。
体力劳动带来简单的疲惫,脑子反而能暂时放空。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想起那台G-7000。
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想起模拟成功时瞬间的狂喜。
那曾是我全部专业价值的证明。
现在,却像一个遥远的、别人的笑话。
偶尔打开手机,前同事的朋友圈还在更新。
董炫宇发了几张在工厂车间的照片,配文“紧锣密鼓,迎接新核心”。
照片背景里,是空旷的预留区域,本该摆放那台德国机床的地方,还空着。
下面有共同好友点赞评论,问“大家伙什么时候到?”
董炫宇统一回复:“快了,在途。”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们那个技术小群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我离职那天。
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私聊问我情况,我都简单回复“累了,回老家休息”。
他们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世界离开谁,都照样转。
公司离开我,项目似乎也在“正常”推进。
这个认知,让人有些淡淡的失落,却也让人清醒。
第七天下午,我帮母亲把晾晒的稻谷收进仓。
干完活,满身灰尘和谷壳。
母亲烧了热水,让我好好洗个澡。
黄昏时分,我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头发还湿漉漉的。
父亲在劈明天用的柴火,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节奏。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邻居家电视隐约的声响。
一切都平和得近乎虚幻。
然后,狗吠声突然密集起来,由远及近。
还夹杂着汽车引擎的低吼,以及轮胎碾过村道碎石的声音。
声音在我家院门外停下。
很多辆车。
父亲停下劈柴的动作,侧耳听着。
母亲也从厨房探出头,在围裙上擦着手。
“谁家来客了?这么大阵仗?”她嘀咕。
我站起身,心里莫名一跳。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院门是旧的木门,门闩有些松了。
拍门声响起。
不是乡村常见的喊门,而是克制又急促的“砰砰”声。
母亲走过去,嘴里应着:“来了来了,谁呀?”
她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傍晚晦暗的天光,勾勒出门外黑压压的人影。
母亲手里的盆掉了。
洗米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门外几个人的锃亮皮鞋。
她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门外。
“妈,谁……”我走上前。
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清了门外的人。
于强站在最前面。
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是一种疲惫的灰白。
他穿着昂贵的衬衫和西裤,此刻却沾了几点飞溅的泥水。
他身边是唐玉晴,紧紧抿着嘴唇,脸色比于强更难看。
董炫宇,还有其他那些熟悉的高管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我下意识数过去。
十八个。
一个不少。
他们沉默地站在我家简陋的院门外,像一群突兀的、黯淡的雕塑。
挤满了狭窄的村道。
几辆黑色的轿车,堵死了路口。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车顶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邻居家的狗叫得更凶了。
也有邻居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于强的目光,越过我僵住的母亲,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焦虑,有急切,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这和我记忆中任何时候的他,都不同。
他脚边,放着一只硕大的银色金属箱。
箱子看起来异常沉重,底部压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小魏,”于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没了往日的洪亮。
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井里费力打捞上来。
“你得跟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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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父亲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母亲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邻居的议论声也停了,只剩下越来越响的狗吠。
我看着于强,又看向他脚边那只扎眼的银色箱子。
“于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静,“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于强连连点头,上前一步,几乎要跨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