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是去年秋末的事了。
周深是我发小,打穿开裆裤的交情。他后来学了中医,在我们那片儿小有名气,号脉号得准,人送外号“周一指”。他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那天难得有空,我张罗他来家里吃顿便饭。
老婆提前下班,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客厅沙发上刷手机,门铃一响,周深拎着两盒茶叶进来,还是老样子,寸头,镜片后头一双眼睛看人像要把人看透。
“嫂子呢?”他换鞋。
“厨房炖肉呢,你闻不见?”
他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我俩闲聊,从工作聊到孩子,又聊到他最近看的几个疑难杂症。他说,现在人身体毛病,七成不在身,在心。
我没往心里去。
饭菜上桌,老婆系着围裙端最后一盘菜,招呼周深别客气。周深这人,外头挺闷,熟人跟前话不少,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快收尾的时候,老婆收拾碗筷,随口说最近总觉得累,胳膊抬一会儿就酸,问我是不是该去查查颈椎。
周深放下筷子,抬眼看她:“嫂子,手伸出来,我给你摸摸脉。”
老婆笑,说:“又没病,摸什么脉。”
周深也笑:“职业病,看见手腕就想搭一下。”
老婆把手腕搁在桌角,周深三根手指搭上去。
也就三五秒。
我看见周深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哎你这脉象有点意思”的琢磨,是那种——像一脚踩空楼梯的变。他嘴角还挂着刚才笑纹,但那个笑僵住了,眼神定定的,像看脉,又像透过脉在看别的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换了只手,又搭了几秒。窗外有车喇叭响,厨房排气扇嗡嗡转,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片头曲,所有声音都还在,但我就是觉得,屋里突然静得可怕。
老婆也察觉了,把手往回缩了缩,讪讪的:“怎么了,有啥问题?”
周深松开手,低头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抹平了,说:“没啥大事,就是气血有点亏,入秋了,嫂子是不是手脚容易凉?”
老婆点头。
“晚上睡得不沉?”
“你怎么知道?”
周深笑笑,说脉象上写着呢。然后开了个简单的食补方子,红枣桂圆之类的,又嘱咐了几句“别熬夜、少操心”的车轱辘话。
我送他下楼。
单元门外的路灯刚亮,他把烟掏出来,递我一支,自己叼一支,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说吧。”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狠狠吸了口烟。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我急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烟灰扑簌簌往下掉。
“嫂子那个脉……”他顿了顿,“不是身体的事。”
我等他说。
“脉象里头,有一种东西。我们行话叫‘郁结’。”他看着我,“但不是气郁,也不是血瘀。是心里藏了事,藏了很多很多年,从来没拿出来晾过。那东西已经沉到脉里了,沉到尺部以下。”
我皱着眉。
他叹了口气,把烟踩灭:“我不该多嘴。但是老陈,十年夫妻,你一点没觉出来?”
觉出来什么?
我回想。老婆不爱提老家的事,逢年过节给她妈打电话,最多五分钟,不咸不淡几句“挺好、没事、你保重”。我问过,她说跟妈性格不合,从小就不亲。我想,母女关系嘛,也正常。她不爱说,我就不追问。
她偶尔发呆。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一看能看半小时。我问想啥呢,她回过神,说在想晚饭吃啥。
她睡眠轻,夜里偶尔会醒,醒了就一动不动躺着,我以为她怕吵醒我。
我从没往深处想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电视开着,声音调成静音,画面一帧一帧闪。老婆早睡了,卧室门关着。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深那句话——“不是身体的事”。
第二天,我约周深喝茶。
他不来。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诊所忙。
我说你少来,你昨天能抽出空吃饭,今天抽不出半小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挂断了。
“老陈,”他说,“有些事,得本人愿意说。你硬问,问不出来的。”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从脉上看到了什么。”
又是沉默。
“我不是看到什么,”他说,“我是感觉到什么。嫂子的脉,右手尺脉,那位置——中医说,尺脉主下焦,也主先天,主……”他顿了一下,“主和母亲的联结。”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
“那个脉,涩。像水快干了,流不动了。可是涩里头,又有一丝滑,像眼泪含在眼眶里,掉不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长长吐了口气,“老陈,嫂子不是不孝顺。恰恰相反。有些母女之间的账,这辈子算不清,下辈子还得算。她的脉告诉我,她欠母亲一句话,欠了至少二十年。她憋着自己,憋到脉都打结了。”
我挂掉电话。
那之后几天,我没问老婆。不是不想问,是不敢。周深那番话,把我心里一面墙撬开了一道缝,风呼呼往里灌,我站不住。
老婆照常上班、做饭、辅导孩子作业。我坐在她对面,像看陌生人。
第五天晚上,孩子睡了。老婆在阳台收衣服,我端了杯热水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你今天咋了?”
