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在火葬场工作了二十三年,送走的人比他认识的活人还多。但那天发生的事,让他第一次在值班室里点了三根烟,手还在抖。
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一个年轻女人冲进了火化车间,越过了那条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越过的黄色安全线。她扑在即将推入火化炉的棺木上,哭喊着要把里面的人拉出来。
"他还没死!他还没死!你们不能烧他!"
老张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老人平静地送走老伴,见过中年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也见过孩子茫然地问妈妈去哪了。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丝诡异希望的眼神。
他一把拦住女人,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姑娘,退回去。这条线,活人不能过。"
女人挣扎着,指甲在老张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你不懂!他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要给我个惊喜!他怎么可能死了!医院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老张没有松手,也没有生气。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二十三年,他见过无数人在这条线前崩溃,有人下跪,有人咒骂,有人出手打他。但这条线,他从来没让任何活人越过去。
不是无情,是规矩。更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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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最终被家属拉走了。老张听说,棺木里的年轻男人是突发心梗,倒在了去买花的路上。那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老张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刚来火葬场那年。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血气方刚,觉得这份工作不过是个技术活,把该烧的烧了,把骨灰装好,交给家属,完事。
教他的老师傅姓刘,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第一天,刘师傅没教他怎么操作机器,而是带他在火化车间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见那条黄线没有?"刘师傅指着地上那道已经有些斑驳的标记。
老张点头。
"这条线,是阴阳线。"刘师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张耳朵里,"线这边是活人的世界,线那边是送走的人最后的路。活人不能越界,不是迷信,是规矩。"
"什么规矩?"年轻的老张不以为然。
刘师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个中年男人送他母亲来火化,手续都办完了,棺木也推进去了,炉门都关上了。突然那男人发了疯一样冲过黄线,一边跑一边喊:"妈的玉镯子!她的玉镯子还在手上!那是传家的!不能烧!"
值班的小伙子愣住了,竟然真的把炉门打开,让那男人去取镯子。
"后来呢?"老张问。
刘师傅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男人取到镯子了。但他从炉子边退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刘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去第三天,他就出了车祸。不是死了,是瘫了,在床上躺了八年才走。"
老张当时觉得这不过是巧合,或者是老一辈人的迷信说辞。但刘师傅接下来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信不信由你。但你记住,这条线不是拦活人的,是护活人的。"刘师傅看着火化炉的方向,"人死了,要走一段路才能彻底离开。这段路上,活人不能打扰。"
老张后来查过资料,也问过一些老人。他发现全国各地的火葬场,几乎都有类似的规矩。有的画黄线,有的拉警戒带,有的干脆砌一道矮墙。形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活人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