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安排在水利局，守水库守了十多年，上十五天班休十五天

我爸今年五十八岁，在水利局下属的水库管理站守水库，一晃已经守了整整十四个年头。这份工作说起来好听，是水利局的正式值守岗，实则偏远、清苦、孤独，规矩更是雷打不动——上十五天班，再休十五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半时间泡在深山里的水库边，一半时间才能踏踏实实在家待着。

小时候我总怨他，怨他家长会永远缺席，怨我生日他总在山里，怨过年别人家团圆，我家却常常少他一个。直到长大跟着他去了一次水库值守点，才懂这十五天一班的坚守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藏着一个普通工人最本分的责任。

我爸守的水库叫黑石山水库，藏在我们县城西边的深山里，离家里整整四十二公里。早年不通柏油路，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坐城乡班车要晃两个多小时，要是赶上下雨塌方，班车都不通，只能骑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后来路修好了，缩短到一个小时车程，可深山依旧是深山，水库依旧孤零零嵌在山坳里，除了山水草木，连个人影都少见。

零九年那年，我爸从原来的农机站转岗，水利局正好缺水库值守员，这份工作没人愿意干——偏远、孤独、责任大，汛期更是连觉都睡不安稳，领导找了好几个人，都摇着头拒绝了。我爸性子老实，一辈子不会推脱，领导找他谈话，他只问了一句“守水库要紧不”，领导说“关乎下游三个村的饮水和千亩稻田灌溉，半点不能马虎”，我爸当场就应了下来，这一应，就是十四年。

水库值守的规矩，是上十五天，休十五天，全年无例外，哪怕是春节、中秋，轮到谁的班，谁就得在水库边守着。这十五天里，必须24小时在岗，不能离岗、不能缺人、不能偷懒，管理站有远程监控，有电话查岗，还有领导不定期巡查，一旦脱岗，就是天大的责任事故。

我爸刚去的时候，水库值守点还是两间破旧的小平房，土墙瓦顶，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是老式木框，糊着塑料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里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去百米外的山涧挑泉水；没有通电，晚上靠煤油灯和蜡烛照明，后来才拉了简易电线，装了个15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连看书都费眼；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唯一的消遣，是一台带电池的老式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滋滋啦啦的杂音，听久了耳朵疼。

十五天的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子过得慢，也过得紧。我爸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雷打不动。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先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拎着水位测量尺，去水库坝顶测水位。水库的水位，关系到下游灌溉和防汛安全，必须每天早晚各测一次，精确到厘米，一笔一划记在泛黄的小本子上，月底统一上报水利局。测完水位，再沿着堤坝巡查，从坝头走到坝尾，整整三公里路，一步一步踩实，看堤坝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渗水、有没有塌方的痕迹，看岸边有没有人偷偷钓鱼、游泳，看周边山林有没有火情，一圈走下来，浑身是汗，冬天则冻得手脚发麻。

早上的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值守点不能生火做饭，怕引发山火，只能用小煤炉煮点稀饭，就着家里带的咸菜、酱豆，啃两个凉馒头，就是一顿。吃的菜、米、面，都是每次上班时，从家里驮过去的，十五天的量，塞在编织袋里，咸菜要多带，耐放，新鲜蔬菜放不住，两三天就蔫了，所以我爸在班上，很少能吃到新鲜菜。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巡查和值守。除了早晚测水位、巡堤坝，还要盯着水库的泄洪闸、进水口，看设备有没有故障，有没有杂物堵塞。深山里的水库，夏天蚊虫多，巴掌大的蚊子、瞎蒙，围着人转，一咬一个大包，痒得钻心，我爸腿上、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旧疤，都是蚊子咬的、野草划的；冬天更难熬，山里气温比城里低五六度，水库边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割，军大衣裹得再厚，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耳朵、手脚长冻疮是常事，年年犯，年年好不了。

最让人熬不住的，是孤独。

十五天里，除了偶尔有水利局的领导来巡查，或者村里的水管员来送资料，几乎见不到一个活人。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青山、平静的水库、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水鸟掠过水面的声响。白天还好，能巡巡堤坝、整理记录，打发时间；一到晚上，漆黑一片，只有值守点的一盏小灯亮着，山风呜呜地刮，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胆小的人根本不敢待。我爸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收音机，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宿，没人说话，没人聊天，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他总跟我说，刚开始那几年，晚上睡不着，想家，想我和我妈，想家里的热炕头，想热乎饭，可一想到肩上的责任，就咬着牙扛下来了。水库守不好，下游三个村的老百姓吃不上水，稻田灌不上水，汛期要是出了事，几百亩地、上千口人都要遭殃，这份责任，压在肩上，半点不敢松。

