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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刚还闷得人透不过气,转眼间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密集的雨点噼啪敲打着玻璃窗,洇开一片模糊的水光。空调外机在湿漉漉的外墙上沉闷地运转,竭力维持着室内那一方干燥与清凉。客厅里,却弥漫着一股黏腻的、混杂着奶腥味和隐约中药气的空气,挥之不去。
滕雨心半靠在卧室门框上,身上穿着棉质的哺乳家居服,额发被虚汗濡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才产后第七天,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酸软乏力,下腹的伤口在麻药劲彻底过去后,开始丝丝缕缕地抽痛。怀里的小婴儿刚喂饱,兀自咂巴着小嘴,陷入不安的浅眠,偶尔抽动一下。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播着一档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忽高忽低的对话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婆婆张桂兰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抓着遥控器,眼睛却没看屏幕,而是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卧室门口,扫过滕雨心怀里那个襁褓,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她面前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和香蕉蔫蔫的,无人问津。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下午三点。
突然,婆婆“啪”一下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格外脆响,惊得滕雨心怀里的小家伙一哆嗦,扁了扁嘴,没哭出来,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雨心啊,”张桂兰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更加明显的烦躁,“不是妈说你,你这坐月子,动静能不能小点儿?昨晚孩子哭了大半夜吧?我在隔壁听着,心焦得跟什么似的。”
滕雨心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因为虚弱和长时间少言而有些干涩:“妈,新生儿饿得快,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夜里哭闹是常事。我已经尽量轻手轻脚了。”
“常事?你说是常事?”张桂兰的音调拔高了些,身子也往前倾了倾,“你那‘常事’,影响到我们家头等大事了!小颖下个月就高考了!现在是最后的冲刺,最关键的时候!她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复习,休息!你倒好,弄个孩子整天哭嚎,洗衣机转个没完,你半夜起来走动,厨房炖汤……这哪一样是消停的?”
“洗衣机是洗孩子的尿布和我的换洗衣物,不能不洗。炖汤是陈峰单位同事送的鲫鱼,说下奶……”滕雨心试图解释,胸腔里却堵着一团气,闷闷地发疼。
“下奶下奶,你就知道你自己!”张桂兰打断她,手指几乎要戳到滕雨心脸上,“小颖的前途呢?那可是高考!一辈子就这一回!考不好,你负得起这个责吗?我们老陈家就指望她光宗耀祖了!”
光宗耀祖。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滕雨心耳膜上。她怀里抱着的是陈家的孙女,可在婆婆眼里,似乎远不及一个即将高考的小姑子前程重要。不,或许连“重要”都谈不上,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妈,这也是陈峰的孩子,您的亲孙女。”滕雨心抱紧了女儿,指尖发凉。
“孙女?”张桂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掠过那小小的襁褓,里面是全然的漠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嫌弃,“丫头片子罢了。能跟小颖比?小颖考上好大学,将来才有出息,才能帮衬家里,帮衬她哥!你现在弄这么个赔钱货,还尽添乱!”
“赔钱货”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滕雨心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产后荷尔蒙的剧烈波动,身体的极度不适,连日来睡眠的严重不足,以及对丈夫陈峰回避态度的失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点燃,轰然炸开。她眼前一阵发黑,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
“妈!”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她是我的女儿,是陈峰的女儿!她不是赔钱货!”
“怎么不是?”张桂兰见她竟敢反驳,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长久以来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让她脸上的皱纹都迸发出一种凌厉的气势,“生个女儿,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能顶什么用?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不生晚不生,偏偏赶在小颖高考前生,存心给我们家找不痛快!晦气!”
积攒了数日,不,是积累了数年的委屈、忍让,在这一刻决堤。从结婚时婆婆对她家境的挑剔,到婚后催生儿子却对怀孕的她鲜少关心,再到生产时婆婆只问“孩子怎么样”而忽视虚脱的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我存心找不痛快?”滕雨心往前迈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妈,我从怀孕到生产,您问过一句我辛苦吗?孩子出生这几天,您除了抱怨她吵,您抱过她一次吗?帮着换过一次尿布吗?陈峰工作忙,我理解,可您呢?您眼里除了小颖的高考,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和孩子吗?”
