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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雨濛濛
作为一名从7年重度抑郁症的魔窟里涅磐重生的女性,我有太多的故事可以讲给你听,不管你现在同样深陷魔窟还是幸免于此,如果愿意倾听,你一定会有所收获。
大病袭来
现在想来,大病来是有预兆的。2016年,是我孤身闯沪的第三年。那段时间,经历了长年打拼,已经有些身心疲惫了,不过总算成为一家律所授薪律师待遇,有独立办公室,若干个助理。从小就好强不甘落后追求完美的我,依然想要进一步提升工作成绩。
那段时间,我每天通勤路上需花费4个多小时,白天忙着职责所在,晚上还熬夜学习准备考更多的执业资格。渐渐的,开始会在地铁途中和上班讲课期间不明原因的眩晕,浑身乏力。也容易时不时感到莫名焦虑。可是我没在意,认为太疲劳休息一下就好了,仍然没有改变熬夜的习惯,有时甚至到凌晨2-3点才睡觉。头脑里都是一些专业知识,很少有让大脑轻松的时刻。另外,也有一些人际关系引起的不愉快,导致的心情压抑。渐渐的出现过几次心脏疼痛,情绪紧张的情形。都被我随便吃点药对付过去了。
终于,在2017年2月1日,刚独自过完春节的一个大年初五。我在公寓里,正躺在床上和中学同学聊微信,忽然公寓屋顶旋转起来,随即我的头感到一阵眩晕,握着手机的手无力的垂下了。我挣扎着打了120,到了医院后,医生告诉我,我控制眩晕的神经出了问题,需要留院观察并且最好住院。可是我独自一人在上海,住院没有人照顾,于是我拒绝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不愿意接受自己生病了的事实。
在观察室休息一会后,我回到公寓。记得那时还是刚搬新的精装公寓,在接下来的天数里我不断的眩晕,还联想到是不是屋子甲醛超标,还到酒店去住了几天,请专人检测屋子甲醛浓度,结果一切正常。可见我那时其实是自欺欺人,不愿面对自己大病已至的事实。
2月14日,那夜我一直翻来覆去,凌晨3点左右,我起来上洗手间,突然站立不稳头朝后直挺挺的倒地了,但神智还是清楚的。身体感觉突然变木僵了,不能动弹。大约1分多钟后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还被我拉在酒店了,于是我只好出门到小区里看看是否有人能帮我打120.
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寂静的小区里空无一人。
许久后,传来了牛奶瓶的咣当声,紧接着是电瓶车的刹车声,是一位送奶工人骑着电瓶车来小区挨家挨户送牛奶。我请求他帮我打120。好心的师傅二话没说就帮我拨打了电话,还扶着我进屋穿好羽绒服,待120救护车到了以后,他还把牛奶车停放在小区里,陪着我坐120车护送我到医院后自己才又返回小区里继续发放牛奶。记得我当时还把家中电话告诉了他,后来据妈妈说,他还打过电话到家中问候我的情况。此后我每每想起这位不知名的工人,都感到无限温暖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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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重度抑郁症
在120救护车里,护士为我测体温量血压,并且做了心电图,同时还挂了生理盐水。我紧张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到了医院急诊室,天已经擦亮了,换了平时,是起床梳洗准备一天工作的时候了。而现在,我孤身一人在医院迎接未卜的未来。
那一刻深刻体会到身体健康是如此的重要。在急诊室做完抽血等检查后,医生把检查单塞在我手里让我去缴费。刚一站起身,我又头朝后直挺挺的倒在了医院缴费大厅的地上。护士吓坏了,赶紧推来了一个轮椅,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放在轮椅上推我到了缴费窗口。
接下来我被放到了观察室,和一群病人在一起。护士过来要求我必须打电话给一位亲友过来监护,极不愿给家人添麻烦的我,再加上长期单身,翻着通讯录好几遍,发现除了父母竟然没有一位紧急联系人是可以打给的。最后在护士的再三催促下,我只好给了她我父亲的电话,因为自己不好意思打,请求她来打。
在观察室呆了一个多小时,一位看起来很资深也比较慈祥的医生来到我面前,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医生。他观察了我后说,“你总体是好的。你有什么焦虑的事?”然后对身后的年轻人说,“看心理科”。
