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冯文博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熨帖却显旧的衬衫,脸色是一种刻意的苍白。
我妻子林思雨给他递茶时,指尖碰在一起,很轻,很快。
但我看见了。
冯文博开始说话,声音低沉而疲惫,讲述着海外投资的失败,归国后的落魄。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思雨。
像在确认什么。
思雨坐在单人沙发里,背挺得很直,那条碎花裙的裙摆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
当冯文博说到“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心愿”时,他的手突然伸过去,握住了思雨搁在膝盖上的手。
思雨没有抽回来。
她反而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混杂着愧疚、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恳求。
她说:“英奕,文博他……不容易。”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们就成全他这最后一点念想吧。”
冯文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向卧室。
几分钟后,我拎着一个陈旧的行李箱出来。
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我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知道,明天一早,会有人去敲那扇门。
带着一些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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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书桌前整理上个季度的客户资料,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的音量,播着思雨常看的都市情感剧。
我们的生活大多时候是这样,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扔颗石子下去,涟漪都泛得很慢。
水太深了,也许。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好保存完最后一个文档。
我听见思雨从沙发上起身,拖鞋蹭过地板,走到玄关柜子旁拿起了座机听筒。
“喂?”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寻常。
几秒后,忽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调子。
“你怎么……”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行数字末尾闪烁。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听筒轻轻放回底座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脚步声,走向卧室。
我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出来了,去了阳台。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等我起身去厨房接热水时,经过客厅,瞥见思雨站在阳台的穿衣镜前。
她手里拿着一条裙子。
一条浅底碎花的连衣裙,收腰的款式,领口有细细的荷叶边。
这条裙子她有好几年没穿过了。
我记得还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常穿它。
她说这裙子显得人温柔。
后来她嫌样式过时了,也或许是因为腰身紧了点,便收进了衣柜深处。
此刻她正把裙子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划。
阳光从阳台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角抿着,然后又松开,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种光亮。
一种我许久未在她脸上看到的光亮。
像是灰烬里忽然蹦出的一点火星。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热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
我按下开关,响声戛然而止。
倒水时我有些走神,热水漫过杯沿,烫到了手指。
我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
等我再回到客厅时,思雨已经不在阳台了。
卧室的门关着。
我坐回书桌前,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我移动鼠标,屏幕亮起,那些数字和表格又清晰地呈现出来。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傍晚快到了。
02
快到六点的时候,思雨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了衣服,不是那条碎花裙,而是一套家常的棉质休闲服。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声音如常。
“随便。”我说,“冰箱里还有菜吗?”
“还有点排骨,青菜,我看看……”
她说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
我合上电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电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两声,“叮咚——叮咚——”
思雨从厨房探出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点,会是谁?”
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向玄关。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背脊忽然绷得很直。
那只擦过手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围裙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谁啊?”我问。
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在挣扎。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门铃又响了。
这次只响了一声,显得很克制,又带着某种笃定。
思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然后她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高,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
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很挺括,但布料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
他的脸是端正的,五官清晰,只是脸色不太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像是某种保健品或礼盒。
“思雨。”他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目光很快越过思雨,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许先生吧?”他朝我点了点头,“冒昧打扰,我是冯文博。”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很自然。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思雨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让开身,“进、进来吧。”
冯文博踏进门,弯腰换鞋时动作有些迟缓,显出一种刻意的疲惫。
他把带来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思雨盯着那个纸袋,眼神有些空。
我侧过身,“请进。”
冯文博走进客厅,目光缓缓扫过屋子。
沙发,茶几,电视墙,阳台上的绿植。
他的视线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片刻,像在丈量,又像在回忆。
客厅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思雨还站在玄关,背对着我们。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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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冯文博在长沙发中间坐下,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思雨这时才挪动脚步,慢慢走过来。
她没有坐,而是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的一角。
“我去倒茶。”她说,声音有点紧。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能听到橱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瓷器轻碰的脆响。
冯文博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厨房门挡住视线。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许先生,突然来访,实在抱歉。”
“没事。”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冯先生是思雨的朋友?”
“老朋友了。”他轻轻吁了口气,“高中同学,大学也在一个城市,只是后来……”
他的话没说完,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怅然。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思雨端着托盘出来。
上面放着三杯茶,青瓷的杯子,冒着袅袅热气。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先端了一杯给我。
然后拿起一杯,递给冯文博。
冯文博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杯壁处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思雨的手微微颤了颤,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冯文博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低声道,慌忙抽回手。
“没事。”冯文博用另一只手抹去水渍,把茶杯稳稳端在手里。
思雨这才端起最后一杯,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离冯文博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她低着头,小口啜着茶,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冯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我问。
冯文博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
“谈不上高就。前几年跟朋友合伙,在海外做了点投资。”
他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一开始还不错,后来……行情变了,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个烂摊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沙哑。
“我几乎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些债。身体也搞垮了,上个月刚回国。”
他说着,咳嗽了两声,不是装的,胸腔里有沉闷的回音。
思雨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
“在朋友那儿暂住,慢慢调理。”冯文博看向她,眼神柔软下来,“本来不想打扰你的,思雨。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
“只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
那片暖色刚好落在冯文博的脚边。
他的皮鞋擦得很干净,但鞋底边缘的磨损很明显。
04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思雨端着茶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盯着杯子里上下漂浮的茶叶,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冯文博又咳嗽了几声。
这次咳得比较久,他弯下腰,用手掩着嘴,肩胛骨在衬衫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思雨立刻放下杯子,身体前倾。
“你没事吧?”
