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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谈旅行文学,像是打捞一份已失落的意义。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旅行是一种解绑,解除如肢体器官一般的“互联”,宣告特定时间段内的暂缓,不必再对“延后”感到抱歉,宣告一部分自我,这份喘息让置身其中的吸引力远高于阅读他方。因而旅行文学在近15年间,从鼎盛到平缓,再到如今向着带有社科属性的饱满写作或在地书写落定,这是一条健康的发展曲线,毕竟,人类还是要在一切“新”和他方里,寻找旧有的、自我的答案,这是线性时间遗落的规则,今日之疑问,只能向前走,只能回头看、往深处看。
当然,文学本身即旅程,无论对于书写者还是阅读者,我们都在借助文学跳离地心,前往内心所持的理想之地。本期邀请译者钟娜、青年作家孔孔以及青年学者叶怡雯,谈一谈她们视角下的旅行与文学,也借此留下一份希冀:“当你出发,前往伊萨卡,愿你的道路漫长。”
——主持人:杨爽(理想国华语文学馆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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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 图
旅行,你说了算吗?
叶怡雯
旅行最动人的地方在于流动,旅行者从熟稔的日常之地去往未知的陌生之境,从而摆脱既有的认知局限,获得观察世界的崭新目光,去体验那些打破生命庸常的“惊奇时刻”。
在中国,旅行的传统古已有之,明清时尤盛。当时商品经济发展,市民阶层富庶,再加上运河贯通,交通便捷,商务往来频繁,有钱有闲的旅行人士便多了。书坊大量刊刻南戏、传奇和通俗小说,“三言二拍”中有不少以旅行为背景的作品。万历年间罗懋登所撰的《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就是以郑和下西洋为背景的长篇神魔想象小说。
在18世纪的欧洲,一些精明的出版商推出不少海外游记。传教士、外交官、水手、劳工等各种人以切身的经历为素材写作旅行故事。学者张德明在《旅行文学十讲》中写道:“18世纪英国出版了大约2000本航海叙事作品。国王乔治三世手边经常放着这类著作的漂亮的复本。”
时至今日,人类对旅行依旧保持着这份热爱。这从旅行文学的畅销、旅行类短视频的火爆中就能看出来,“勇闯索马里”“行走阿富汗”“穿越阿勒山”“探秘金字塔神秘内部”“走进与世隔绝的孤岛”……这些充满猎奇色彩的短视频常常在点击量上一骑绝尘。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它把人们对世界的想象具象化了,把人们心中的渴望放大了:世界本应是粗粝而鲜活的,生命不该囿于办公室,困在日日重复的既定轨迹里。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不满足于视频“云游”,身体力行地走向世界各地。节后复工,彼此寒暄起来,第一句往往会问“上哪儿玩了”,不论亲疏远近,丝滑好用。大家似乎默认了一个逻辑,长久地加班之后,必须酝酿一次“出行”。“出行”是一个暂停键,是对于重复的打断,是一个长句子的气口。人们需要呼吸,需要呼吸陌生世界里的新鲜氧气,以便支撑接下来日复一日的工作。在这个意义上说,旅行作为制氧机,已经成为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长期工作—间歇旅游”式的循环共同构成了大部分当代打工人的生活常态。
故而,旅行在当下的语境中,不是古典时代中国文人的宦游,或欧洲青年贵族的“壮游”(Grand Tour)。它近似于一种“出走”的冲动——对于枯燥单调的日常进行突围的渴望——如投石入寂湖,为的是听那打破凝滞的砰然声响。同时,它也是维持高效工作的权宜之计,在旅行中释放自我,重建自我,用续好的电量来应付下一周期的工作。由此不难看出,现代人的旅行,在未出发时就已经摆动在非功利与功利之间了。在硬挤出来的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的旅行中,我们真的能沉浸其中,独立自由地支配自己吗?答案恐怕不乐观。
大概有不少人在地铁口、高铁站或是机场大厅,看到过一些诙谐的画面:背着双肩包的打工人突然打开电脑一顿操作,或者抱着电脑一路狂奔,身手敏捷。我印象中有一次去景区爬山,山顶视野开阔,有一处俯瞰取景视角不错,大家嘈杂着挤在一处景观位等拍照。一位大哥蹲在旁边打开电脑,物我两忘,淡定办公,也算是能人异士了。这样看来,一些人的旅行,连“短暂地抽离”都很难达成。你以为你逃去外地做自己了,其实你一直是被支配的,走得再远也得干活。旅行只是身体的迁移,支配你的身份还是个打工人。
当然,对于很多人而言,拥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假期,是可以实现的。可即便如此,我们就能真正地放松自我了吗?查路线、订宾馆、算开支,希望以尽量少的预算实现最大的价值。这种对于资源优化配置的安排仍是重复工作的思路,所以,你依然在工具理性的牢笼里。你的旅行看似是对日常的背离与出走,但实际上你还是“牛马”——自己的“牛马”。当然,可以把这个工作交给旅行团,那么你就进入了被动式的走马观花,你的主体意志让位于路线最优化、成本最低化、效益最大化,这和你在工作中被分配、被调遣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吊诡之处出现,旅行看似是对于日常生活的逃逸,但实际上,它在践行、巩固日常生活的逻辑。
相对上班的打工人而言,不上班的旅行作家可算自由多了,他们在旅行中能心无挂碍地做自己吗?
旅行作家刘子超在《失落的卫星》里记录了他的中亚五国纪行,他格外关注当地人的生命状态,笔法克制,文本凝练,同时还兼顾中亚悠久历史与游牧文化,狠下了一番功夫。但我读的时候,总能感到一种严肃文学趣味带来的束缚,显得不够自由,似乎每位出场的人物都要派上用场。人成了等待被处理的素材,哪怕是白描、淡淡几笔勾勒,似乎也透着审视与揣度。这大概是因为发掘与筛选写作素材,是他旅行中一直要处理的问题,所以不自觉地就把这种紧绷感带入行文气息中了。
而雷沙德·卡普钦斯基在《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中流露出的记者职业自觉更显直白有趣。这本书一半写亚非大陆旅行纪略,一半写希罗多德《历史》的读后感。希罗多德是他的精神旅伴,也是工作方法论的参照。作为记者,他好奇于希罗多德如何收集史实,也会在简略的史笔处追问现场细节。比如当薛西斯的王后割下弟妹玛西斯特斯的鼻耳唇舌,卡普钦斯基关心的是:行刑是缓慢进行的吗?她是否嘶吼挣扎?宫廷护卫是冷漠地摁住她还是挑逗地窃笑?
读完这两本书,我并不觉得旅行作家自由,即便人在途中,创作焦虑也会内化于心。毕竟写作是不容易的,卡普钦斯基在书中援引托马斯·曼的话“作家就是写作起来比其他人更困难的人”,去驳斥那些轻视写作难度的人,大概是因为感同身受。林语堂在《论游览》中所提倡的“忘其身之所在”的流浪者的快乐,在现代社会近于幻梦。不过,如果不那么较真,春日赏樱、秋日观枫,真的会让人心情很好呢!至于操控你的“远方的暴政”(刘擎语),如何在心理上与之相处,你仍是做得了主的。
原标题:《短暂的旅游,是打工人的暂停键,但旅游,你说了算吗?》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本文作者:叶怡雯
题图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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