这时,父亲接到护士电话后已经从南京赶来了。看见他眼角还挂着泪水,我难过极了。一直以来,我和父亲的关系有些疏离,看见父亲的眼泪,我感到,其实他还是爱我的。
父亲陪我到心理科,一位中年医生看了我的检查结果后,和我聊起了我的成长经历。旁边还有好几个女实习医生认真的做着笔记。
聊完后他在病历上写着,重度抑郁症。我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最后还问我,刚发病时是什么征兆?大概是他们为病例研究做收集吧。我说,是天花板在旋转。那位医生露出了一种我不喜欢的笑容。
接着,他开了米氮平,并且在医院我就吃了一颗。随后,他对我说,先服用一周,接下来再来复诊。这样,父亲便陪我离开医院回到了我的住处。我觉得头眩晕,站立不稳,只想躺着,也没有食欲。药物的作用难受得让我难以形容,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整个人像在天空里飘忽。
第二天我又吃了一颗米氮平,不适感愈发强烈,实在吃不下去第3颗,第4颗了。于是我停药了,打算复诊时和医生沟通换药。那几天,当我平躺在床上时,感觉就像躺在海上的船里一样,身体是摇晃的,但其实我的身体和床都是一动不动的。于是,我只好伸出双手朝后抓紧床靠背上的竖木,寻求点稳定感。当我站立时,感觉像踩在波浪上,地面都是摇晃的。
复诊那天,医生不愿意换药,坚持要我吃米氮平,并且说吃吃就适应了。我和父亲于是决定退掉我在上海租住的公寓,回南京家中治病。至今每当回想到在上海地铁里年迈的爸爸背着我的包,挤在拥挤的人群里,还有在高铁里爸爸还不忘给我喂食物,以及护送我回南京后又独自专程带搬家公司来上海帮我退租公寓,搬回我的物品,我的心里仍然满是歉疚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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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中的无数波折
回到南京后,我的各种症状依然没有什么改善。就连在小区里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头仿佛不是自己的,是一个浆糊制造厂。在家里时,弯腰洗头,还需要我妈妈从身后抱着我,防止我摔倒。这使妈妈非常着急。另外,我常常坐卧不安,情绪焦躁。要知道我以前可是一个非常专注,一坐两三个小时工作学习都可以一动不动的人。
晚上的时光,我几乎完全是失眠的。甚至在黄昏刚来临时,就恐惧夜晚的到来。但是米氮平我还是没法忍受吃不下去。妈妈是老药剂师,自认为对药品还是懂一些,坚持建议我不要吃精神药物。说会把人越吃越傻,眼睛呆滞无光,而且戒不掉之类,把我吓得不敢想着靠精神类药物来治好自己了。
父亲于是想到先解决眩晕问题。于是我们去看神经外科。看过好几个医生,其中还遇到医生说我是疑难杂症的。更有医生建议我去看看颈椎,说不然怎么会摇摇晃晃呢。其实,是那些医生没有弄明白,我所有的躯体化症状,都不过是抑郁症的外化表现形式而已。当然,那时我自己也不明白。
外科医生开的治疗眩晕的药,有一些效果。父亲还去开了治疗失眠的中药,每天熬给我喝。但是可怕的是,我开始出现了自杀倾向。无论我躺在床上还是走在路上,这个念头都像魔鬼一样死死跟着我。躺在床上时,我无法控制自己不想该选择哪种自杀方式会痛苦小一点。走在路上,抬头看见高架,极想爬上去跳下来(这里顺便解释一下,因抑郁症导致的自杀行为,绝不是患者意志薄弱或者一心求死,而是病症引起的生理反应。其根源是大脑的神经递质紊乱。并非靠患者意志力可以控制,而是要靠药物治疗。患者的意志力,只是能控制自己,或者部分控制自己不去实施该行为,但是无法控制该倾向和念头的出现);经过小区旁边的护城河,又琢磨着水够不够深,跳下去会不会淹死,万一没死成又该怎么办。总之各种想法折磨得我无比痛苦。
父亲看我烦闷,带我去阅江楼散心。爬上城墙,无法抑制的想要跳下去的冲动让我无比难受。正好那时,一个好朋友发微信给我,说,有空我会来看你。顿时我的心像触电一样,一阵温暖袭来,跳下去的欲望瞬间减少了一些。原来我是如此孤独,渴望被关心被爱。
后来,为了不给父母添麻烦,我又换了一个住处,尽量自己照顾自己。一天中午,可怕的欲望又袭来,我不由自主的拿起厨房的水果刀往左腕上割了一下。有淡淡的红色出现,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死。于是我抓起手机打微信语音电话给我的朋友们,可是没有一个人接。朋友们都在忙着上班,估计被我弄烦了都躲着我了吧。忽然门开了老爸来了,于是我的念头又打消了。可是到了晚上勉强睡了才一个小时,起来却不自主的往窗户边走,站在小板凳上一直往楼下看。那是一个8楼......