汛期，是值守员最忙、最危险的时候。

每年六七月份，雨季来临，暴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水库水位暴涨，随时有漫坝、决堤的风险。这时候，我爸的十五天班，就成了连轴转，别说睡觉，连坐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暴雨天，他披着雨衣，顶着狂风暴雨，整夜守在坝顶，盯着水位线，每隔一小时测一次水位，随时向水利局汇报，一旦超过警戒水位，就要立马开闸泄洪。

有一年夏天，百年不遇的大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水库水位直线飙升，眼看就要漫过坝顶。下游村子的村干部都来了，村民们随时准备转移，水利局的领导连夜赶到现场指挥。我爸在坝顶守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没吃一口热饭，雨水浇透了全身，脚泡在水里泡得发白，硬是扛着沙袋，和赶来的抢险队员一起，加固堤坝，开闸泄洪，直到水位降下来，险情解除，他才瘫坐在地上，累得站不起来。

那次险情过后，我爸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他没喊一句苦，没说一句累，只是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百姓不受灾，比啥都强”。

除了防汛，防溺水也是头等大事。

深山里的水库，水又深又凉，最容易出事，每到夏天，总有附近村子的半大孩子，偷偷跑过来游泳、摸鱼，拦都拦不住。我爸只要看见，立马大声呵斥，把孩子赶上岸，苦口婆心地劝，有时候孩子不听话，偷偷溜过来，他就守在岸边，一步不离，直到孩子回家。

有一回，三个十来岁的男孩，偷偷从后山绕过来，跳进水库游泳，其中一个孩子腿抽筋，沉了下去，另外两个吓得哇哇大哭。我爸正在巡坝，听见哭声，立马跑过去，连衣服都没脱，直接跳进冰冷的水库里，把孩子救了上来。孩子呛了水，吓得脸色惨白，我爸把他抱到值守点，裹上自己的军大衣，熬了姜汤，又联系孩子的家长。家长赶来后，跪在地上给我爸磕头，感谢他救了孩子一命，我爸只是摆摆手，说“以后看好孩子，水库太危险，再也不能来了”。

从那以后，我爸更是不敢松懈，夏天每天多巡好几趟，就怕再有孩子偷偷过来，酿成悲剧。

上十五天班，熬到头，终于能休十五天。

每次休班回家，我爸都像变了个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全是皱纹，手上磨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身上带着一股山水、泥土和咸菜的味道。可他一进家门，就满脸笑容，抢着干家务，做饭、扫地、修家电，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这十五天没尽到的责任，全都补回来。

他总觉得亏欠我和我妈，亏欠这个家。小时候我开家长会，他永远在水库值班，都是我妈去；我十岁生日，他答应陪我过，结果汛期来了，一个电话，连夜赶回水库；过年除夕，轮到他值班，我们娘俩在家吃年夜饭，他一个人在水库边，就着咸菜吃饺子。那时候我不懂事，总跟他闹脾气，说他不是好爸爸，他只是默默抽烟，不说话，眼里满是愧疚。

休班的十五天，他手机永远24小时开机，铃声调到最大，生怕错过水库的紧急电话。有一次，他刚休班回家第三天，夜里十一点，电话突然响了，水库那边出现小范围渗水，需要立马处理。我爸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往外走，我妈拦着他，说“天这么黑，路又滑，明天再去不行吗”，我爸说“不行，水库的事，一刻都不能耽误”，骑着摩托车，连夜赶回深山里的水库。

这十四年，我爸的黄胶鞋穿破了二十多双，旧军大衣换了三件，记水位的小本子攒了满满一箱子，摩托车跑坏了两辆，盘山土路走了一遍又一遍，从青丝走到白发，从壮年走到暮年。

他的工资不高，刚上班那几年，每月才一千八百块，后来慢慢涨，现在也就三千出头，够养家糊口，够供我上学，却从来没攒下什么大钱。有人劝他，找领导换个轻松的岗位，别在山里守水库了，又苦又累，工资还低，我爸总是摇摇头，说“我走了，谁来守水库？这活总得有人干，我干了这么多年，跟水库有感情了，离不开”。

去年我结婚，我爸特意跟领导调了班，在家陪我操办婚事，婚礼上，他牵着我的手，眼圈通红，说“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挣下大钱，就守了一辈子水库，你别嫌爸没出息”。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从来没嫌过他没出息，他守着一方水库，护着一方百姓，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现在，我爸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依旧坚守在水库值守的岗位上，上十五天，休十五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说，等退休了，就天天在家陪我妈，种点小菜，养点小鸡，再也不用分开十五天，再也不用熬那些孤独的夜晚。

可我知道，他心里舍不得那座水库，舍不得那片青山绿水，舍不得他守了十四年的堤坝。那座孤零零的水库，早已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那十五天一班的坚守，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我爸就是个普通的工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光鲜亮丽的身份，只是在深山里的水库边，守了十四个春秋，上十五天班，休十五天假，用最平凡的坚守，护着下游百姓的平安，护着一方水土的安稳。

这就是我爸的工作，普通、清苦、孤独，却又无比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