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的夏天,太阳跟疯了似的,一大早就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链子甩得“哗啦哗啦”,感觉下一秒就能崩我一脚。
要去我同学,王胖子家。
他昨天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他爸单位发了处理的冰棍票,再不去就过期了,让我赶紧去他家销赃。
一想到冰棍儿,我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脚下蹬得更起劲了。
王胖子家住一个老式的大院里,红砖楼,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我把车往楼下一支,车梯子“刺啦”一声,在地上划了道白印。
“王胖子!王凯!”我仰着脖子,冲着三楼他家的方向喊。
嗓门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回声。
等了半天,没人应。
嘿,这孙子,不会是诓我呢吧?
我有点不爽,抬腿就往楼上冲,三步并作两步。
楼道里黑黢黢的,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跑到三楼,他家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收音机在唱歌,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我“咣咣”砸了两下门。
“谁啊?”
一个女声,不是王胖子他妈。
声音挺好听,清清脆脆的,跟风铃似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当时就愣那儿了。
整个楼道好像一下子都亮了。
开门的是个姑娘,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就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蕾丝边。
她头发不长,刚到肩膀,黑黑的,发梢有点自然卷。
皮肤特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牛奶里兑了点蜜的那种,透着光。
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定定的时候,像两潭深水,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她就那么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指细长,捏着书页。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冰棍儿,什么王胖子,全忘了。
就剩眼前这个人。
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我自己都能听见。
“你……找谁?”她看我半天不说话,又问了一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脸“刷”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我,我找王凯,王胖子。”我说话都结巴了。
“哦,我弟啊,”她恍然大悟,侧身让开一条路,“他出去买酱油了,你先进来等会儿吧。”
我“嗯”了一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挪进了屋。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是收拾得特别干净。
地板是水泥的,拖得发亮。桌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掐来的野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混着书本的油墨味。
“你坐吧。”她指了指一张竹椅子,然后给我倒了杯水。
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谢谢。”我接过来,手都有点抖。
她没再说话,就坐回刚才的小板凳上,继续看她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道金边。
我偷偷地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翻书时轻轻抿起的嘴唇。
我感觉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脸也越来越烫。
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这就是……一见钟情?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词,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才多大,十八,刚高中毕业,成天就知道疯跑傻玩。
可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就是看第一眼,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没过一会儿,王胖子“噔噔噔”地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酱油。
“嘿,李燃,你来啦!”他嗓门还是那么大,跟个破锣似的。
“你小子,让我一顿好等。”我站起来,捶了他一拳,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我姐,王静。”王胖-子大大咧咧地介绍,“姐,这是我同学,李燃。”
“你好。”她放下书,对我笑了笑。
这一笑,我感觉天都晴了。
“你好,你好。”我赶紧点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冰棍儿呢?不是说有冰棍儿吗?”我赶紧转移话题,再让她看下去,我估计我就要烧着了。
“在呢在呢,就等你来呢。”王胖子从他家那个单开门的小冰箱里,献宝似的拿出一大把,奶油的,红豆的,花花绿绿。
我们俩就坐在小马扎上,撕开冰棍纸,大口大口地吃。
冰凉的甜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我心里的那股火气给压下去一点。
王静没吃,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翻一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一边跟王胖子胡吹海侃,什么学校里的趣事,谁又被老师罚站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瞟。
她好像感觉到了,偶尔会抬起头,冲我笑一笑。
我的心就又是一阵狂跳。
那天下午,我吃了五根冰棍儿,肚子都快冻住了。
但我一点都不想走。
我就想这么待着,能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特别满足。
一直磨蹭到太阳快下山了,王胖子他妈也快下班了,我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胖子,我先走了啊。”
“着什么急啊,吃了晚饭再走呗。”王胖子拿胳膊肘怼我。
我其实特想留下来,但又怕太唐突,让人家烦。
“不了不了,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静也站了起来,正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就冲着王胖子说了一句。
“胖子,你姐真好看。”
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傻笑起来。
我看见王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猛地低下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壮着胆子问:“你说什么?”
