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归乡路

（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某三甲医院，49岁的主任医师王树一刚结束一台长达三小时的手术。摘下口罩，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期盼。“再有两天，就能回老家过年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向往。从19岁离开老家朝阳县贾家店农场，到如今成为省内知名的医学专家，30年间，除了妻子怀孕那年的特殊情况，这条归家路，他从未缺席。

　　1996年的寒假，19岁的王树一揣着兼职赚来的800块钱，天还没亮就坐上了去五爱批发市场的公交车。作为沈阳最热闹的小商品集散地，这里的物价对穷学生格外友好。“我爸的棉袄、我妈的棉鞋，都得在这儿买。”王树一至今记得，当年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手里攥着薄薄的钞票和心里的盘算。

　　那时的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带着全家人的期盼在沈阳求学。本科、硕士、博士，十年寒窗，每年寒假一半的兼职收入，几乎都变成了回家的年货。“我爸妈一辈子节俭，很少买新衣。”王树一回忆，有一年他给父亲买了套西服，父亲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买的”。

　　岁月流转，王树一的经济条件日渐宽裕，归家前的采购点位也在不断变化。工作初期，家乐福超市成了他的首选；后来，是新世界、伊势丹等商场的专柜；如今，手机轻轻一点，网购平台就能将年货直接送到老家。“现在不用自己扛着大包小包了，但挑礼物的心思一点没少。”王树一笑着说，去年给父亲买了智能手表，教他测血压、接视频，父亲开心得像个孩子。

　　30年里，礼物在变，采购地点在变，但那份想给家人分享成就、弥补陪伴缺失的心情，从未改变。

　　“当年挤绿皮火车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又累又暖。”王树一的记忆里，学生时代的归家路充满了“惊心动魄”。那时学校会统一订票，凭学生证能买半价票，但车厢里的拥挤程度远超想象。“有时候人太多，车门都关不上，我们得从窗户爬进去。”他说，最难忘的一次，8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走了12个小时，车厢里人挤人，脚尖不着地，想喝口水都难。

　　即便如此，年轻的王树一也从未觉得苦。“和同学挤在过道里，聊学业、聊未来，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城市变成乡村，心里就越来越踏实。”火车进入家乡境内，看到熟悉的山形地貌，就知道“快到家了”。后来工作了，他坐过虎跃快客，车厢更舒适，但逢年过节依旧一票难求；再后来，他买了辆二手小汽车，第一次自驾回家。如今，王树一的座驾换成了吉普车，但他更爱坐高铁。1小时20分钟车程，网上订票、刷身份证进站，便捷的出行方式让归家路变得轻松。王树一说，他偶尔还是会怀念挤绿皮火车的日子，“那种归心似箭的心情，那种和陌生人分享零食、畅谈家常的温暖，现在很难体会到了。”

　　30年里，王树一归途的时速越来越快，距离仿佛越来越近，但那份对家的思念，却从未因便捷而减少分毫。

　　“只要我回家，我爸肯定会去火车站接我。”这是王树一30年归乡路里，最坚定的期盼。年轻时，父亲会赶着马车来接，火车站到家里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父子俩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一路聊。后来，泥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再后来，石子路变成了柏油路，父亲的马车换成了三轮车、四轮货车。如今，父亲开着小汽车来接他，车里还会提前备好热水和零食。

　　无论火车晚点多久，无论刮风下雪，父亲总会在站台翘首以盼。“有一年雪特别大，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我以为父亲不会来了，结果一出站就看到他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手里还提着给我暖手的热水袋。”王树一的声音有些哽咽。从火车站到家还有十几公里，父子俩边走边聊，工作的烦恼、生活的琐事，在父亲的倾听和开导下，都变得云淡风轻。

　　家门口有个20多米的坡，不管多晚到家，母亲总会站在坡上等候。看到他的身影，就会立刻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进了家门，永远是热气腾腾的景象。“我从小爱吃面，我妈每次都提前备好手擀面，配上我爱吃的酸菜卤。”王树一记得，年轻时回家，母亲会把仅有的鸡蛋都卧在他碗里；如今生活好了，碗里的配料越来越丰富，但那碗手擀面的味道，却从未改变。

　　“年是什么？对我来说，年就是归乡的路，是家人的守候。”王树一望着窗外，眼神温柔。再过两天，他又将踏上那条熟悉的归家路，去赴一场持续了30年的亲情之约。

　　（王彩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