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劲觉得,家里的空气是黏的。
退伍回来刚一个月,那股子从头到脚的新鲜劲儿,就像太阳底下的冰棍,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棒子和一滩甜腻腻的糖水,招苍蝇。
欢迎他回家的鞭炮碎屑还没被雨水冲干净,他妈就已经发动了十里八乡所有的媒婆资源。
家里的八仙桌,原本是吃饭的,现在成了相亲的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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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的这个,是隔壁村卫生所的护士。
姑娘人不错,就是太羞涩,低着头,两只手把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子搓来搓去,好像那杯子上有朵花。
高劲他妈在旁边坐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我们家高劲,在部队里可是标兵!年年拿奖状!人老实,身体好,就是嘴笨了点!”
高劲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旧衬衫,袖子吊在手腕上,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对面姑娘红到脖子根的脸,也看着自己妈那张恨不得把儿子打包卖出去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部队里练的是队列,是格斗,是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没教过怎么跟女的说话。
昨天来的那个,是镇上开小卖部的,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退伍金不少?”
高劲他妈赶紧接话,“不少不少!存在银行里呢!以后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高劲从头到尾,就说了三个字,“嗯,哦,好。”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像摆在柜台上的商品,还是处理品,任由人挑挑拣拣,他爹妈就是那最热情的售货员。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爸收下的那条红双喜香烟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
是昨天那个小卖部卷发女人家托人送来的,说是“定金”。
高劲看见那红纸包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从没跟他爸发过火,这是第一次。
“谁让你们收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爸正吧嗒吧嗒抽着那“定金”烟,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我收怎么了?我是你老子!我还能害了你?人家姑娘多好,家里有店面,你过去就能当老板!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不想。”高劲说。
“你不想?你在部队待傻了是不是?二十四了!村里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挑三拣四!我看你就是存心要气死我!”他爸把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扔,火星子溅开。
他妈在一边抹眼泪,“儿啊,你就听你爸一句劝吧,妈还能骗你吗?这都是为你好啊……”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高劲的神经。他觉得窒息,喘不过气。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这个他当兵时心心念念的地方,突然变得像个笼子。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夜里,他听着他爸震天的鼾声和他妈偶尔的叹气声,悄悄地爬了起来。
他把退伍金缝在内裤里,又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桌上,他留下了一张纸条,是他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爸,妈,我出去闯闯,别找我。——劲”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点点鱼肚白。高劲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子。
他要去邻市,找陆飞。
陆飞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是他唯一的念头。
在镇上的邮电局门口,他摸出几个硬币,塞进那台绿色的公用电话机。电话接通得很快,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被吵醒。
“喂?谁啊大清早的……”
“我,高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炸开,“我操!高劲!你小子怎么回事?不是在家享福呢吗?”
“别提了。我现在去你那儿,你方便不?”
“方便!太他妈方便了!你赶紧过来!来来来,地址我跟你说……”陆飞在电话里报了一串地址,又拍着胸脯保证,“你人过来就行,吃住哥们全包了!来了我带你发财!”
挂了电话,高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汽车站的灯亮着,他买了一张最早去往那座沿海城市的车票。
车子开动的时候,天亮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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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城市给高劲的第一印象是,又吵又湿。
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味,混杂着柴油和食物的香气。满大街都是“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和“突突突”的摩托车引擎声。人们说话的口音又快又急,像吵架。
高气派的百货大楼和破旧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高劲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车站门口,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树,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嘎”的一声停在他面前。
车上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晒得黝黑但充满笑意的脸,正是陆飞。
“高劲!”陆飞跳下车,狠狠给了高劲一拳,“你小子,真来了啊!”
“嗯。”高劲看着他,也笑了。
“走走走,上车!先回去放东西,晚上哥们给你接风!”陆飞把高劲的包扔在车头,拍了拍后座。
摩托车在拥挤的街道里穿梭,像一条灵活的鱼。高劲坐在后座,看着两边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陆飞的住处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楼,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治牛皮癣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高劲一口气把行李扛了上去,脸不红气不喘。
陆飞喘着粗气掏出钥匙开门,“妈的,这破楼,就当锻炼身体了。”
房子是两室一厅,不大,但被收拾得意外地干净。地板是水泥的,擦得发亮。客厅里摆着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旁边还放着一台崭新的VCD机。
“行啊你小子,都用上VCD了。”高劲把包放下。
“那必须的!”陆飞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现在就流行这个!我跟着我舅倒腾这玩意儿,还有游戏卡带,赚头不小!”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的啤酒,起开一瓶递给高劲,“来,先解解渴。你就住这间,我姐住那间。”
高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间关着门的卧室。
“你姐也住这儿?”