“反了你了!还敢跟我顶嘴!”张桂兰彻底被激怒,几步冲到滕雨心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儿子买房子我出了钱的!我住这里天经地义!你才是外人!一个生了丫头片子的外人!”
她喘着粗气,手指狠狠地点着门外,声音尖刻如刮锅底:“我看你就是个祸害!专门来搅和我们家安宁的!你在这儿,小颖就没法好好复习!你不是有娘家吗?滚!滚回你娘家坐月子去!别在这儿影响我女儿高考!立刻!马上给我滚!”
“滚回你娘家去!”
最后这句话,在满是雨声和潮湿空气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淬毒的狰狞,狠狠钉在滕雨心已然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怀里的小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滔天的恶意与震动,“哇”一声大哭起来,尖锐的哭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滕雨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激烈的反驳耗尽了她的力气,也抽空了她胸腔里最后一点滚烫的情绪。她看着婆婆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对她的厌恶和驱逐。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尖利的叫骂、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混杂成一片空洞的喧嚣,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滚回娘家?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泪水蓄满她清澈却无措的眼睛。这是她的家。房产证上,白纸黑字,是她滕雨心和陈峰两个人的名字。首付六十万,她父母咬牙拿了二十万,她和陈峰积蓄凑了二十万,婆婆张桂兰拿了二十万,贷款一百万,三十年。每个月六千多的房贷,从她工资卡里划走三千五,陈峰负责剩下的。装修时,她跑断了腿,对比了无数家建材市场;阳台上的绿萝和多肉,是她一盆盆挑选回来的;厨房里那套她喜欢的淡蓝色瓷碗,是她逛了三趟宜家才搬回来的。
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该有她自由呼吸的权利。而不是在产后最虚弱、最需要休养和关怀的时候,被指着鼻子骂“外人”,被勒令“滚出去”。
一股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上来,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委屈和虚弱。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奇异地没有了任何表情,甚至连刚才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甚至极其缓慢地、对着怒目而视的婆婆,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带着某种决绝的重量。
张桂兰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和这个“好”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不屑和得意。看,果然是个软柿子,一捏就瘪,吓唬两句就听话了。
“算你识相!”张桂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稍缓,却依旧刻薄,“赶紧收拾收拾,趁早走,别磨磨蹭蹭又拖到晚上,更影响小颖。”
滕雨心没再说话。她只是抱着哭泣不止的女儿,慢慢地、有些蹒跚地转过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婆婆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门内,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滕雨心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女儿细嫩的脸颊。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产褥期的特殊气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一切似乎都与片刻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毫无波澜的眼睛。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为“安家小刘”的名字上。那是当初买房时接触过的一个中介,热情,话多,后来逢年过节也会发个问候信息。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年轻人爽朗的声音:“喂,滕姐?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恭喜啊,听说您生了个小公主!”
“小刘,”滕雨心打断他的寒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我幸福里小区那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多少?”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啊?滕姐,您是说……幸福里那套?您和陈哥自住那套?现在行情还行,那边学区不错,虽然楼龄有点了,但户型方正,单价怎么也得五万出头吧?具体得看楼层和装修。您这是……打听行情?”
“不是打听。”滕雨心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卖房。急售。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帮我挂出去?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些,但我要全款,尽快过户。”
“卖……卖房?”小刘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滕姐,您别开玩笑啊!您这才刚生完孩子,怎么突然要卖房?陈哥知道吗?这……这可不是小事!”
“我没开玩笑。”滕雨心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只需要告诉我,最快什么时候能操作。手续、合同,你比我熟。我今天就要把房源信息发布出去。钥匙……过两天我给你。”
小刘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委托砸懵了,但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急售、全款、价格可谈。这是“笋盘”的信号,对于中介来说,意味着快速成交和佣金。
“滕姐,您要是确定的话……我今天下午就能把房源信息做出来挂到内网和各大平台!钥匙您方便的时候给我就行,我带看也方便。不过,这价格……您真愿意比市场价低?低多少?还有,陈哥那边……”
“价格你看着办,只要不是太低得离谱,能最快卖掉就行。陈峰那边,”滕雨心停顿了一下,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我会处理。你先把房源挂出去。有任何意向客户,第一时间联系我,约看房时间。我最近都在家。”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女儿均匀起来的细微呼吸声。滕雨心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倒影中的自己,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清亮,亮得有些骇人。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陈峰会如何反应?暴跳如雷?不敢置信?还是……依旧和稀泥,劝她“忍一忍”?婆婆知道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天翻地覆?还有小姑子陈颖……那个即将高考、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母亲逼走了刚生完孩子的嫂子和侄女,导致哥嫂要卖房,又会作何感想?