她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这次我听清了。
她说:“你真直白。”
我的心“咯噔”一下,然后就像灌满了蜜一样,甜得发腻。
我冲她傻笑了两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楼道里都是我“咚咚咚”的脚步声。
骑上车,我感觉自己脚下跟生了风似的,那辆破车都快被我蹬散架了。
夏天的晚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我一路都在傻笑。
脑子里就盘旋着那句话。
“你真直白。”
从那天起,王胖子家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我变着法儿地往他家跑。
“胖子,你家有《故事会》没?我那本看完了,跟你换换。”
“胖子,我爸单位发了西瓜,给你家送半个。”
“胖子,听说你数学题不会做?哥们儿教你啊!”
我成了王胖子最好的朋友,铁得不能再铁的那种。
当然,我的目的不纯。
我就是为了能多看王静几眼。
她比我们大三岁,已经上班了,在一家纺织厂当会计。
每天穿着一身合体的工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显得特别干练。
但只要一回家,换上自己的衣服,她就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的姑娘。
我每次去,她都在。
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她在织毛衣,有时候她在帮她妈妈摘菜。
她做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她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去了,她就冲我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我知道,她不烦我。
因为有时候,我跟王胖子闹得太疯了,她会抬起头,嗔怪地看我们一眼,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还有一次,我跟王胖子下象棋,杀得天昏地暗。
我一不留神,把水杯给弄倒了,水全洒在了我的裤子上。
夏天穿得薄,一下子就湿透了,狼狈得不行。
王胖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窘得脸都红了。
是王静拿了块干毛巾给我,还小声说:“去我弟屋里,换条他的裤子吧,别着凉了。”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用什么借口去找王胖子。
闭上眼,脑子里也全是她的影子。
她笑的样子,她看书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
我像个着了魔的傻小子。
那时候的喜欢,特别简单,也特别干净。
就是想看见她,想跟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不说话,都觉得是天大的幸福。
89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快,一场雨过后,天一下就凉了。
我揣着刚发下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又一次跑到了王胖子家。
“胖子!胖子!”
这次开门的,还是王静。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毛衣,正拿着毛线在绕线团。
“李燃啊,快进来。”她看到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我脱口而出。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以前都是连名带姓,或者干脆不叫。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王胖子从屋里窜出来,“嚷嚷啥呢?不知道的以为你考上清华了。”
我把通知书在他眼前一晃,“嘿,北邮!牛不牛?”
“切,不就一邮递员大学么。”王胖子嘴上损我,眼里却全是羡慕。
他成绩不好,估摸着只能上个大专。
那天我特别高兴,赖在他们家,非要王胖子他妈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我喝了点酒。
我爸给我的,说是庆祝我考上大学。
二锅头,辣得我直咧嘴。
几杯酒下肚,我胆子也肥了。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王静,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显得特别温柔。
我借着酒劲,对王胖tzu说:“胖子,等我上了大学,毕了业,挣了钱,我就娶你姐,你信不信?”
桌上瞬间就安静了。
王胖子他爸妈都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王静。
王胖子张着嘴,筷子上的红烧肉都快掉了。
王静的脸,比上次还红,像一块红布,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猛地放下碗筷,站起来,“我……我吃饱了。”
然后就逃也似的跑进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半。
坏了,话说得太过了。
“叔叔,阿姨,我……我喝多了,胡说八道的。”我赶紧解释。
王胖子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笑了笑,没说话。
他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心里七上八下的,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觉得我肯定把王静给得罪了。
她以后肯定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从那天起,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敢再去王胖-子家。
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没劲。
离去大学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妈开始给我收拾行李。
被子,褥子,脸盆,暖壶……塞了满满两大包。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更烦了。
我要是走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北京那么大,她家住城南,我学校在城北,坐公交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万一,万一她趁我上大学这几年,找了对象,结了婚……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临走前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又跑到了王胖子家楼下。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还是没勇气上去。
天都黑透了,院子里的人都回家吃饭了。
我正准备走,三楼的灯亮了。
是王静的房间。
我看见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
她好像在……看楼下。
是在看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对着她家窗户下面的一块水泥地,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特别响。
楼上好几家窗户都亮了。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
我吓得赶紧缩到楼道的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等周围又安静下来,我看见王静的房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她下了楼。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裤子,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面前。
“你……找我有事?”她问,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我……我明天就去学校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哦。”她点点头,“挺好的。”
“我……我那天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她沉默了。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她的脸上。
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海鸥牌的。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李燃。”
“啊?”