“对啊,这房子就是我姐租的。我就是个蹭住的。”陆飞嘿嘿一笑,“我姐人特好,就是嘴巴厉害点,你别介意啊。”
话音刚落,门“咔哒”一声被钥匙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风风火火的。
她穿着一件牛仔夹克,下面是一条时髦的喇叭裤,脚上一双松糕鞋。头发烫着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上。她胳膊上挎着好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就是陆飞的姐姐,陆晴。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高劲。
她的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把高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高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在部队里接受首长检阅。
“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发小,高劲,刚从部队回来。”陆飞赶紧介绍。
陆晴没什么表情,只是冲着陆飞挑了挑眉,“你这儿是难民收容所啊?又领回来一个?”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亮,像一块砂纸。
陆飞尴尬地笑了笑,“姐,瞧你说的,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行了。”陆晴摆了摆手,然后把目光又转向高劲,语气不咸不淡,“先说好,住可以,家里的地方够。但不能白吃白喝,我这儿不养闲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家里的活儿你得干。”
高劲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开场白,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陆晴不再看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塑料袋,对陆飞说:“过来帮忙,把这些搬我屋里去,明天一早就要出摊的。”
说完,她就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僵。
陆飞挠了挠头,冲高劲做了个鬼脸,“别往心里去啊,我姐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高劲摇摇头,说:“没事,她说得对。”
他对陆晴的第一印象,就三个字:不好惹。
高劲是个说干就干的人。
他不想白吃白住,更不想被陆晴看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他先把屋子前前后后扫了一遍,又用抹布把桌子椅子擦得干干净净。
厨房里有个快要见底的煤气罐,他二话不说,卸下来,吭哧吭哧扛下了六楼,到楼下的小店换了个满的,又吭哧吭哧扛了上来。
陆飞还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陆晴已经起来了,正在卫生间里洗漱。她看到高劲扛着煤气罐进来,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等她收拾好准备出门,高劲叫住了她。
“那个……我去买菜吧,你们想吃什么?”他问。
陆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T恤,身材笔挺,眼神认真。她想了想,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递给他,“随便买点吧,看着新鲜就行。”
从那天起,买菜做饭的活儿,高叫全包了。
他在部队里待过炊事班,手艺不敢说多好,但做个家常菜还是绰绰有余的。红烧肉做得肥而不腻,番茄炒蛋炒得鲜香滑嫩。
陆飞每天吃得满嘴流油,直夸高劲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厨神。
陆晴嘴上不说,但吃饭的时候,筷子总是不自觉地往高劲做的菜上伸。
高劲的话很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他总是在默默地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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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灯泡坏了,他踩着凳子就换好了。卫生间的下水道堵了,他拿着铁丝捅了半天,弄得满手污垢。陆飞那辆破摩托车链子掉了,他三下五除二就给装了回去,还顺便把车擦得锃亮。
陆晴都看在眼里。
她发现这个闷葫芦虽然像根木头,但靠谱。他身上有股劲儿,踏实,稳当。
陆晴在城里最热闹的商品批发市场有个服装摊位,生意不错。她一个人,有时候进货出摊,忙不过来。
以前都是陆飞偶尔去搭把手,但陆飞那小子,毛手毛脚的,还总想从她摊位上顺几件T恤去送小姑娘。
这天,陆晴进了一大批秋装,两个大麻袋,死沉。陆飞哼哧哼哧搬了一个,就累得直嚷嚷。
高劲在旁边看着,直接走过去,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跟着陆晴往摊位走。
陆飞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批发市场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些地痞流氓,就喜欢到这些女摊主面前占点小便宜,或者收点所谓的“保护费”。
陆晴性子泼辣,不好惹,但也烦不胜烦。
高劲开始跟着去帮忙后,这种情况就再也没发生过。
有一次,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晃到摊位前,对着一件女式毛衣动手动脚,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陆晴正要发作,一直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看摊的高劲站了起来。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往那一站。他个子高,体格壮,常年在部队里练就的一身肌肉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小青年,眼神像刀子。
那两个黄毛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原本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讪讪地骂了一句,灰溜溜地走了。
陆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种莫名的安稳。
这个闷葫芦,还挺管用。
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拌嘴也成了日常。
陆晴嫌弃高劲的穿着,说他那几件军绿色T恤可以拿去当抹布了。“你能不能换个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是军代表呢。”
高劲嘴上不说,第二天却默默地去市场上买了两件新的白T恤。
高劲觉得陆晴算账的时候太精明,简直是“奸商”。一件衣服进价二十,她能卖到五十,还跟客人说“一分钱都没赚,就图个回头客”。
他会小声嘀咕:“心太黑。”
陆晴耳朵尖,听见了,就拿眼瞪他,“你懂什么?这叫生意!你以为房租水电不要钱啊?养你不要钱啊?”
