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就是他。”
她的声音像厂里刚淬过火的钢钉,又硬又脆。
屋里没开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黑影动了一下,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谁?”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沉又哑。
周晓燕把我往前一推,我闻到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香味,混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
“他说,要养我一辈子!”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她家客厅,而是站在了某个审判台的中央。
1995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我们厂,南方红星纺织厂,就是这块糖里最热的中心。空气里永远飘着三股味儿:棉絮的甜腥味,机油的铁锈味,还有年轻身体淌出来的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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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劲,二十二岁,在机修车间上班。我的工作就是伺候那些从德国进口的、比我年纪还大的纺织机。它们一闹脾气,我就得钻进去,像个油腻的医生,给它们听诊、上油、更换零件。
我的手很巧,但我的嘴很笨。
下了班,工友们都涌向录像厅和台球室,去追逐那些穿着泳装的香港女明星,或者在绿色台呢上赌一包五毛钱的阿诗玛。
我不了。我喜欢回宿舍。
我的床头,用砖头垫着一块木板,那上面是我的宝贝。几本《大众电影》,一本被翻烂了的《朦胧诗选》,还有一摞稿纸。
我把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直到苏婉的出现,这杯水里才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盐粒,开始泛起一丝我不敢声张的咸味。
苏婉在厂部档案室工作。
那地方和我待的机修车间是两个世界。
我们这里是钢铁和噪音的地狱,她们那里是纸张和寂静的天堂。
我第一次见她,是去档案室查一个老旧机器的图纸。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长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松松地绑着。她从高高的档案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纸册子,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给她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把册子递给我,指甲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粉色。
她说,陈师傅,你要的图纸应该在这里面。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我的耳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对着镜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满身的机油味是那么的刺鼻。
从那以后,我去档案室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借口查资料,有时候是帮别的师傅跑腿。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在门口晃一下,如果能看到她低头整理文件的侧影,那一天的心情都会好起来。
我不敢和她多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嘴里的机油味会熏到她。
我开始抄诗。
“我是你途中的一棵无名草,摇曳着你看不懂的思念。”
我把这些句子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想象着有一天,能把它们交到苏婉的手里。
信纸是我托人从市里百货大楼买的,带香味,印着小小的玫瑰花。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郑重其事的浪漫了。
这封信,我写了半个月。
改了又改,抄了又抄。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里过了秤,生怕太轻浮,又怕太沉重。
写到最后,我壮着胆子加了一句最大胆的话:我愿意用我全部的努力,为你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写完,我的脸烧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我不敢想象苏婉看到这句话的表情。
但这种想象本身,就带着一种致命的甜。
厂里的人都知道我内向,没人知道我心里藏着这么一团火。
这团火,马上就要失控了。
周五是发电影票的日子。
厂里的大喇叭早就通知了,晚上在露天电影场放周润发的《赌神》。这是厂里的大事,比发工资还让人激动。
下午四点半,铃声一响,整个厂子都活了过来。
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汇成一股人流,朝办公楼前的空地挤过去。
我知道苏婉也会去。
我的那封信,就揣在的确良衬衫的胸口口袋里,被汗浸得有些发潮,像我惴惴不安的心。
空地上人山人海,吵吵嚷嚷。
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四处张望。
我看到了苏婉。她和档案室的几个女孩子站在一起,正笑着说什么。今天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朵明亮的迎春花。
我的心跳得像机修车间的蒸汽锤。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挤。
“让让,麻烦让让。”
我嘴里念叨着,身体却笨拙得像一头熊。
就在我离她只有两三米远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离成功也只有两三米远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封滚烫的信。
突然,背后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
“陈劲,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嘛!”
是车间的工友赵磊,他闹着玩,从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趔趄,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扑去。
世界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
我撞到了一个人,软中带硬。
一片混乱里,我的脑子是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信!要把信送出去!
