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十六岁,念高二。
那年我们县城还没多少路灯,出了主街就是黑黢黢的。七月最后一个周五,放学后我和林晓燕留在教室做值日——我俩是同桌,按学号排到一起的。她擦黑板,我扫地。
“陈默,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她踮着脚擦黑板最上面的字,粉笔灰像雪一样落下来。
“嗯,我带了伞。”我说着,把扫帚伸到课桌底下。
其实我没带。早上出门时天晴得发白,谁会想着带伞?
做完值日已经六点半,天空果然阴沉得厉害。我和林晓燕一起走出校门,她撑开一把浅蓝色格子伞——那种老式的折叠伞,伞骨都生锈了。
“你没带伞吧?”她转头看我,马尾辫在风里晃动。
我还没回答,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零星几颗,然后突然像天被捅破了一样,暴雨倾盆而下。我们赶紧躲到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理发店屋檐下。
“这雨太大了,”林晓燕看着街面迅速积水,“你家住哪儿?”
“城西机械厂家属院。”
“那得走二十分钟呢。”她皱眉,“要不先去我家避避?就在前面纺织厂宿舍,五分钟就到。”
我犹豫了一下。十六岁的年纪,男生去女生家总觉得别扭。但雨实在太大,屋檐根本挡不住斜刮进来的雨点,我的校服袖子已经湿透了。
“那就麻烦你了。”
我们挤在那把小伞下冲进雨里。夏天的暴雨带着土腥味,打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林晓燕的伞太小,我尽量让她多遮点,自己右半边身子很快湿透。
刚拐进纺织厂那条路,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林晓燕惊叫一声,手里的伞没拿稳,被一阵狂风卷走了。
我们俩愣了一秒,然后同时跑去追伞。但那把旧伞在风里滚了几下,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冲走了。
现在彻底没伞了。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几秒钟我们就成了落汤鸡。
“前面有个废弃的配电房!”林晓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不远处一个砖砌的小屋,“以前纺织厂的,现在不用了,先去那儿躲躲!”
我们跑到小屋前,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很黑,有股霉味和尘土味。借着外面闪电的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电线、木板,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好黑啊。”林晓燕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竟然摸到了半盒火柴——上周上化学实验课剩下的。我划亮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小屋。大概五六平米,空荡荡的,屋顶好像有点漏雨,角落有嘀嗒声。
“这里有蜡烛!”林晓燕指着窗台上的半截白蜡烛。
我把蜡烛点燃,小屋顿时有了昏黄的光。我们俩浑身湿透,校服紧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七月的雨夜竟然有点冷,我打了个寒颤。
“你冷不冷?”我问她。
林晓燕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紫:“冷。”
我看了看周围,发现墙角麻袋旁边有些旧报纸和破布。我把它们铺在地上,虽然脏,但总比直接坐水泥地强。
“坐这儿吧,湿着容易感冒。”
我们并肩坐下,背靠着墙。外面雷声隆隆,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响声。蜡烛的火苗摇曳着,在我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林晓燕小声说。
“夏天的雷阵雨,一般下不久。”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雨势一点没减,反而更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暗、雨声、霉味、寒冷——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让气氛变得奇怪。我和林晓燕虽然是同桌,但平时话不多。她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好,我数理化强,语文差。有时候她帮我改作文,我给她讲物理题。
“陈默,”她突然开口,“你怕打雷吗?”
“不怕。你呢?”
“怕。”她老实承认,“小时候有一次打雷,停电了,我吓得哭了一晚上。”
话音刚落,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几乎把整个小屋照成白昼,紧接着是一声炸雷,感觉屋顶都在震动。
林晓燕尖叫一声,本能地往我这边靠。她的肩膀紧贴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没事,就是雷声。”我说,声音有点干。
下一道闪电和雷声来得更快。林晓燕整个人缩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把头埋在我肩膀附近。
“陈默...”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你抱紧我,别乱动。”
我僵住了。十六年来,我从没抱过女生。我们那个年代,男生女生连说话都要注意距离,更别说肢体接触。
但她的颤抖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雷声还在继续,雨声更大了,小屋好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的小船。
我慢慢抬起胳膊,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动作笨拙,浑身僵硬。
“这样...行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脸还是埋着。
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像两尊雕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皂味,混着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校服下瘦削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能听到她不太平稳的呼吸,和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时间变得很奇怪,既漫长又短暂。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又变成细雨。
但林晓燕没有动,我也没有。
“雨小了。”我终于说。
“嗯。”她还是没抬头。
“要不...我看看雨停了没?”