但这些思绪只在她脑中冷静地转了一圈,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心死了,便无所畏惧。当退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当忍耐被视为理所当然,那么,掀翻棋盘,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走回床边,俯身亲了亲女儿柔嫩的额头。宝宝,别怕。妈妈可能做不成一个温柔忍让的“好儿媳”了,但妈妈必须给你一个不会被随意驱逐的家。哪怕,这个“家”需要先打碎重建。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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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兰见滕雨心不再反驳,每天除了喂奶哄孩子,就是沉默地待在卧室,以为她服了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滚蛋”,心情好了不少,甚至难得地没有找茬,只是催促的言语时不时甩出来几句。
“雨心啊,收拾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叫个车不?”
“你娘家那边联系好了吧?别到时候没地方去,又赖着不走。”
滕雨心一律以沉默应对,或者极简地回答“嗯”、“知道了”。她的顺从,助长了张桂兰的气焰,也麻痹了她的警惕。
陈峰依旧是早出晚归,项目似乎到了紧要关头,他回来时总是满脸疲惫,对家里微妙的气氛似乎毫无察觉,或者刻意忽略了。偶尔,他会抱着女儿逗弄一会儿,看向滕雨心的眼神带着歉意和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说:“老婆,辛苦你了。妈……她就是脾气急,小颖高考,她压力大,你多体谅。”
体谅。又是体谅。
滕雨心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如今只剩下疏离的陌生。她没有质问他知不知道他母亲让她“滚”,也没有提卖房的事。只是在他又一次说出“体谅”时,轻轻反问:“陈峰,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抱着女儿滚出这个家门,你会体谅他压力大吗?”
陈峰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羞恼,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你怎么这么说……哪至于……”他含糊地嘟囔两句,借口去洗澡,匆匆躲开了。
滕雨心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温存,也凉透了。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天空泛起一种灰白的亮色。门铃响了。
张桂兰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里播放的家庭伦理剧,听到门铃,以为是女儿陈颖模拟考结束提前回来了,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陈颖,而是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年轻,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另一个中年,微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目光已经带着评估意味地向屋内扫视。
“你们找谁?”张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换上警惕。
“阿姨您好!”年轻男人,正是中介小刘,笑容可掬地开口,“我们是安家地产的。请问这里是滕雨心女士家吗?我们约了今天下午来看房。”
“看房?看什么房?”张桂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堵在门口,声音拔高,“你们搞错了吧!这是我家!”
“没错的,阿姨,”小刘耐心解释,拿出手机调出信息,“房主滕雨心女士委托我们出售幸福里小区9栋1702室的房产,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带客户来看房。您看,这是聊天记录和房源信息。”
张桂兰的目光落在小刘的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幸福里9栋1702急售”——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她猛地抢过手机,瞪大眼睛仔细看,手指都在抖。“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我儿子的房子!她滕雨心凭什么卖?!”
她的尖叫声惊动了卧室里的滕雨心,也惊醒了刚刚睡着的小婴儿,孩子立刻哭了起来。
滕雨心抱着孩子走出来,面色平静,甚至对小刘和那位中年客户点了点头:“小刘,你们来了。不好意思,家里有点吵。请进来看吧。”
“滕雨心!你个黑了心肝的!你敢卖我儿子的房?!”张桂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似乎想撕碎滕雨心。
小刘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拦。那位中年客户也皱起了眉头,后退半步。
滕雨心却稳稳地站着,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抬起,直直地指向张桂兰,声音不大,却冰冷如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震慑力:“张桂兰,你看清楚,也听清楚。这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陈峰的名字。首付我家出了二十万,贷款我和陈峰一起还。现在,我要卖房。合理,合法。”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婆婆因极度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至于你,三天前,你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回娘家坐月子’,说我是‘外人’,说这个家轮不到我做主。好,现在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能做主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你——立刻、马上——离开我的房子!”