我凭着本能,胡乱地把手里的信封塞进了面前那人的手里。
然后我抬起头。
我没有看到苏婉那双温柔带笑的眼睛。
我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怒火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是周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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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燕,我们厂最不好惹的女人。
她是纺织车间的挡车工,也是全厂闻名的“辣椒”。
她长得明艳,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好看。嘴巴尤其厉害,能把活的说成死的,歪理说成真理。车间里哪个姐妹受了欺负,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叉着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上半个钟头不带重样。
久而久之,没人敢惹她。
她就像我们厂里一株带刺的野玫瑰,颜色最鲜,刺也最扎人。
在我的世界里,苏婉是需要仰望的月亮,那周晓燕就是需要绕道走的马蜂窝。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把那封信塞进她的手里。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手里捏着那个粉色的、带着玫瑰花香味的信封,眼神里的怒火慢慢退去,变成了错愕,然后是疑惑,最后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古怪神情。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嘈杂声都离我远去。
我只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嘴,似乎要说点什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周晓燕站在全厂大会的主席台上,拿着大喇叭,用她那清亮又刻薄的嗓音,朗读我的情书。
“……为你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
“……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的腿软了。
在她的声音真正响起之前,我转过身,拨开人群,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没命地逃了。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宿舍里,赵磊的呼噜声像拉风箱,我却瞪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疼。
我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每一种的结局都是我的公开处刑。
周晓燕会怎么报复我?
把我撞倒她的事,加上这封莫名其妙的信,足够她把我挂在厂里的公告栏上“示众”三天三夜。
我想过第二天就去写辞职报告。
九十年代,国营厂的工作是铁饭碗,辞职等于自绝于人民。
但比起丢饭碗,我更怕丢脸。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明天,只要她一出现,我就立刻冲上去跟她道歉,跟她解释,告诉她一切都是个误会。
我把尊严,把脸面,都准备好扔在地上让她踩了。
第二天,我揣着一颗准备随时赴死的心去了厂里。
我像个侦察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上午,风平浪静。
我甚至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周晓燕。她正和几个女工坐在一起,大声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这不像是她的风格。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吓人。
我端着饭盆,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埋头扒饭,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午休时间,机修车间里,老师傅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下象棋。
我正拿着一块砂布,打磨一个零件。
车间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阳光涌了进来,投下一个高挑、利落的身影。
是周晓燕。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牛仔喇叭裤,双手插在兜里,像个来踢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她没理会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手里的零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起来,张了张嘴,准备说出我排练了一晚上的道歉词。
她没给我机会。
她伸出手,一把拧住我胳膊上的肉,力气大得惊人。
“你,跟我走一趟。”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围的工友们都看傻了。
我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机修车间,感觉自己像个被捕的犯人。
周晓燕把我一路拽到了厂门口。
她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
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她跨上车,拍了拍后座,对我扬了扬下巴。
“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
“快点,磨蹭什么!”她不耐烦地催促。
我只好僵硬地坐了上去。
自行车猛地一蹬,冲了出去。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她的后背很瘦,但很硬朗。风从我们耳边刮过,带着夏天的热气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
去某个没人的角落,把我揍一顿?
还是把我带到厂领导办公室,当面对质?
我一路胡思乱想,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自行车在一条条老旧的巷子里穿行。路两边是斑驳的居民楼,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万国旗。
最后,车子在一个更破旧的家属楼前停下。
“到了,下来。”
她跳下车,把车往墙上一靠,然后又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楼上拽。
楼道里很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家家户户传出来的饭菜味。
我们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把我推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楼道里好不了多少。
一股浓重的烟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
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一把藤椅上。
他很瘦,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锐利。他的旁边放着一根拐杖,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
他正在抽烟,是那种最便宜的旱烟,烟雾缭绕。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把锥子。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动弹不得。
我正想开口解释点什么,比如“叔叔你好,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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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燕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对话。她指着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对着她父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爸,就是他。他说……他要养我一辈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有几十台纺织机同时在我脑袋里启动。
我看着周晓燕那张写满“豁出去”的决绝脸庞,又对上周爸那双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我五脏六腑的眼睛。
我彻底懵了,情书里那些对苏婉说的“愿意用我全部的努力,为你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想照顾你一生一世”的傻话,此刻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了我自己的脑袋上。
我想喊“不是的!搞错了!”,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最顶级的报复吗?周爸那沉默的压迫感,比一千句质问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