她这才慢慢直起身子,离开我的怀抱。我们俩都不敢看对方,各自盯着不同的墙角。蜡烛快烧完了,火苗跳动着。
“谢谢你。”林晓燕小声说。
“没什么。”我站起来,腿有点麻,“雨差不多停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们走出小屋时,雨真的停了。夏夜的风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天空还是阴沉的,但东方已经露出一小片深蓝色,隐约有几颗星星。
去她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纺织厂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楼道里灯光昏暗。
“我到了。”林晓燕在三单元门口停下,“今天...谢谢。”
“别客气。”我摆手,“周一见。”
“周一见。”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陈默。”
“嗯?”
“今天的事...能不说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当然,我不会说的。”
她笑了,那是今晚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那周一见。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走回城西的家,一路都在想今晚的事。想那间小屋,想蜡烛的光,想她颤抖的声音,想那个笨拙的拥抱。到家时已经九点多,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躲雨了。她唠叨了几句,让我赶紧换干衣服。
那个周末格外漫长。我做作业时会走神,吃饭时会突然想起什么。周一到学校,我有点紧张地走进教室,林晓燕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早。”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早。”我坐下,拿出英语书。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交作业时,我们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问我数学题时,靠得比平时近一点;课间她哼歌,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高二结束了,高三开始。我们依然是同桌,互相讲题,互相借笔记。那个雨夜再没被提起,像从未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高考前一个月,晚自习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教室。那晚也有星星,让我想起一年前的雨夜。
“陈默,”她突然说,“你想考哪所大学?”
“省城的理工大学。你呢?”
“师范大学,中文系。”
“哦。”我点点头。省城很大,理工大学和师范大学在相反的方向。
“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她说。
“可以写信。”我说。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异地朋友主要靠写信。
她笑了:“好啊,写信。”
高考,放榜,录取。我去了理工大学,她去了师范大学。九月离家前,她来机械厂家属院找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到学校再拆。”她说。
在去省城的火车上,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她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边。还有一封信,很短:
“陈默,谢谢你那个雨夜没有松开手。大学四年,我们写信吧。祝好。晓燕”
我们真的写了四年信。每周一封,雷打不动。讲各自的学校、课程、同学、食堂的饭菜、看的书、听的歌。信纸从普通信纸变成带香味的,信封从白色变成各种颜色。我的字还是那么丑,她的字总是娟秀工整。
大二那年,我在信里写:“我们学校的桂花开了,很香。你那边呢?”
她回信:“我们学校的枫叶红了。你想来看吗?”
那个周末,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从城东到城西,去了师范大学。我们在枫树下走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比四年写的信加起来说的话还多。
“陈默,”她停下脚步,“你还记得高二那年的雨夜吗?”
“记得。”
“其实那天我带伞了,伞骨没锈,我是故意松手的。”
我愣住。
“我想去那个小屋,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她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是不是很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那天的雷声是真的。”
“嗯,雷声是真的。”她笑了,“我的害怕也是真的,所以让你抱紧我,别乱动。”
我也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你发抖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的心跳了。”我说,“如果真的害怕,心跳会很快。但你的心跳...和我的差不多。”
我们相视而笑,枫叶在周围飘落。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正式在一起了。又过了两年,我们结婚。婚礼很简单,就请了亲朋好友。高中班主任也来了,笑着说:“你俩同桌时,我就觉得有戏。”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女儿今年高考,像她妈妈一样语文好,像我一样数学差。有时候我辅导女儿数学,她会说:“爸,你讲得还不如妈妈明白呢。”
林晓燕就在旁边笑:“你爸当年物理竞赛一等奖,给我讲题时可威风了。”
雨夜小屋的故事,我们偶尔会提起。特别是夏天打雷下雨时,我会故意说:“要不要我抱紧你,别乱动?”
她会瞪我一眼,但眼角带着笑。
那个拥抱改变了什么呢?也许什么也没改变,我们还是我们。也许改变了一切,让两个不敢开口的年轻人,在黑暗和风雨中,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第一次明白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口。
十六岁那年的雨夜,一把被风卷走的伞,一间废弃的小屋,半截蜡烛,和一个因为害怕雷声而颤抖的请求。
“你抱紧我,别乱动。”
我抱紧了,没有乱动。
这一抱,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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