“你到学校,要好好学习。”
“嗯。”
“别总跟人打架。”
“……嗯。”
“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
她像个小管家婆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还有,”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等你毕业。”
我当时就石化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说什么?
我等你毕业?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说真的?”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没回答,但是她笑了。
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更大胆的举动。
她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她的身上很香,很软。
“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她说完,就转身跑上了楼。
我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深人静,我才像做梦一样,飘回了家。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我等你毕业。”
这五个字,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
我爸妈,还有王胖子都来送我。
我在人群里拼命地找。
没有她。
我心里有点失落。
火车快开了,我妈还在车窗外抹眼泪,嘱咐我这个,嘱咐我那个。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就在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站台的尽头,穿着那件米色的薄毛衣。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火车开动的方向。
但-我就是知道,她是在看我。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把头伸出窗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她的方向大喊。
“王静——!我一定会的——!”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既有离别的伤感,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多彩。
熄灯后的卧谈会,食堂里抢饭的兄弟,还有篮球场上挥洒的汗水。
但我心里,始终装着一个人。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
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写信。
我们约定好,每个星期,都要给对方写一封信。
我的信,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上了什么课,老师有多奇葩;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宿舍的老大又在梦里说胡话了……
我把我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信里,寄给她。
她的回信,总是比我的短,字迹清秀,像她的人一样。
她会告诉我,厂里又发了什么新产品;王胖子又闯了什么祸;她新学了什么菜式……
平平淡淡的,但-我每次看,都觉得特别温暖。
信纸很薄,邮票八分钱一张。
那一个个盖着邮戳的信封,承载着我们之间全部的思念。
每次去收发室取信,都是我最激动的时候。
看到那个熟悉的,写着“李燃(收)”的信封,我的心都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会把她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那个铁皮盒子,是我从潘家园淘来的,上面画着一对鸳鸯。
我觉得特应景。
大一的寒假,我迫不及不及待地跳上了回家的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全是马上就能见到她的激动。
下了火车,我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奔着王胖子家去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红砖楼。
我冲上三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开门的,是王胖子。
“我靠,李燃,你小子怎么跟个鬼似的就冒出来了?”
“少废话,你姐呢?”我往屋里瞅。
“上班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放假了就没事干了?”
我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走了进去。
王胖子他妈看见我,特高兴,非要拉着我晚上在他们家吃饭。
我等啊等,坐立不安。
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了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
王静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厚厚的棉工装,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她愣住了。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我看着她,傻傻地笑。
半年没见,她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儿都变了。
好像更好看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们家吃的饭。
她的话不多,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靜地坐在那。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吃完饭,我帮着王胖子他妈收拾碗筷。
王静把我叫住了。
“李燃,你出来一下。”
她把我叫到了楼道里。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从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给。”她递给我一个东西。
我接过来,软软的,毛茸茸的。
是一副手套。
灰色的,毛线织的,手工的。
“你……你织的?”我惊喜地问。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小,“怕你那边冷。”
我把手套攥在手里,感觉比揣着个火炉还暖和。
“谢谢姐。”
“不客气。”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那个……我……”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回去吧,外面冷。”她打断了我。
“哦。”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家,我把那副手套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能想象出,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为我织这副手套的样子。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那个寒假,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寒假。
我几乎天天都往王胖子家跑。
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去逛庙会,吃糖葫芦。
会一起去什刹海滑冰,我技术不好,摔了好几个跟头,王静就在旁边笑。
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特别好听。
有时候,王胖子有事,就我们俩。
我们会沿着护城河,走很远很远的路。
聊学校,聊工厂,聊未来。
我知道了,她不喜欢会计的工作,觉得枯燥。
她喜欢文学,喜欢读那些伤感的诗。
我也知道了,她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文静。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小脾气。
她会因为我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而一整天不理我。
我那时候,又笨又迟钝。
还傻乎乎地去问她:“姐,你怎么不高兴了?”