“没咋。”
她看着我。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她头发被吹乱几缕,她没拢。
“周深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想到她先开口。
“他说……”我斟酌着,“说你脉不太好。”
她低头喝了口水,没说话。
“不是身体的事。”我又说。
她没看我。
过了很久,久到杯口的热气都淡了,她开口。
“我妈重男轻女。”她说。
我没插嘴。
“我排老二,上头一个姐,底下一个小弟。从记事起,我就不该出生在那个家里。家里有好吃的,紧着小弟;交学费,紧着小弟。我初中毕业,成绩比小弟好得多,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下来挣钱吧。”
她顿了顿。
“我十五岁进工厂,每月工资全交。后来来省城,从服务员做起,一个月八百,自己留一百,剩下七百寄回去。我妈打电话从不问我累不累,只问这个月钱怎么还没到。”
我握着她手。她没躲。
“二十六岁那年,我跟你谈对象。我妈开口要十八万彩礼,一分不能少。我没有,她不管,说养女儿就是养老的,不给钱就是白眼狼。”
她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十八万,你把积蓄全掏空了,还找你爸妈借了六万。”她转头看我,“这件事我一辈子记得。”
“那是彩礼,应该的。”
“不是彩礼的事。”她摇头,“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妈怎么这样’。你没问。你把钱凑齐了,送到我手上,说,别为难,以后慢慢挣。”
我喉咙发紧。
“结了婚,逢年过节回去,我妈还是那样。嫌我买的衣服便宜,嫌我给的红包少。有一年我发烧三十九度,硬撑着回去,她看我没带补品,脸拉得老长。那次回程,我在车上哭了半路,你一句话没说,就一直在后视镜里看我。”
她把杯子放下。
“后来我就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觉得,哭有什么用。她生了我,我欠她的。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还。这念头一扎进去,二十多年。”
阳台外有晚归的鸽子,翅膀扑棱棱划过夜空。
“周深摸出来的那个东西,”她把手腕翻过来,借着客厅透出的光看自己的脉,“是不是叫郁结。”
我说是。
她把手腕贴在心口,轻轻笑了。
“原来它住在这儿。”
那个晚上,老婆说了很多。说小时候躲被窝里哭,怕吵醒姐姐。说第一年打工春节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边煮边想她妈会不会惦记她。说后来渐渐就不想了,像把一块石头沉到井底,不去看它,假装井不存在。
“我以为压下去就好了。”她说,“原来都在脉里存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后来,我给周深打电话,没再问他脉象的事。
老婆开始喝他开的几味药。不是什么名贵药材,黄芪、当归、合欢皮,加起来不如一杯奶茶贵。周深说,药是引子,主要是让她每天熬药的时候,腾出二十分钟,什么都不干,就守着砂锅看水汽往上飘。
“那二十分钟,”他说,“是还给她的。”
我渐渐发现老婆变了。不是变开朗那种变,是变软了。以前她撑着,像一件总在晾晒、从不收进屋的衣服。现在她允许自己有点累,允许周末睡个懒觉,允许孩子把饭粒吃到桌上。
有天夜里,我半梦半醒,听见她轻轻下床,去隔壁看孩子。她给孩子掖被角,在床沿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她背影很安静。
她回床的时候,我假装翻身,揽住她。
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湿的。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她说。
“打。”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听听她的声音。”
她没回话。半晌,她轻声说:“其实这些年,我怕的不是她不疼我。我怕的是——她不疼我,我还是想她。”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这个“想”字。
电话后来打了。那头接了,双方都有些不自在,寒暄几句,不咸不淡。老婆没哭,挂了电话也没叹气。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前几天,周深来诊所送东西,顺便又给老婆把了一次脉。他搭了一会儿,抬头,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老婆笑:“怎么,合格了?”
周深也笑:“脉会骗人,心不会。”
我把他们俩推出门吃饭,老婆在厨房盛汤,周深在玄关换鞋。我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他突然停住。
“老陈。”
“嗯?”
“其实第一次把脉,我就知道不是大病。”他说,“但那个郁结太深了,光靠药化不开。”
“那靠什么?”
他想了想:“靠有人愿意问,靠有人愿意等。”
我没答话。他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秋天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过来,地上落叶被风卷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门里飘出老婆炖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孩子在楼上咿咿呀呀念课文。
我转身上楼。
不必问病名,不必求断根。余生漫长,脉会说话,心会听见。
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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