记得那时候还出现过晨起呕吐的症状。没有食欲,一吃东西就吐。还有一天在小区下走着,突然又头朝后整个人倒下去了。吓得旁边的老太尖叫起来。早上起床,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爬起来,全身缺乏动力。日常的洗脸刷牙洗头,乃至做一个面膜,梳妆打扮,对那时的我是异常困难的事,而从前对于爱美的我,这些都是最享受的事。
就这样,在被严重的躯体症状加上精神抑郁反复折磨的痛苦日子里,我一天天浑浑噩噩的。父母始终坚持不让我服抗抑郁药,只服控制眩晕的药。直到一天,我对一位发小说,我活不下去了。他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感到很诧异,于是他对我说起了他从未与外人道的一段经历。从英国留学回国后的有一次,他被检测出恶性鼻咽癌,而且那时正好又被7年的女朋友甩了。在极度痛苦下,他一个人在香港做了肿瘤切除手术,连父母都没告诉。甚至直到后来也一直没让父母知道。他说,“我就没把自己当病人。你现在应该积极治疗,找到解决方法,又不是大病。生命难道不是自己的吗?”他还帮我亲自看了抗抑郁药说明书,劝我服用。我在他的积极鼓励下,开始了艰难的求医问药的历程。
因为有了服用米氮平极度不适的先例,我慎重地选择医院、医生和药物。我先去做了各项躯体检查,脑部、颈椎、耳朵。排除病理的原因。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于是基本可以确定是抑郁症引起的躯体症状了。那时有朋友推荐我看中医,尝试了一番,不太适合。后来了解到南京脑科医院,于是我去了。接诊我的是一位女大夫,坚持要我住院,一直嚷嚷,“你自杀,不住院不行。”汗。我没有立即答应,回家又搜索了该院的其他医生。一天,我找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男医生,他当时病人已经很多了,不太想收我,我就赖着他,我问他,“我需要住院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开了进口盐酸舍曲林(左洛复)给我,并告诉我,坚持服用,这是最温和的抗抑郁药了。此后我每次都去挂他的专家号。
第一次服用盐酸舍曲林,我抖抖呵呵的,像要吞服毒药一般,纠结了半天。医生很严肃的告诉我,如果你不能保证足量的药物治疗,我没法治好你。我只有乖乖的开始服药,还是瞒着父母的。坚持了2周后,欣喜的事出现了。我开始没有自杀倾向了!看见高架,我没有想跳下去的欲望了。看见护城河,我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了。我从心里感谢我的医生,感谢老天终于开始眷顾我了。
接下来,我严格按照医生的指示按时按量服药。中间的种种艰难自不必说,比如曾有一次莫名其妙的呕吐很厉害,连医生都开始紧张了,比如身体摇摇摆摆去医院的途中,天气不好,交通堵塞,到了医院排队很久很久,有时候医生态度冷漠。还有自费看病,还要独自照顾好自己身体,没人问寒问暖等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人生的苦,我是深刻的体会到了。常常觉得熬不下去了,却依然凭求生的本能不知不觉坚持到了今天。自从患抑郁症后,我渐渐养成了诵读倾听《金刚经》,《心经》,的习惯,以致于后来我都可以将它背得滚瓜烂熟了。回首这几年的历程,我感谢勇敢的自己,佩服自己强大的内心驱动力,支撑自己走过了这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身处重大磨难却无人陪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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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疗愈
不通勤的这许多年里,我静心读完了不少之前没时间细品的名著。《红楼梦》,《三国演义》,《平凡的世界》等等,曹德旺的《心若菩提》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受益良多。此外,还有外国名著如加缪的一些生动刻画人性的书《局外人》,毛姆的《面纱》,《月亮与六便士》,《人性的枷锁》等等。著名的《肖申克的救赎》,每次都直击内心。眼睛酸了,就用听的。
我还听了许多给我补充能量的音乐,巴赫,贝多芬交响乐,席琳迪翁经典音乐,神秘园瑜伽音乐,还有英文原版美文,看原版电影。在低谷身边再也没有人的日子里,我学会了音乐,书籍,电影,瑜伽。
我还独自旅行,我去了许多地方,千岛湖,黄山,威海,苏州,无锡,感受祖国壮丽的河山,让我的心灵得到了治愈,精神世界更加充实。人生,不就是一场孤独的修行吗?
我的世界终于渐渐重新美好起来了。清晨,有清脆的小鸟唤我起床,黄昏,有灿烂的晚霞和我告别。一次,家里我养的白掌因缺水耷拉了很久,以为它活不了了。试着浇了一些水,没想到第二天它重新精神抖擞的站起来了,让我颇为感动。植物尚且如此顽强,更何况人呢?
借用《百年孤独》的一句话,来结束此文:
What matters in life is not what happens to u but what u remember and how u remember it.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什么,又是如何记住的。
封面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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