高劲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去旁边整理衣服。
陆飞看着他俩斗嘴,乐得不行。他觉得他姐好像变了,以前她总是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虽然大部分都是嘲笑高劲的。
一天晚上,吃完饭,高劲在厨房洗碗。
陆晴靠在门框上,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很直,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把每个碗都冲得干干净净。
“喂,木头。”她突然开口。
高劲回过头,“啊?”
“你当初……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她问。
高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他们逼我结婚。”
“哦?”陆晴来了兴趣,“给你介绍的姑娘不好看?”
“不是。”
“那是家里穷?”
“也不是。”
“那为什么?有啥想不开的。”
高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执拗。
“我觉得,那不是过日子。”他说,“像完成任务。”
陆晴看着他,没说话。她第一次觉得,这个闷葫芦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这天晚上,陆飞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把一批积压的VCD机全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老板,赚了一大笔。
他高兴坏了,嚷嚷着要请客,地点就定在当时城里最火的“夜色”KTV。
他还特意把高劲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让他换上了一件陆飞自己的新夹克,虽然稍微有点大,但比他那身军绿T恤强多了。
高劲浑身不自在,他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地方。
KTV的包厢里乌烟瘴气,昏暗的灯光闪烁,空气里混杂着啤酒、香烟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屏幕上,张学友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着《吻别》。
陆飞叫来的几个朋友都是在市场上混的,一个个油嘴滑舌。
他们看到高劲,都眼前一亮。
“飞哥,这是你朋友?可以啊,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兵哥哥吧?看这身板!”
一群人围着高劲,热情地给他倒酒。
高劲不怎么会喝酒,在部队里管得严,他最多也就喝过啤酒。几杯下肚,他的脸就红了,眼神也开始有点飘。
陆飞喝高了,搂着高劲的肩膀,大着舌头对众人吹嘘:“我这兄弟,牛逼!为了躲他妈给安排的相亲,直接从家里跑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叫追求自由!”
众人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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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高哥这么帅还用相亲?”
“就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高哥看不上啊?”
“高哥,跟我们说说,你喜欢啥样的?我给你介绍!”
高劲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一只被围观的动物。他想解释,但嘴巴笨,脸又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笑。
陆晴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慢慢地喝着啤酒,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高劲。
她看着他在众人的哄笑中,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窘迫和倔强。她看着他端着酒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帮人很吵,很烦。
她看到高,在所有人的笑声里,像一座孤岛。他明明坐在人群中,却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
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不知怎么的,就戳中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越来越大,音乐声、划拳声、嬉笑声,混成一锅粥。
朋友们还在起哄,话题又绕回了“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我们高哥”上面。
“高哥这体格,得找个温柔如水的!”
“不对!得找个跟他一样能干的!”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一直沉默的陆晴突然站了起来。
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她拿起桌上一瓶没开的啤酒,用牙“啵”的一声咬开瓶盖,引得一片叫好声。
她没理会那些叫好,拿着酒瓶,一步一步,穿过乱七八糟的人群,走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高劲面前。
整个包厢,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她。
陆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带着几分酒劲儿的洒脱,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挑战意味。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高劲,他们老给你介绍对象,那你倒是说说,你看我中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