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我和姐姐去姥姥家拜年，是我挥之不去的记忆。

姥姥家离我们村大概有五里路，靠近公路边，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庄，小小的村庄里有一半的人姓许，姥姥家也姓许。

姥姥生有4个子女，三男一女，母亲是老大，下边依次是大舅二舅和小舅，母亲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最牵挂的人，因为我家太穷，父亲不光懒还脾气暴躁，不但经常打骂母亲，对我们也是说动手就动手，在家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主，谁忤逆谁遭殃。

姥姥怎么也不会想到，唯一的闺女会嫁给这样的人，她说，当年看父亲长的还行，说话也挻好，家里也是正经人家，她哪知道父亲是家中老大，三代单传，下边有三个姑姑，打小就被奶奶娇生惯养，早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

到死我奶奶都惯着他，有点什么好吃的，还是会喊他过去吃，每当我几个姑姑来，炖个鸡呀鱼呀，只会把父亲喊过去，从不会叫上我们。

父亲在奶奶家吃饱喝足后，回到家就是呼呼大睡，咂巴着嘴，抹着嘴角的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好像我们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心里没有疼孩子的概念。

母亲在这个家吃尽了苦头，一个人要照顾我们姊妹四个，还要下地干活，家里穷的叮当响，她还特别要面子，对姥姥总是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每次姥姥一问，最近小云的大大没找事吧，小云的我的大姐，母亲总是闪烁其词，挺好的，你别挂心，他那人就那样，地里的活都是他干。

可姥姥哪里知道，父亲下地都是敷衍，啥都干不好，让他撒肥料，他能撒成一条线，庄稼出了苗一边青一边黄，点豆子他能踩的结结实实的，导致豆子一半不出苗，我们再去补上好几天，所以家里家外的活，基本上不指望他。他只能干点最简单的事。

一个家在那样的年代，没有男人的支撑，怎么能过的好呢，母亲觉得自己过的不好，会让几个弟媳瞧不起，所以，每次回姥姥家，都是硬生生从家里挤出东西，尽量多拿，没钱时甚至借也给姥姥称点肉，平时我们在家是吃不到的，只要是走亲戚，我和姐姐就争着去，她不想带我们，怕被妗子说，带这么多孩子，拿点东西还不够你们自已人吃的。

记得这一回过年，我大概九岁，母亲因蒸镆的事和父亲吵架，那时家家户户都要蒸很多镆头，团子和菜镆，母亲想让父亲烧锅，可父亲不干，父亲嫌她不让我们干活，母亲想让我们做作业，就这样吵了起来，父亲用烧火棍把锅给戳了个大窟窿，还把母亲打了一顿，但这回他也没占到便宜，我哥抡起扫把也打了他。

他没想到，我哥会反抗，想再动手，可看我们几个一个个眼里都冒着火，他有些害怕了，自己跑到柴跺下晒太阳去了。

第二天就是年二十八了，闺女是要回娘家的，可母亲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怎么回去呀，不回又不行，过年是最重要的节日，不光有姥姥姥爷，还有姥爷的兄弟，都是要去看的，没办法，母亲只好强撑起身体，让我和姐姐去，大姐和哥哥不愿意去，他们大了，不喜欢走亲戚，我和二姐很乐意去。

可过年连个新衣裳也没有，母亲怕人看不起，到邻居家里给我俩一人借了一身，二姐嫌丢人，说啥不愿意穿，还被打了一巴掌，就这样，我俩穿着借来的衣裳，带上给姥姥的东西就上路了。

至今我还清晰的记得，带了八包小豆炸果子，四包条酥，包装纸上浸满了油，馋了一路，也没敢打开吃一口，这是看我姥爷的二个哥哥的东西，给我姥姥只带了细细的一条五花肉，再有就是些丸子炸货类的，还有半篮子镆头包子。

我和二姐挎着两篮子东西，歪歪扭扭的去姥姥家，一路上还怕把借来的衣服弄坏了弄脏了，一直走到快中午了才到地方，姥姥看到满脸大汗的我们，心疼坏了，骂母亲心真大，怎么让两个小孩跑来了，她问，你妈呢，怎么没来，二姐按母亲临来时交待过的，编瞎话说庄上有娶媳妇的，给礼去了。

虽说这个理由有点不可信，但姥姥也只能将信将疑了，她把东西一样样拾出来，一边拾一边念叨，拿这么多干什么，瞎花钱，然后又原样都放回蓝子里，只留下不值钱的镆头，她从自已家里拿了点心，去看了大外爷和二外爷。

回来时，她又偷偷给我们塞了压岁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让小舅骑上自行车送我们，我们一前一后，我坐前边的单杠上，二姐坐后面，等到了村庄门口，二姐跳下车，说啥也不让小舅送了，她说，你回吧小舅，我家里没人，都去吃大席去了，我知道二姐是怕小舅看到母亲脸上的伤，看到我们家的狼狈。她比我大几岁，心眼多，而且打小自尊心就强，不愿让外人看到家里的不堪。

回到家，母亲正在锅屋里刷碗，接过篮子，扒开一看，带去的肉原样带了回来，还多了一大块，最下层包了整整50块钱，埋在肉的最下边，我看到母亲坐在锅屋里，守着篮子无声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

那情景，至今想还是心痛，母亲的泪，是对自已命运的心酸与无奈，是无法在父母面前尽孝的愧疚与难过，更有被姥姥疼惜的温暖。

现在日子好过了，母亲老了，不再为了几斤肉再犯难，也不用为了面子刻意隐瞒，不用在苦难里苦苦挣扎。

我们姊妹几个都长大了，能好好孝敬她，让她过的安安稳稳。可那些曾经的过往，那些年母亲的隐忍与坚强，姥姥的牵挂与疼爱，却刻在骨子里，留在脑海里。

也正是那些难熬的日子，让我分外珍惜现在的安稳与幸福，往后余生，愿母亲平安康健，愿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