她就瞪我一眼,“我哪有不高兴?”
然后,转身就走。
我得追上去,说好多好话,她才肯重新对我笑。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好傻,但也真的好认真。
喜欢就是喜欢,吃醋就是吃醋,一点都不掩饰。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很快,我就要返校了。
临走前,我把她约了出来。
就在我们常去散步的那个小公园。
冬天的公园,很萧条。
树都光秃秃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姐,我……”我看着她,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她问。
“我……我喜欢你。”我终于说了出来。
说完,我的脸就烧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紧张得快要变形的脸。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说:“我知道。”
“那……那你呢?”我追问。
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李燃,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过完年就十九了!”我急了。
“你还在上学,未来的路还很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抬起头,看着我,“李燃,我比你大三岁。女人,等不起的。我不知道,四年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我又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会变的!”我抓住她的胳膊,“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不管四年,还是十年,我都不会变!”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先放开我。”
我固执地不放。
“你信我,姐,你信我一次。”
她叹了口气,把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李燃,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我们先像现在这样,做朋友,好不好?”
“等-你大学毕业了,如果你还像今天这样,对我这么说,那……”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懂了。
她是怕了。
怕这四年的光阴,会改变一切。
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也知道,我不能逼她。
“好。”我点点头,“我答应你。我等你,也等我自己。”
那天,我们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学校,我又开始了漫长的,靠书信维系思念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我的信里,少了很多没心没肺的傻话,多了很多对未来的规划。
我会告诉她,我报了英语辅导班,我想以后进外企。
我会告诉她,我参加了学生会,我想锻炼自己的能力。
我会告诉她,我开始看很多书,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疯玩的野小子了。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努力,我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
时间就在这一来一往的信件中,悄悄地流逝。
大二,大三……
我跟她的感情,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反而越来越浓。
我们会在信里,讨论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会在信里,为了一首歌的歌词而争论。
我们像两个精神上的伴侣,分享着彼此的灵魂。
大三的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想自己挣点钱。
我想给她买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商场里卖的“的确良”连衣裙。
那条裙子,要八十块钱。
是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
我每天顶着大太阳,骑着车,在城市里穿梭,去给三个不同的孩子补课。
很累,但-一想到她穿上那条裙子的样子,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暑假结束,我揣着自己挣来的钱,回了家。
我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当她看到那条淡粉色的连衣裙时,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哪儿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我得意地说。
她抱着那个盒子,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默默地流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心上。
“傻瓜。”她哽咽着说,“你真是个傻瓜。”
那天,她没有让我走。
她把我拉到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是《庐山恋》和《街角的商店》。
她让我坐在床边,她自己,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李燃,”她看着我,表情很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认定了。这辈子,非你不娶。”
“可是,我比你大。”
“大三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我乐意抱这块金砖。”我嬉皮笑脸地说。
她被我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如果我家里不同意呢?我爸妈,一直想让我在厂里找个安安稳稳的,知根知底的。”
“他们会同意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他们看到,我比厂里任何一个小子都强。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的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却很凉。
“李燃,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我吗?”她突然问。
“说什么?”
