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武门之变中位置较为关键的常何，到底是谁的人

现在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李建成之所以在武德九年（626）六月的玄武门之变中兵败被杀，是因为李建成疏忽大意了，而李建成之所以疏忽大意，是因为他原本认为是自己人的玄武门守将常何，被李世民暗中收买了，私下协助李世民率领秦王府部队自玄武门潜入太极宫设伏。

那么，历史是否确实如此呢？本文就以《常何墓碑》为中心，结合相关史料，分析一下常何在武德年间到底是谁的人。

一、历经李密、王世充后归附唐朝

根据《常何墓碑》记载，常何是汴州浚仪人（位于河南，隋属荥阳郡），隋末率领乡中豪杰五百余人起兵，保卫乡里。

当时，李密席卷河南，围攻洛阳，因此，常何就近投靠了李密，被李密授予上柱国、雷泽公。就此看，常何属于瓦岗系将领。

李密

李密洛阳兵败后于武德元年（618）十月降唐，常何也就跟随李密一起降唐，被授予清义府骠骑将军（军府置骠骑将军一名，后改称“统军”，正四品下）、上柱国（勋官，正二品）、雷泽公（县公，从二品）。

但是，武德元年（618）十二月，李密降而复叛，兵败被杀。常何被迫转投王世充。但很快又从王世充那里再次归降唐朝，而且还带了王世充的一部分人马，“率充内营左右，去逆归顺”。

对于常何的再次归顺，按照《常何墓碑》记载，李渊仍然表示欢迎，并亲自接见，“高祖嘉其变通，尚其英烈，临轩引见，特申优奖”。但是，重新授予官职时，却仅仅给了常何一个车骑将军（正五品上），“授车骑将军”。不但没有了勋官和爵位，就连职事官的品级也从正四品下下降到正五品上。可见，李渊对于常何之前跟随李密降而复叛还是有些看法的。

李渊

车骑将军，后改称“别将”，是军府的副职，每个军府设置两名车骑将军（别将），辅助军府的骠骑将军（统军）。

当时的军府统归十二卫管理，据此看，常何当时归十二卫管理，与李世民和李建成均未建立直接的隶属关系。

二、武德二年（619）跟随刘弘基在柏崖作战

常何归唐后，首先跟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在柏崖作战，“武德二年，令与刘弘基等，至百崖（柏崖）招慰”。

武德二年（619）时，王世充率军进攻原李密旧部、当时已经归唐的怀州总管黄君汉。五月，王世充攻陷义州（州治在武德县），又进攻西济州（州治在济源县），黄君汉率部据守柏崖县，“柏崖山河表里，密迩寇雠，跨太行之险，抚崇邙之背”（《夔州都督黄君汉碑铭》）。

柏崖

在此情况下，李渊命令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率部增援黄君汉，“五月，王世充陷义州，复寇西济州。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将兵救之”（《资治通鉴》）。

常何应该就是在此时跟随刘弘基一同前往柏崖增援。

刘弘基

此时，常何作为十二卫管理的军府车骑将军，跟随十二卫大将军之一的刘弘基作战，仍未与李世民或者李建成建立直接的隶属关系。

三、武德三年（620）跟随宇文颖讨平夏县

武德二年（619），刘武周、宋金刚南下进攻唐朝河东道地区，形势极为紧张，刘弘基从怀州调防晋州，“会宋金刚陷太原，遣弘基屯晋州”（《旧唐书》刘弘基传）。常何也就跟随刘弘基一起调往河东道。

刘武周

此后，武德二年（619）十一月，李世民率部进入河东道作战，刘弘基隶属李世民作战，“从太宗屯于柏壁” （《旧唐书》刘弘基传）,常何相应的也就成了李世民的部下。

武德三年（620）四月，李世民击败刘武周、宋金刚，收复并州，五月，李世民率部班师途中，顺便讨伐此前起兵反唐的夏县，从常何墓碑的记载来看，李世民并没有亲自完成对夏县的彻底平定，而是委任司农卿宇文颖负责彻底讨平夏县，常何此时隶属于宇文颖，参与了对夏县的最后平定，“军还，又与宇文颖平夏县”。