“你……你……”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滕雨心,话都说不利索,“反了!反了天了!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出了钱的!你凭什么赶我走?陈峰!陈峰呢?!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他这个好老婆!她要造反啊!”
她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哆嗦着划不开屏幕。
滕雨心不再看她,转向有些不知所措的中介和客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抱歉,让两位见笑了。房子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三室两厅,格局通透,采光好。具体的,我们可以慢慢看。不过在此之前,”
她再次看向张桂兰,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需要先请这位无关人员离开。小刘,麻烦你,帮我‘请’她出去。如果她不配合,我可以报警,告她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以及,”她看了一眼怀里被吓到、哭声微弱的女儿,“骚扰产妇和婴儿。”
小刘毕竟是经过事的,虽然场面火爆,但立刻明白了滕雨心的决绝和占理。他上前一步,客气但不容拒绝地对张桂兰说:“阿姨,您看……房主已经明确表示要出售房屋,并请您离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您还是先出去吧。家务事,可以等男主人回来再商量。”
“我不走!这是我儿子的家!我看谁敢动我!”张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哭嚎,“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要卖房子赶婆婆出门了啊!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毒妇啊!生了丫头片子就要霸占家产啊!”
她的哭喊声穿透门板,在楼道里隐隐回荡。对门的邻居似乎打开了门,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滕雨心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她不再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幸福里小区9栋1702,有人非法侵入住宅,拒不离开,并严重骚扰到产妇和婴儿休息,情绪激动,有攻击倾向。请你们马上派人来处理。”
她的报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点、事件、诉求明确。
坐在地上的张桂兰听到她真的报警,哭嚎声戛然而止,脸上愤怒的红潮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惨白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时看似温顺寡言的儿媳妇,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真的,不惜撕破脸,不惜闹到警察上门,也要把她赶出去。
“你……你真报警?”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然呢?”滕雨心收起手机,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你继续在这里撒泼打滚,吓坏我的孩子,还是等你儿子回来和稀泥,让我继续‘体谅’?”
警察来得很快。问明情况,查看了房产证复印件(滕雨心提前准备好的),又听了双方简短的陈述,事实很清楚。房产归属明确,产权人之一要求无关人员离开,且对方存在扰民和潜在风险行为。
“这位阿姨,房子产权是你儿子儿媳的,现在你儿媳要求你离开,请你配合。家庭纠纷可以私下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占据他人住宅。”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态度明确。
张桂兰在警察面前,终于不敢再撒泼,但依旧不甘心,哭哭啼啼地收拾着自己零碎的物品——其实大部分东西早就以照顾女儿高考为名,搬到了这边。她嘴里不住地咒骂着“毒妇”、“没良心”、,在警察的注视下,被“请”出了家门。
房门关上,隔绝了张桂兰怨毒的目光和渐渐远去的哭骂声。
世界,仿佛瞬间清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滕雨心、中介小刘、中年客户,以及隐约可闻的、婴儿细细的抽噎声。刚才的激烈冲突,让看房的客户面色有些尴尬和犹豫。
滕雨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四肢百骸泛起的虚冷。她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对客户说:“抱歉,让您见笑了。家里出了点状况,所以急售。房子本身是很好的,您也看到了,格局方正,装修用的都是环保材料,孩子小住着也放心。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她的冷静和坦然,反而让客户高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重新开始仔细查看房屋的细节,询问起水电、物业、学区等具体问题。
小刘机灵地在一旁补充介绍,气氛慢慢回归到正常的买卖流程。
滕雨心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曾经承载了她对婚姻和家庭所有幻想的地方。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曾有过她的心血和温度。而此刻,它们在她眼中,渐渐褪色,变成待价而沽的商品,变成她斩断过往、迈向未知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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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很空,但奇怪地,并不觉得痛。或许,最深的痛楚,早在婆婆指着她骂“滚”,而丈夫选择沉默时,就已经麻木了。
她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女儿,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宝宝,别怕。妈妈在。
我们会有新的家。
只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被强行驱逐的婆婆绝不会善罢甘休,尚未知情的丈夫回来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而那个被全家小心翼翼保护着、正在冲刺高考的小姑子陈颖,当她得知这场因她而起的家庭巨变,又会如何?
滕雨心望向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仿佛在酝酿下一场更大的雷雨。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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