“说我一个二十好几的大姑娘,还没对象。说我眼光高。还有更难听的,说我……”她没说下去。
我心里一疼。
我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二十四五岁还没结婚的女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别理他们!”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让他们说去!你是我的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谁是你的人了?”她脸一红,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让。
“早晚都是。”我耍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
“好。”她说,“李燃,我信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一件,一百件都答应。”
“在我爸妈面前,在我们俩的关系还没有……明朗之前,你不要表现得太明显。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好。”我点点头,“都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半地下的状态。
在人前,我们还是她弟弟的同学,是关系不错的“姐弟”。
在人后,我们才是真正的情侣。
我们会偷偷地去看午夜场的电影,在黑暗中,悄悄地拉起对方的手。
我们会去很远的公园,找一个没人的角落,说一整天的话。
我第一次吻她,就是在那个公园的湖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甜味。
我当时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亲完之后,我们俩的脸,都红得像猴屁股。
那种纯粹的,悸动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四。
我开始忙着找工作,投简历,面试。
那一年,大学生还很吃香,是“天之骄子”。
我很快就拿到了一家外企的offer,在北京的CBD,做销售。
工资很高,待遇很好。
我拿到offer的那天,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她。
“姐!我找到了!工作!”我兴奋得像个孩子。
她也由衷地为我高兴。
“太好了,李燃,你真棒。”
“等我发了工资,我就去你家提亲!”我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她笑着,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了。
但是,生活,总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就在我准备去公司报到的前一个星期,王胖子火急火燎地来找我。
“李燃!不好了!出事了!”
他满头大汗,脸都白了。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我姐!我姐她……”
“她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她要跟我们厂长的儿子结婚了!”
“你说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王胖-子都快哭了,“我爸妈逼她的!那个男的,叫刘伟,他爸是我们厂的副厂长。他家托人来提亲,给了八百八十八的彩礼,还有三转一响!我爸妈……我爸妈就同意了!”
“三转一响”,指的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
在那个年代,是顶级的结婚配置。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王静答应过我的。
她答应过要等我的。
“她人呢?我要见她!”我推开王胖子,疯了似的往他家跑。
我冲到他家门口,门是锁着的。
我“咣咣”地砸门。
“王静!你开门!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啊!”
我喊得声嘶力竭。
周围的邻居都打开门,探出头来看。
“这谁啊?大白天的,闹什么?”
“好像是王厂长家那个未来的女婿?”
“不对啊,我看着不像啊。”
我不管不顾,继续砸门。
“王静!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吗?你说过要等我毕业的!”
“你出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的手都砸红了,砸破了皮,渗出血来。
门,还是没有开。
最后,是王胖子他爸回来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李燃,你回去吧。”
“叔叔,你让王静出来,我有话要问她。”我红着眼睛说。
“她不在家。”
“不可能!她就在里面!”
“我说她不在家!”王叔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我看着他,感觉天旋地转,“叔叔,我跟王静是真心相爱的!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我能给她幸福!”
“幸福?”王叔苦笑了一声,“李燃,你还太年轻,你不懂。过日子,不是光有爱就够的。”
“刘家,有钱有势。刘伟他爸,是我顶头上司。王静要是嫁过去,她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我们老两口,在厂里,也能抬得起头来。”
“所以,你们就把她卖了?!”我口不择言。
“啪!”
王叔给了我一巴-掌。
很重。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你个小王八蛋,你胡说什么!”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是为她好!你懂什么!”
我被打蒙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慈眉善目的老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为了她好?”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了她好,就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就可以把她推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你们这不叫为她好!这叫自私!”
“你……你滚!”王叔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被他推出了楼道。
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心,像是被人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我不信。
我不信王静会这么轻易地放弃。
一定是她父母逼她的。
她一定在等我。
我得救她。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王胖-子家楼下,守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窗户。
期待着,它能为我打开。
第二天,王胖子偷偷地跑下来,给我送了两个馒头和一瓶水。
“李燃,你走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