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扬鞭，烟火人间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龙马精神

胡虎虎

雪山草原、戈壁荒漠，构成新疆自然地理的一体两面。骏马奔驰与古道驼铃齐名，绘就天山南北的人文画卷。

清脆或沉闷的马蹄声，日复一日，叩响在辽阔的牧场。马背托起了牧民的一生，见证他们的童年、爱情、迁徙，直至老去。跃马扬鞭，承载着记忆中奶桶的醇香和风雪的咆哮，更见证了代际变迁和烟火人间。

立春已过，新疆北部牧区仍是“冬窝子”时间。昆树阿克迎来最后一个寒假。她跨越约700公里，从新疆医科大学回到巴尔鲁克山区。夕阳低垂，父亲牧羊归来，坐在马背上迎候许久未见的女儿。

“以前，家里养了三四十匹马，奔跑成群，现在卖得只剩下十多匹。”昆树阿克的父亲年逾六旬，不再像壮年时有充沛的精力照看牧场。记者曾跟随这家人转场，目睹过老爷子高超的骑术。

在牧场上，宝马良驹和驭马有道的人并不鲜见，但像昆树阿克一样品学兼优的后辈更让人称羡。“她是整个牧场的骄傲！”那一年，老爷子陪女儿前往学校报到，同步实现了人生中的突破——第一次去乌鲁木齐。

车水马龙与高楼大厦，让一辈子骑马牧羊的老人记忆犹新，也切身感受到后代外出上学和见世面的必要。入学后，昆树阿克保持马不停蹄的干劲。“医学专业课是有难度，但我充满信心。”作为国家免费医学生，昆树阿克学成后，将返回家乡塔城地区服务。

每当父亲骑马顶风冒雪外出，昆树阿克总会帮忙牵着缰绳，贴心地为他整理棉大衣。这位在夏牧场出生、自幼与马为伴的牧民后代，大学毕业后将拿起听诊器，告别代代相传的牧鞭。“或许，我下次在马背上，是骑马进深山，为父老乡亲们巡诊。”今年23岁的昆树阿克笑道。

生肖属马的古丽艾萨·迪汗毕业后，就回到了马背上。

去年初春，古丽艾萨成为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首位参加5000米赛马的女骑手。这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被誉为“翻开了新的一页”。新年伊始，她又随县女子赛马叼羊队出征，与全疆其他县市的队伍过招交流，一展帕米尔高原女性风采。

赛马、叼羊，都是牧区最常见的娱乐方式。此类民间赛事大多没有严苛的规则，讲求纵横天地、自由奔放且无惧摔打。自记事起，古丽艾萨都是挤在人群中，为父亲和哥哥们加油助威。如今，在学校尽情挥洒长跑天赋后，她又自告奋勇，传承家中的马背荣耀。

从独自征战赛马场，到现在遍布全县的大队伍，古丽艾萨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多。这几十名女骑手都来自高原沟壑间的各个村庄。在这些素来被视为男性主场的马背竞技中，她们留下一道道飘逸靓丽的身影。

“最小的队员还在上高中，年长的接近40岁。”古丽艾萨说，“一马当先，敢想敢做，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凭借这股气势和闯劲，24岁的古丽艾萨已被选拔为村“两委”后备干部。“独行快，众行远”，从赛场竞速跨界乡村振兴，她在转型中完成蝶变。眼下，这支队伍正在谋划，待春回大地后，投入叼羊训练，迎接全县一年一度盛大的春季文旅演出。

时代大潮向前，这些牧区的孩子记忆里或许尚存马背上的摇篮、四季不变的雪山背景，但已不再囿于传统的崎岖牧道，转而闯进新赛道，赢得截然不同的人生出彩机遇。

“05后”新疆小伙布鲁尔在冬奥会赛场亮相。姐姐彦珍高娃的手机中珍藏着多张弟弟儿时的照片，绝大部分都与骑马、滑雪有关。而这两项运动都是家乡同龄人的集体记忆。

布鲁尔的家乡禾木，地处新疆北部阿尔泰山深处，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过去，为了穿越无尽的大山，熬过几乎长达半年的冬季，牧民通常会选择骑马或踩着古老毛皮滑雪板出行。

正是这种与雪山相依的牧区生活，锻炼了布鲁尔出众的身体素质。受益于国家冰雪运动“南展西扩东进”的战略，牧区沉睡已久的冰雪资源得到重视和开发，越来越多本地冰雪运动人才有了用武之地，布鲁尔脚下的雪板便成了联结传统与现代的翅膀。

5年前的跨项选材，热爱体育的布鲁尔全力以赴，博得新疆队青睐，进入滑雪登山运动领域。全国冠军赛、亚洲冬季运动会、世界青年锦标赛，今年的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属于他的舞台越来越大。

布鲁尔无数次攀爬雪峰穿越赛道，又不断向终点高速滑行。来自深山草原的他一步步跨过熟悉的大山，拥抱更广阔的山外世界。大山之外的世界丰富又充满挑战，打磨着他的技艺，开阔了他的眼界，也重塑着他的人生轨迹。

与此同时，布鲁尔却对弥漫着马奶香的小山村禾木情感愈深。在一次大赛后，他感慨：“走过的地方和爬过的雪山越多，越觉得家乡的山好、雪也好。”

人们常说，“新疆山美、水美、人更美”。在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婀娜起伏的山体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草原，哺育着万马奔腾，撑起无数牧马人的繁衍生息。而草原以春绿秋黄的永恒节律，包容了所有形式的驰骋，见证着边陲最生动的变迁。

光阴好似快马加鞭，马背上的歌谣早已换了新篇。跃马扬鞭，既是老一辈牧民的草原乡愁，也是新一代草原儿女的多彩精气神，这种古老与现代的融合之美，正在广袤的新疆牧区并辔而行，疾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