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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谈旅行文学,像是打捞一份已失落的意义。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旅行是一种解绑,解除如肢体器官一般的“互联”,宣告特定时间段内的暂缓,不必再对“延后”感到抱歉,宣告一部分自我,这份喘息让置身其中的吸引力远高于阅读他方。因而旅行文学在近15年间,从鼎盛到平缓,再到如今向着带有社科属性的饱满写作或在地书写落定,这是一条健康的发展曲线,毕竟,人类还是要在一切“新”和他方里,寻找旧有的、自我的答案,这是线性时间遗落的规则,今日之疑问,只能向前走,只能回头看、往深处看。
当然,文学本身即旅程,无论对于书写者还是阅读者,我们都在借助文学跳离地心,前往内心所持的理想之地。本期邀请译者钟娜、青年作家孔孔以及青年学者叶怡雯,谈一谈她们视角下的旅行与文学,也借此留下一份希冀:“当你出发,前往伊萨卡,愿你的道路漫长。”
——主持人:杨爽(理想国华语文学馆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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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 图
当远方不再诗意,故事如何继续
孔孔
伍迪·艾伦在一次访谈中聊起自己和女儿去埃及金字塔的事,对于这趟旅行,他的反应是“我想不出比这更无聊的事了”。对他而言,在电视上看到一个金字塔,在照片上看到一个金字塔,以及亲眼看到一个真正的金字塔,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看完金字塔),然后回到酒店房间,回到我的生活,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结尾时,他这样说道。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旅行几乎成了当代人寻找意义的最佳方式。探索新的世界,发现新的自我,找到新的生活,旅行在无数广告语中与“新”绑定,与我们日常生活的旧世界区分开来,变成一个承诺,承诺我们“逃逸”的可能。
不过,这并非旅行的独创,在古代,隐居或者归隐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了相似的功能。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人们都曾试图通过避世而非走向世界来摆脱现实生活的烦扰,获得心灵上的平静,或者实现对另一个更高的精神世界的追寻。这成为中国古代诗歌创作的最重要的主题之一,陶渊明的那句“田园将芜胡不归”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声音。中国古代的文人往往更向往回归而不是远行。然而,这些功能在当代几乎一度被旅行包揽,直到近些年回归家乡“躺平”避世的风潮才渐渐兴起。
进入新千年后,国内出现过一阵史无前例的“旅行热”。2006年,在国外已成经典的《孤独星球》旅行指南正式进入中国,为我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旅行模式,比起传统由旅行社主导的景点跟团游,它打开了个人探索的可能性。这种个人探索的模式也应和了正处于狂飙突进阶段的市场经济和互联网需求,后面二者都需要更灵活也更丰富的信息来源和表达方式,而后兴起的“马蜂窝”和“穷游网”也是这种模式的衍生和继续,并且更加大众化。
这股旅行的新浪潮中有一个点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旅行故事或者旅行文学的兴起,当然,旅行文学早就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波的浪潮使它不再是出版物或者某个有钱有闲阶层的专属,而进入了人人都可以讲述自己故事的新阶段。这些海量涌出的故事进一步丰富和强化了旅行这件事在当代人生活中的诗意形象,使它变成了“远方”这个模糊的乌托邦,在“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口号中与“眼前的苟且”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越来越多的人也随之奔向远方,并带回来更多远方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像枝叶一样不断生长,长成一棵在浓雾弥漫的远方中若隐若现的神树,让原地的人们生发出无限遐思。
另一方面,消费主义这个造梦机也在创造旅行梦的方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上世纪后半叶至本世纪初堪称一段梦幻的时期,战争结束,动荡平息,全球经济在修复好各自的创伤后都陆续进入腾飞期,这催生了消费主义前所未有的盛行。正如马歇尔·伯曼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中指出的那样,消费主义追求永恒的变动,只有变动和对更新、更好的追求才能维持这趟列车持续的运行。因此,消费主义天生热爱“远方”,“远方”意味着你必须启程而非停留在原地,不过,这个“远方”需要始终不可抵达,在一个秘境的神秘面纱被揭开后,立马就会有另外一个秘境将其顶替。旅行完美地应合了消费主义的逻辑,由此才得以在这数十年间如此盛行。在顺境中,我们划桨不费力,于是在那种几乎称得上漂流的畅快中充满了去往远方的希冀。
然而,世界在近些年经历的巨变使得这个一度美好如幻梦的故事难以为继。全球化的高歌不再响亮如昨,冷风吹醒了一度在消费中狂热的头脑们。当潮水开始转向,“远方”在越来越重的阻力中就会变得没有那么充满诱惑力,尤其是当我们发现,这种诱惑有可能只是一种被资本制造出来的需求时。与此同时,互联网最初狂热的井喷时期也已过去,海量的信息不再新鲜,反倒逐渐变成过载的负累,使得神经越来越失去敏感性。人们对于个人的旅行故事不再轻易感到惊奇,而一些归来者的疲惫和失望也使得这个当代的神话故事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怀疑的杂音。
由陌生与新奇催生的那一批旅行文学的写法已显露出疲态,尤其是在以图片和视频输出为主的信息时代来临后,在制造短暂的惊奇上面,视觉先天占据优势。但这并不表示文字就会在旅行故事的讲述上失去魅力,又或者说旅行故事就再无讲述的必要,相反,这也许会是一批更加多面和深入的旅行故事开始被细致讲述的契机。
毕竟,旅行文学本身就是人类记录目光和思维漫游的一种方式。相比视觉带来的眼花缭乱的即时刺激,文字是不断地故地重游,在反复的审视和思考中去试图真正地接近“远方”。这样的旅行文学或许不会致力于制造梦境,简单地向人们允诺“远方”就意味着希望和改变的契机,它要面对的是真实和具体。作为某种梦幻象征的金字塔或许不能吸引伍迪·艾伦,但他也依旧热爱讲旅行故事。在《午夜巴黎》中,他便制造了一个远方的梦境,一个存在于文学维度的仿佛异世界的巴黎,可故事的最后,当主人公决心离开这个梦中的世界,他的巴黎之旅才真正开始,而这时他也才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生活以及他身处的那座城市。
在我看来,只有远方的梦幻色彩开始消退,远方或许才能真正地被看见和认识。这样的远方也许并非所谓的梦幻岛,也不是能使人揭开终极意义难题的最终地,它只是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另一处人类生活以及为生活悲喜的地方。可唯有这些东西被探索者和叙述者们发现、思考并讲述时,理解才有可能真正发生。这种理解不仅是对对方的理解,同时也是对我们自身的理解,就像地球作为球体存在所暗含的隐喻,即无论我们从哪里出发,只要一直往前,最终回到的还是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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