这里也顺便说一句，《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都有李世民屠夏县的记载，网上很多人据此抨击李世民残暴，通过《常何墓碑》可知，李世民并未参与对夏县的最后阶段的平定，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宇文颖，自己则赶回长安准备征讨王世充。而当时唐高祖李渊明确要求对夏县叛军进行严厉镇压，“诏胜兵者悉斩之”（《高祖实录》）。而宇文颖这个人“政好严猛”（《册府元龟》卷941），据此看，应该是宇文颖执行了李渊的命令，屠了夏县，而当时正在赶往长安的李世民，作为当时河东唐军的最高指挥官，不幸做了背锅侠。

这一阶段，常何已经开始在李世民麾下作战，但是他尚未引起李世民的注意，而且从身份上看，常何仍然是车骑将军，不隶属于李世民。

四、武德三年（620）至武德四年（621）跟随李世民讨伐王世充、窦建德

武德三年（620）七月，李世民率领大军东征王世充。根据《常何墓碑》的记载，常何跟随李世民出征，“太宗文皇帝出讨东都，以公为左右骁骑”。

王世充

在此期间，常何的表现开始受到李世民的关注，李世民对于常何的表现是比较满意的，前后两次赏赐常何，第一次，“赐上口二人，物八百段，珍玩五十件”，第二次，“赏口十二人，细马三匹，器玩二百件”。这都是对常何战功的肯定。

我认为，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李世民认可了常何的能力，并准备将其正式收入自己的麾下。

五、武德五年（622）跟随史万宝讨伐徐圆朗

武德四年（621）五月李世民讨平王世充后，以洛阳为中心，设置并完善了陕东道大行台，李世民担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行台最高军政长官）。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军政机构，整个河南地区（涵盖现在的河南省和山东省大部）都受其直接管理。

我认为，在此期间，常何成为了陕东道大行台的官员，亦即正式成为李世民的部下。这一判断比较关键，因为这涉及到常何到底是谁的人这一根本问题。下面我详细谈谈我的判断依据。

根据《常何墓碑》记载：

徐圆朗窃据沂兖，称兵淮泗，龟蒙积沴，蜂午挺妖。公与史万宝并力功围，应期便陷。方殄余噍，奉命旋师。

武德四年（621）八月，一度归降唐朝、盘踞兖州一带的徐圆朗起兵反唐，与在河北起兵的刘黑闼遥相呼应。

武德五年（622）三月，李世民在洺水之战中歼灭刘黑闼主力后，立即着手部署对徐圆朗的征讨。

武德五年（622）四月，陕东道大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率军攻克了徐圆朗的陈州，“（四月）丙子，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攻徐圆朗陈州，拔之”（《资治通鉴》）。

结合《常何墓碑》来看，常何显然跟随史万宝参加了对徐圆朗的进攻。

史万宝作为陕东道大行台的民部尚书，自然只能调动陕东道大行台的兵马，据此，我认为，至迟在武德五年（622）四月时，常何已经成为陕东道大行台的官员，成为李世民的正式部下。

李世民

六、武德五年（622）至武德六年（623）跟随李建成讨伐刘黑闼

武德五年（622），因李渊、李元吉等人对河北善后不力，刘黑闼借助突厥的力量再次起兵。此时，李建成集团看到有死老虎可打，适时的站出来抢军功，武德五年（622）十一月，李渊命令李建成率军讨伐当时已经比较虚弱的刘黑闼。

刘黑闼

按照《常何墓碑》记载，常何参加了这次行动，“令从隐太子讨平河北”。

现在网上很多人，应该就是根据这句话，脑补出了常何是李建成的人的结论。

李建成剧照

实际上，根据李渊的命令，当时整个陕东道大行台在征讨刘黑闼期间，都暂时归李建成节制，“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资治通鉴》）。

