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七点半,沙步市场刚活过来。卖豆腐的老伯掀开盖布,白雾一窜;杀鱼摊前水渍未干,踩一脚就滑;隔壁阿婆的丝瓜还带着露水,一根根青得发亮。古云峰拎着菜篮子,袖口沾了点酱油渍,跟妻子周霞珍并排往里走——开餐馆的人,脚程比闹钟还准。
然后他就站住了。
不是因为听见音箱里跑调的《东方之珠》,也不是因为那双高筒红雨鞋——鞋头被齐齐剪掉,露出底下黑紫发硬的断口,像两截被硬生生掐断的藕。是那张脸。眉骨高,右耳垂有个小痣,说话时习惯性抿左嘴角……十二年没见,可那点熟稔劲儿,一下就从记忆底层浮上来,沉甸甸的,压得他喉咙发紧。
他装作掏零钱,蹲下去,用浏阳话问:“道吾村彭其树家的?”
乞丐抬眼,眼神浑浊,却答得极快:“谢玉成是我妈。”
古云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乞讨盆里。
照片发给表哥时,他手心全是汗。表哥回得更快:“就是小六!他堂弟昨天还在祠堂挂寻人启事!”
8月27日八点十七分,黄埔派出所的车停在市场东口。彭小六被扶上车时,音箱还在放《十五的月亮》,声音劈了叉。没人问他脚怎么没的,他翻来覆去只说“狗咬的”,又忽然笑起来,指着路边香葱说:“我以前摆象棋摊,三步杀,赢一毛钱。”
他原名彭阳武,“小六”是乳名。小学没念完就去学理发,剃刀耍得比算盘珠还溜;十五岁帮人修自行车链条,蹲在村口太阳底下啃冷馒头,边吃边记人家车牌号——说以后要开汽修厂。2004年正月初六,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跟娘说“出去闯”,背影挺直,像棵刚抽条的杉树。
后来呢?
长沙、萍乡、东莞……他家人找过三十多个工地,翻过七辆报废中巴车的后备箱,被骗走最后两千块时,他叔蹲在火车站厕所隔间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好几个小洞。
8月28日下午三点,村口老槐树下站满了人。彭小六被哥哥背下车,后颈汗津津的,肩膀瘦得硌手。他娘谢玉成扑上来,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他空荡荡的裤管,手指关节泛白。有孩子指着红雨鞋问:“奶奶,六叔的脚呢?”老人没答,只把孙子往身后拽了拽。
医生检查完,摇头:“脑子的事,得去长沙湘雅。至于腿……没法查清是手术还是外伤,时间太久了。”
现在他坐在道吾村老屋门槛上,听蝉叫。音箱早没电了,盆里剩三枚硬币,一枚五毛,两枚一毛——其中一枚,还沾着清晨沙步市场的青椒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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