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锈带：一场刮骨疗毒的产业蜕变

文/陈岩鹏

最近，国家药监局关于中药说明书必须明确“尚不明确”的一纸新规，在业内激起了千层浪。这看似只是一项技术性修正，实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中药行业光鲜表皮下的深层结构。当我们审视这个千年行当，会发现它正经历一场与昔日“工业锈带”神似、却又本质不同的转型阵痛。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中药锈带”现象。

“锈带”一词并非凭空捏造，它有着清晰的历史坐标。

上世纪70年代起，美国五大湖区的匹兹堡、底特律、克利夫兰，德国鲁尔区，英国曼彻斯特，乃至中国曾经的“共和国长子”东北老工业基地，这些依赖钢铁、煤炭、汽车制造的重工业心脏，在全球化浪潮与产业升级中逐渐冷却。工厂关闭，机器停转，锈迹从废弃的厂房蔓延至整个区域的经济血脉，留下人口流失、税收枯竭、转型无力的漫长阵痛。这便是“工业锈带”的经典叙事，一种因单一产业衰退而陷入整体性困局的被动衰落。

如今，当我们审视中国中药产业，竟看到某种惊人相似的“锈”。

曾经的工业锈带，依赖的是钢铁、煤炭等单一重工业；而中药行业的“锈”，则深刻体现在产品与商业逻辑的同质化与路径依赖上。近万个中药批准文号中，躺着多少沉睡的“僵尸品种”？又有多少是批文泛滥、市场无声的无效产能？这就像生锈的旧机器，看似庞大，转动却日益艰难。过去那种依赖渠道驱动、政策红利甚至“稀缺叙事”就能野蛮生长的逻辑，在医保控费、集采常态化和消费回归理性的今天，已经彻底失灵。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旧引擎已然熄火。

何谓“锈带”？它首先意味着传统增长模式的锈蚀与板结！

片仔癀的困境是最好的注脚。这家“药中茅台”曾凭借国家绝密配方的制度稀缺与天然麝香、牛黄的原料稀缺，构筑起令人艳羡的护城河。近20次提价，将一粒药丸推至1600元黄牛价，市值逼近3000亿元。然而当外部消费环境变化，这套“稀缺叙事+金融属性”的脆弱性暴露无遗。2025年片仔癀业绩出现十年首降，被寄予厚望的第二曲线“安宫牛黄丸”营收暴跌超65%。成本飙升与需求疲软形成“双杀”，旧引擎熄火后，新引擎迟迟无法启动——化妆品、日化等板块持续萎缩，营收占比已不足7%。这是典型“锈带病”：单一依赖，创新乏力，转型迷失。

但“中药锈带”绝非“工业锈带”的简单翻版，核心区别在于“主动”与“被动”。

底特律的衰落在全球化产业转移中无力回天；而中药行业的调整，是国家从高质量发展战略出发的主动刮骨疗毒。从飞检常态化到说明书改革，从清理僵尸批文到中药工业高质量发展方案——这一系列组合拳目的清晰：不是摧毁行业，而是剔除锈迹、淬炼精华。它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自我革命，目标是打破“小、散、乱”的旧格局，逼迫企业从营销驱动、资源依赖转向真正的价值与创新驱动。

与片仔癀的“内生之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利旗下“汉本萃”品牌的“外来破壁”。这家跨国企业没有历史包袱和秘方光环，却走出了一条以现代科学重译传统汉方的差异化路径。其核心是“证据为王”：自主研发“神农系统”AI平台，对明星产品“葆明”开展覆盖360名受试者的随机双盲对照试验，并将成果发表于《美国临床营养学杂志》。这与无数中药说明书上“尚不明确”的模糊地带形成直接对比。

汉本萃的成功，本质上是产品逻辑的成功。它不再讲述稀缺和投资的故事，而是精准切入“增强免疫力”“缓解眼疲劳”等具体健康场景，将“补益肝肾”的传统概念转化为“改善神经递质水平”等现代科学语言，成功实现了话语体系的转换。安利的湖北咸宁大健康智创园投产一年产值过亿元，从有机农场到零碳工厂，构建起符合全球趋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片仔癀的“失速”与安利“汉本萃”的“破壁”，恰是这场蜕变的一体两面。

近日，《华夏时报》推出以“中药锈带”为题的系列专题，正是希望透过这对冰火样本（当然还会有更多样本），揭示产业转型的深层逻辑。我们关注的不是个别企业的兴衰，而是一个古老行业在现代化浪潮中必须跨越的三道关隘：

其一，必须穿越对“稀缺性”的迷思，回归“临床价值”与“健康价值”。任何脱离真实需求的价值炒作，终是空中楼阁。

其二，“科技创新”是中药现代化的唯一桥梁。无论是AI解码中药，还是循证医学验证疗效，拥抱现代科技是“除锈”的必经之路。

其三，产业思维须从“资源控制”转向“系统构建”。不能只盯着几味名贵药材，而应关注从种植溯源、智能制造到全球合规的全产业链能力。

在笔者看来，“中药锈带”是一个辩证的概念。它承认低效产能之锈、创新不足之锈、路径依赖之锈确实存在。配方颗粒集采价格腰斩、同质化产品无利可图，都是刮骨疗毒的必经阵痛。但它更指向一个充满希望的进程：当政策的“手术刀”与市场的“磨刀石”共同作用，市场的力量正在无情淘汰锈蚀的部分，同时为“真创新”腾出空间。

这正是《华夏时报》系列策划的意图所在：不回避问题，也不贩卖焦虑；以冷静的观察记录阵痛，以建设性的视角探寻出路。我们相信，这场蜕变完成后，中药行业迎来的将不是锈带的萧条，而是一个褪去浮锈、露出坚实内核，真正以现代面貌服务全球健康的新生。

锈迹被刮去，露出的将是更加坚韧、更具活力的产业筋骨。刮骨疗毒固然疼痛，但唯有如此，方能重获新生。

（作者系《华夏时报》编委、大健康新闻部主任）

责任编辑：姜雨晴 主编：陈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