既然陕东道大行台整体都受李建成节制了，那常何作为行台官员，自然也要受李建成节制。

但是，这种节制是暂时的，武德六年（623）正月征讨刘黑闼战事结束，李建成回京交还兵权后，这种节制就随即消失。陕东道大行台又重新归李世民掌控。

因此，我们不能因此就说常何是李建成的人，他作为陕东道大行台官员，仍然是李世民的人。

七、武德六年（623）跟随李世勣征讨徐圆朗

武德五年（622）七月，在徐圆朗遭受重创、但未被彻底消灭的情况下，李世民再次被李渊召回长安，留下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瑰、李世勣继续征讨徐圆朗。

至武德六年（623）二月，彻底讨平徐圆朗，徐圆朗兵败被杀。

根据《常何墓碑》的记载，常何跟随李世勣参加了这次战争，“又与曹公李勣穷追员朗”。

李世勣

这次战争后，常何奉命在洧州驻守，“贼平，留镇于洧州”。

根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武德四年（621），唐朝在尉氏县设置洧州，后在贞观元年（627）撤销。

洧州

看地图可知，洧州在河南地区，距离洛阳不远，因此，洧州当时是陕东道大行台管辖的州，常何驻守洧州，说明此时常何依然是陕东道大行台的官员，是李世民的人。

武德六年（623）八月辅公祏起兵反唐，赵郡王李孝恭率军讨伐，常何曾一度奉命南下接应，但最后没有成行，返回洧州继续驻守，“还居旧镇，抚慰新境”。

八、武德七年（624）奉李世民命令调入京师

武德七年（624），李世民与李建成之间的矛盾逐渐公开化和白热化。

李建成擅自招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门，号称长林兵。还曾秘密派出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郡王李艺那里要了幽州突骑三百，不过此事被人告发未果，可达志也因此被流放。

武德七年（624）六月，李建成利用李渊离开长安去仁智宫避暑的机会，策划了旨在除杀李世民的兵变计划，后演变为杨文干事件。

李渊也开始对李世民磨刀霍霍，在武德七年（624）撤销了李世民担任尚书令的益州道行台，并将与李世民关系密切的益州道行台左仆射窦轨下狱治罪。

在此错综复杂的情况下，李世民也开始着手进行准备，加强自己在京师的力量。李世民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加强对京师宿卫部队的掌控。

对此，李世民有自己的优势，武德五年（622）十月，李渊任命李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而十二卫的主要职责就是京师宿卫，包括宫禁宿卫。

李世民借机将自己的一批心腹将领调到关键的宿卫岗位，其中，最为关键的岗位，自然是太极宫北门（玄武门）。

常何就是在这一大背景下，被李世民调入京师的。

据《常何墓碑》记载：

（武德）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

意思是说，武德七年（624），常何奉李世民的命令进京，李世民赏赐给他金刀子一枚，黄金三十挺，命令常何在太极宫北门（玄武门）率部宿卫。

碑文说的非常清楚，把常何调入京师的是李世民，而不是李建成。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李世民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自然有权调动陕东道大行台官员常何；同时，李世民是尚书令（尚书省最高长官）、领十二卫大将军，而在武德年间，所有的京师宿卫部队，都归尚书省管理，具体由十二卫统领，因此，李世民有权调常何宿卫玄武门。

至于说李世民给了常何很多赏赐，那并不是像有些人理解的要去收买常何，常何本来就是李世民自己人，用得着收买吗？李世民之所以给常何赏赐，是因为李世民把很重要的任务（宿卫玄武门）交给了常何，自然需要有相应的激励措施。此外，李世民还让常何注意笼络宿卫部队中的骁勇之人，“仍以数十金刀子委公锡骁勇之夫”。

就这样，常何在宿卫玄武门的岗位上一直待到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门之变发生，“九年六月四日，令总北门之寄”。

玄武门之变

通过以上分析可知，常何很早就开始跟随李世民作战，并得到李世民的赏识，至迟武德五年（622）时已经正式成为李世民的部下，武德七年（624）至武德九年（626），常何宿卫玄武门，也是在执行李世民的命令。常何是李世民根正苗红的部下，从来也没有成为李建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