语气里的关切太明显,明显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文博摆摆手,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几分。
“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看到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转向我,“许先生一定很疼思雨。这屋子收拾得这么温馨。”
我没接话。
他又看向思雨,眼神变得很深。
“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天吗?我们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你说以后想去海边城市生活。”
思雨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等我有能力了,就带你去。”冯文博的声音更轻了,像在梦呓,“后来我真的去了深圳,站在海边的时候,总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思雨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是啊,说这些做什么。”冯文博自嘲地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思雨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要不要喝水?或者……我这里有止咳糖浆。”
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拍拍他的背,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冯文博却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病中人的急切。
思雨僵住了。
她没有抽回手。
冯文博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清晰的血管。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思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次来,其实很自私。我知道我不该来,不该打扰你的生活。”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
“但我控制不住。医生说我情况不太好,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思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着,在最后这段日子里,能多看看你,能和你说说话。”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有泪光在闪动。
“就当是……成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行吗?”
思雨的嘴唇在颤抖。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得厉害。
愧疚,挣扎,不忍,还有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一下,一下。
像在倒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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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文博的手还握着思雨的手腕。
他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也转向我,眼神里有歉意,但深处藏着别的东西。
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挑衅。
思雨仍然看着我,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她的胸口起伏着,像是在积蓄勇气。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客厅里所有氧气都吸进肺里。
“英奕。”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干涩。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迎上来。
“文博他……你也听到了,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以前……以前他对我很好。”
冯文博适时地低下头,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包住思雨的手。
姿态虔诚得像在祈祷。
“他现在这样,我真的……真的不忍心。”
思雨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下去。
“他就这么一个心愿,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有人陪着,说说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们就……成全他这最后一点念想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轻轻划开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肩膀垮下来,但同时又像卸下了重担。
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愧疚与奇异兴奋的红晕,在渐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冯文博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但很快又被虚弱和感激覆盖。
“许先生,我知道这很过分,我……”
我站起身。
动作很平静,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思雨的眼神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我爆发,或者期待我妥协?
冯文博则绷紧了身体,握着思雨的手又紧了几分,像是宣示主权。
我没看他们。
转身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思雨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冯文博压低的、安抚似的话语。
“思雨,别为难,如果许先生不愿意,我这就走……”
“不,”思雨打断他,声音很坚定,“你别走。”
我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
06
卧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我在门后站了几秒钟。
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旧的行李箱,深蓝色,帆布材质,边角有些磨损。
那是我大学时用的箱子,后来就一直收着,偶尔出差会用一下。
我把它拎出来,放在地上。
打开箱盖,里面是空的,只有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我走到衣柜另一侧,打开我的那半边。
从里面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衬衫,裤子,内衣。
叠得不太整齐,但一件件放进箱子里。
然后是书桌抽屉里的证件,银行卡,一些重要的文件。
我从床头柜拿出充电器和备用手机,也放进去。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五分钟。
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拉链开合的细响。
客厅里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思雨的声音忽高忽低,冯文博的回应则一直很温和。
我合上箱子,拉好拉链。
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算重。
最后环视了一圈卧室。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
梳妆台上摆着思雨的瓶瓶罐罐,空气里还有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床头放着她昨晚没看完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银杏叶书签。
我收回目光,拎起箱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思雨和冯文博还坐在沙发上。
两人挨得近了些,思雨的手终于从冯文博手里抽出来了,但就放在自己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思雨看到我手里的箱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冯文博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
他以为我会争吵,会愤怒,或者会痛苦地妥协。
但他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地收拾东西。
我走到玄关,把箱子立在地上。
弯腰换鞋,解开皮鞋的鞋带,穿上那双灰色的运动鞋。
鞋带系得很仔细,两个结打得一模一样。
思雨站了起来。
“英奕,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直起身,拎起箱子,握住门把手。
拧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洒进来。
我没有回头。
一步跨出门外。
然后反手带上了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隔绝了里面那个我生活了七年的空间。
也隔绝了思雨可能终于说出口的话,和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几秒后,灯又亮了。
我拎着箱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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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小区门口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墙壁有些泛黄,空调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我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打开。
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温度刚好,但我还是觉得冷。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裂纹看了很久。
裂纹的形状像一片枯叶。
我想起思雨书里夹着的那枚银杏叶书签,是有一年秋天我们一起在公园捡的。
她说银杏叶的形状像心。
我那时没说话,只是把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后来她做了书签,送给我,我又还给了她。
她说我不懂浪漫。
也许她是对的。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英奕?这么晚……”
“帮我查个人。”我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冯文博,三十六岁,最近刚从国外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人怎么了?”
“思雨的初恋,现在找上门来了。”
更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地址发我,明天给你消息。”
“谢了。”
“别说这个。你……还好吗?”
“还好。”
挂了电话,我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没有完全沉睡,远处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那道光来得很慢,去得很快。
像很多事。
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我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拎着箱子下楼退房。
前台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办手续时打了个哈欠。
走出酒店,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
我在路边早点摊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炸油条,妻子收钱打包,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很平常的早晨。
吃完后,我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个地址。
那是我岳母蒋玉娥住的小区。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但没有进小区。
而是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我其实很少抽烟,这包烟还是昨晚在酒店楼下买的。
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味道很呛。
七点刚过,我的手机响了。
是昨晚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
“查到了。”那边的声音很清醒,带着工作时的严谨,“冯文博,上个月确实从泰国回国,但不是因为投资失败。”
我夹着烟的手指紧了紧。
“继续说。”